第十二樂章II

夏夢狂詩曲 君子以澤 第2頁,共2頁

「嗯。」

「可是現在才六點過……」她怕拍身邊,「陪我。」

「今天有要緊事要做。你昨天晚上沒睡好,再多睡一會兒吧。」

他在她額頭上輕輕吻了一下,轉身出去了。沒有他的房間比任何時候都要空曠。然後,趁他不注意的時候,她起身把衣服穿上,跟在他的後面。他走到試衣間裡拉開衣櫃,露出裡面一片整潔的襯衫與背心,從中抽出來,把背心套在頭上,穿上襯衫。還沒來得及扣扣子,整個人就不能動了——裴詩從後面抱住他的腰,把臉貼在他的背心。夏承司伸手過去揉了揉她的頭髮,繼續快速穿衣服,裝袖釦。過了一會兒,他淺淺笑了一下:「阿詩。」

「嗯?」

「你要先放一下手,我沒法穿衣服了。」

她沉默了很久,還是像無尾熊一樣貼著他:「不放。」

於是,他只能很吃力地拖著她去拿西裝、領帶、皮帶、手錶等配件,但因為裴詩吊在他身上,也只能把這些東西掛在身上。她知道他一向是很注重辦事效率的人,但此時卻如此耐心,這讓她覺得心裡甜滋滋的,反而把他抱得更緊了,打趣道:「sushi,我是不是懷孕了啊?」

「懷孕沒有你想得那麼簡單。」他為自己繫好領帶,輕巧地調整位置,「哪怕不用任何措施,懷孕率都很低。」

「可是……我已經有一個半月沒來那個了。」

她明顯感到夏承司的身體僵了一下。但隨後他又漫不經心地說:「應該只是身體狀態影響的,沒事。」

「如果懷孕怎麼辦?」

「晚一點我去幫你買驗孕試紙,到時候再說。」

本來認為夏承司只是說話理性而已,但另一個人的到來,令她禁不住胡思亂想了許久——就在夏承司準備好一切,拉開門打算出發的時候,他們看見了門外的女人。她看上去並不年輕,卻有著年輕人才有的輕盈體態。與許多濃妝豔抹把眉毛修光的富豪太太不一樣,她有著醒目的濃眉大眼,雙眸明亮而專注,臉上基本沒有什麼妝容,卻散發著只有她那個年齡才有的氣質。她先是看見了夏承司,有些擔心地說道:「阿司,你已經很久沒回家了,媽和你爸其實很擔心……」說到這裡,郭怡停住了,因為看見了他身後的裴詩。

裴詩身上套著夏承司的藍色衛衣,衣服太大,都已經快拖到她的膝蓋了。但一旦看見外人,她就收起了略顯幼稚的一面,只是把雙手插在衣兜裡,靜靜地看著門口的郭怡。她長著一張漂亮又略顯無情的臉,看人的時候眉毛總像是往下微微壓著,這令她的眼神看上去比一般女孩凌厲、深邃。在與她對視的那一剎那,郭怡幾乎快要站不住腳,看看她,又看看夏承司,強裝鎮定地說道:「阿司,這、這個女孩是?」

「她叫裴詩。」夏承司的回答一如既往簡潔明瞭。

「裴詩?就是現在很出名的那個小提琴家?」郭怡一反溫順常態,語氣焦急又咄咄逼人,「你和她是什麼關係?現在這麼早,她為什麼會在你家裡?」

短暫的沉默過後,夏承司指了指外面:「媽,公司裡有急事等我處理。我先讓司機送你回去。」

「不行。你現在就要回答我。快說啊,你和她是什麼關係?」

「朋友。」

夏承司不假思索的回答令裴詩驚愕得無言以對。身體像是一個剛插上電源的冰箱,時間過得越久,內部就越是感到寒冷。但郭怡沒有就此罷休,又逼問道:「那她為什麼現在會在你家裡?為什麼會穿你的衣服?」

「她以前在盛夏工作,今天早上給我送東西過來。來的路上她跌倒了,所以我借了衣服給她。」

郭怡這才終於放鬆了一點,肩膀的線條也柔和了許多:「原來是這樣……」

「我先送你下去吧。一會兒我再上來。」

「好。」郭怡回頭看了一眼裴詩,眼中竟有著一絲化不開的哀愁,「裴詩,今天真不好意思……你,你長得和你爸爸真像……」

「你認識我爸爸?」裴詩行屍走肉一般望著她。

「我們父母這一輩的人,很少有人不認識他吧。」夏承司替郭怡回答了這個問題。他看上去和平時沒什麼兩樣。

其實,很早以前就發現了,夏承司並不願意把自己介紹給他家人。可她心中還是會有一點幻想,或許他有自己的理由。若是顧忌夏娜就算了,她與他的母親素昧平生,為什麼不能互相介紹認識?還是說,他覺得自己與他的家境不般配?從他們在一起這段時間的相處來看,她一直堅信他對自己是認真的。可是,認真就代表能過一輩子嗎?她迷茫了。這一整天她都在他家裡待著,一直心不在焉。

終於熬到了下午他回家的時候。他一進門,她就站起來,試探著說道:「我的例假還是沒來。」

「沒事。我給你帶了這個。」他遞給她一盒驗孕試紙。

結果自然是沒有懷孕,她只是經期推遲了。她一點也不意外,因為早上就知道自己沒懷孕——確切說來,因為她有先天性的特納綜合症,雖然屬於運氣好沒影響到外觀的一類,但也有了相應的後遺症,例如體質虛弱、懷孕率只有普通人群的2%。從知道自己有這個病開始,她就做好了將來沒有後代的準備。反正裴家還有小曲,她對此一直很樂觀。可是,和夏承司在一起的時間久了,她和所有的女生一樣,也開始會不自禁地幻想與他組成家庭、被孩子環繞的畫面……

很長時間過去,夏承司敲了敲洗手間的門:「結果如何?」

裴詩把測試過的試紙丟到垃圾桶裡,站在洗手間,隔著門對夏承司說道:「好像中了。」

「你真是完全不會撒謊。」他無奈地笑了,轉身打算離開,「既然沒事就好,出來吧。」

「等等。如果我真的懷孕了,那該怎麼辦?」

「不會的。我會很小心。」

「不,夏承司,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她抓緊剩下的試紙,小聲說道,「我只是想知道你是怎麼想的。我們在一起也有一段時間了,你有考慮過我們的未來嗎?」

「我會永遠和你在一起。」他答得乾脆利落。

「那結婚呢?你會和我結婚嗎?」

「我會永遠和你在一起。」

「你不要逃避我的問題啊。你有考慮過要娶我為妻嗎?有考慮過要和我生孩子嗎?」

洗手間裡沒有地暖,哪怕是站在毛毯上,她也被冷得瑟瑟發抖。漸漸的,她已經不知道自己是因為什麼才會感到寒冷了。其實,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糾結什麼。2%的受孕可能性,幾乎是等於0。她這輩子就是註定不孕不育的命,再去逼問他這麼沒有任何意義的問題,只會令氣氛變得不愉快而已。

「阿詩。」像是在強調自己聽懂了她的問題,他特意停頓了一下,「我永遠不會離開你。會永遠和你在一起。」

這麼甜蜜的告白,應該滿足了才對。

她看著門上倒映著他高大的影子,把自己縮在他的衛衣中,輕輕地吐了一口氣。熾熱的呼吸在冷空氣中化作白霧,像無聲電影中最孤獨的一個微小細節。她不知道門那一端的夏承司是什麼樣的表情,在想著些什麼。她只能看見他也和自己一樣,靜靜地靠在門上。很顯然,他已經認定了,她不是那個可以和他走入結婚殿堂的女人,也不是那個可以為他繁衍後代的女人。

其實,就算給個肯定的回答也沒什麼。完全可以告訴我說願意和我結婚生子,然後我會硬邦邦地扔給你一句:「想都別想,我沒法懷孕。你去娶別的女人吧。」

然而,夏承司。就算是騙我,你也不願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