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樂章II

夏夢狂詩曲 君子以澤 第2頁,共2頁

面對姐姐強勢的態度,裴曲能做出的所有反應,只是留下氣沉悶的臉,一屁股坐在床上。無論她怎麼拷問他,他都一語不發。後來她也不說話了,直接拖過牆角的椅子坐在他的面前,抱著胳膊,如同拷問犯人的警察一樣盯著他。狹小密封的房間裡一下變得很安靜,除了時鐘的嘀嗒聲,就只有他們的呼吸聲,連窗簾都像是硬塊一樣凝滯在空中。他總算是熬不住了,惱羞成怒地說道:「生日十二點你都不在我身邊,我當然很難過了。」

「是因為這個?」裴詩的氣勢一下弱了下來,「……對不起,我完全沒有想到,原本以為你已經長大了了,不會太介意……」

「這與年齡有關係嗎?你連生日都不願意和我一起,不是很顯然說明了一件事嗎?你把夏先生看得比我重要得多,以至於連生日也不願意讓我加入。」

原來他知道昨天她去了夏承司那裡……她有些尷尬:「那是因為我和森川少爺才結束,不想讓你覺得我是因為夏承司才……」

「姐,沒關係的。」他打斷她,態度又變溫和了許多,「你的感情是你的事,我永遠不會因此責備你。但是,我只是希望每一年的生日能和你一起過。」

「我知道了。」她握住他的手,「是姐姐的錯。以後一定不會疏忽你。」

話是這麼說,裴詩卻知道他沒有說真話。他個性一直都很溫和,也不愛說出自己的真實想法。如果他真是在怨自己沒陪他,絕對會悶很多天才暗示她自己做錯了。這麼快就攤開底牌並且惱怒地責備她,不是弟弟的風格。她知道他心情這樣低落肯定是有別的原因,但也不打算繼續追問。如果他想告訴她,總有一天會說的。她轉移了話題,讓他拆了禮物,又停留了四十多分鐘,確認他已經沒問題了,才回到自己房間裡。

「不好意思,讓你久等了。」她關上門,對夏承司說道。

隨著季節轉冷,天黑都比以前早,還沒到晚飯時間,臥室裡已像黑夜一樣。窗外低垂的枝條像是玻璃的傷口,秋風撥動著樹葉的吉他。夏承司坐在床頭檯燈旁,正在用手機看新聞。金色的光暈照亮了他鼻樑一側的臉,把他垂下的睫毛也染成了金色。見她進來,他立刻把手機放下,朝她揮揮手:「來。」

她在他身邊坐下,但很快發現,兩個人的距離好像太近了。想要退開一些,又覺得有些刻意,於是只好把頭別開了一些:「你在這裡一定很無聊吧。我和小曲聊的時間長了點……」

「不用解釋。」

夏承司說話口吻與以前沒有什麼差別。這令裴詩反而有些擔心。畢竟他早上才跟別人說自己是他的女友,現在又離開妹妹的婚禮來陪她,她卻讓他在這裡一個人乾等這麼久,是太過怠慢了。她停了一下,說:「沒,我只是想說,你特意來陪我過生日,我……」說到這裡,嘴被對方捂住了。

「不用解釋。」夏承司淡淡地說道,「我不介意等你。」

「哦……」儘管他的手已經放下了,但嘴唇上依然有他手指的觸感,竟是微麻的,充滿香氣的。

「阿詩,你變了很多。以前剛認識你的時候,你不是這樣的。」

「那是什麼樣?」

他看向別處,陷入了沉思:「很自我,有些目中無人。」然後他又重新看著她,嘴角有隱隱的笑意:「但好像這一次從英國回來以後,你溫柔了很多,而且越來越善解人意。」

經他這麼一說,她也意識到了,經過住院那一個晚上,她像變了個人似的,思維模式都不一樣了。只是,不知道他是否會喜歡現在這樣的自己。她望著他的雙眼,眼中映滿了暖暖的燈光,就像被初升陽光照亮的水灣:「可能是因為從那一天起,我知道自己身體裡也有你的存在吧。」

「什麼意思?」

「這個。」她摸了摸自己的腹部,「我都知道了。」

很顯然,這是難得連夏承司都沒猜到的答案。他先是一愣,然後一臉無語狀:「英國的醫院在保密方面都這麼不可靠。真不愧是狗仔八卦的發源地。」

看他一臉輕蔑的樣子,裴詩笑了出來:「我們見過的次數並不多,我不認為那時候你就喜歡上我了。所以,為什麼要救我呢?」

他突然不說話了。她歪了歪腦袋,說:「……不能說嗎?」

「因為我喜歡有毅力的人,你對小提琴的執著與天賦,讓我覺得你以後會變成優秀的音樂家。救了你,就相當於救了一個很有價值的人。」

她坐直了一些,眼睛變得更加明亮了:「真的?你真的這麼認為?」

「對。」

「說到這裡,我最近寫一首協奏曲,總是會感到擔心。曲子並不是我以前擅長的曲風——你知道的,我本身是很擅長《nox》那種型別的。現在這個完全改變了,不知道能不能再被大眾接受……」

「那你自己喜歡麼?」

「喜歡。」

「那就夠了。」

「只是我自己喜歡,真的夠嗎?」

「迎合別人是寫不出好作品的,所以,儘管寫自己喜歡曲子,不要考慮市場。如果失敗了,就再嘗試。」

裴詩橫了他一眼:「說得真輕鬆。你知道一直失敗會有什麼下場嗎?就是再也翻不了身,變成貧困潦倒喝西北風的藝術家。不過,這些東西夏公子你是不會懂的。」

「你很喜歡忽略我的存在,是麼。」

「啊?」

「做你喜歡的事,經濟方面的問題不是你該操心的。」

經濟方面不是自己該操心的?裴詩花了幾秒才明白了他的話,冷靜地說:「你這個投資是錯的,因為藝術這種東西真的說不準。小部分時間價值連城,大部分時間一錢不值。如果我沒法變成世界級的小提琴家,你卻要花那麼多時間養一個人,那是真虧本了。還是人才市場的投資比較靠譜……」話沒說完,已經被夏承司捏住了臉頰。

「我不記得你的iq有問題。」

自己的心情真是越來越奇怪了。明明對方正在用這麼鄙視的眼神看著自己,心卻早已被複雜的情緒填滿了。他捏了捏她的臉,又往兩邊搖了搖,忽然很蹙眉認真地看著她的臉頰:「看上去挺瘦,怎麼捏起來這麼多肉?」

她「噗」的一聲笑了出來,卻又莫名覺得很難過。這個男人說自己iq有問題,其實他自己才是個eq有問題的木頭吧?以他的外貌和實力,如果使用浪漫手段去追女孩,包括自己在內的任何人,都不可能不被他征服。可是,看上去無所不能的他,卻做了那麼多傻事……看著他近在眼前的面容,她湊過去,在他的唇上輕輕碰了一下:

「謝謝你。」

他微微笑了一下,捧著她的臉頰回吻她,卻比之前的吻主動得多,熱情得多。真是一直沒有理解,為什麼一個外表如此冷漠的男人,怎麼會有這麼多的激情親吻自己?從單純地靠過去淺吻,到撫摸她的頭髮,到捧著她的後頸,把她都像關押囚犯一樣禁錮在懷裡,到自己幾乎窒息……以前戀愛那麼多次,這樣的感情卻從來不曾有過。在這之前,自己從來不知道,當喜歡一個人太多的時候,其實是會感到心疼的。然而,當發現對方那麼用心地喜歡自己的時候,這種心疼的感覺,更是會擴散到身體的每一個角落。

可是,不管怎麼說。

在我心中,這已是一個男人能給我最高形式的愛。有尊重,有責任,有對我夢想的支援。

謝謝你。是你讓我變成了最幸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