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樂章

夏夢狂詩曲 君子以澤 第2頁,共2頁

——《騎士頌》,作曲人兼演奏人夏娜。

「雖然夏娜的性格很糟糕,但她真的是天才!你看她還這麼年輕就寫出了《騎士頌》,我覺得她將來一定會變成莫札特那樣流芳百世的音樂家!」韓悅悅一臉景仰地看著那個影片,「所以啊,詩詩,我們也要跟隨時代的腳步走,不能老彈奏那些老掉牙的曲子,該試試新的了。」

這時,另一個清脆的男聲傳了過來:「天才,《騎士頌》之後夏娜寫的曲子都跟韓劇片尾曲一樣,只知道一個勁煽情,完全沒有藝術鑑賞價值。你看她都回國幾年了,還寫出了什麼有代表性的曲子?成為莫札特,就是在夢裡也別想。」

裴詩和韓悅悅一起轉過身去。

陽光像無數條交織的金線,從無雲的藍天透過交疊的繁枝,灑在眼前男生的身上。他的頭髮蓬鬆而柔軟,像是被陽光烤軟了一樣,隨著一身雪白襯衫融入了夏日的香氣中。

他走近了一些,用一種近乎於小動物的眼神看著裴詩,然後拉了拉她的手:

「我們不用夏娜的曲子。」

「好,不用。」裴詩回答得言簡意賅,卻帶著十二分的寵溺。

他立刻綻開笑容,然後在溫暖的陽光中默默摟住了裴詩。裴詩也微笑著輕輕回抱他,順便在他背上輕輕拍了兩下。

雖然裴詩從來不說,但韓悅悅知道,哪怕是他說出「我們不用夏娜的曲子,我們去把夏娜切成碎片餵狗」,裴詩也會說「好,餵狗」。

韓悅悅終於看不下去,一個勁兒擺手:

「我受不了了,你們趕快分開!長成一樣的人還天天摟摟抱抱的,不覺得難過嗎!」

這個男生是裴詩的雙胞胎弟弟裴曲。他們姐弟倆應該是世界上最相似的雙胞胎姐弟了,不僅有著幾乎完全一樣的臉,連眼神、習慣動作和愛好都有些相似。

韓悅悅迄今還記得第一次看見裴曲時的情景:那也是一個盛夏的下午,裴詩帶她到家裡做客,她剛進入客廳就聽見外面傳來了《帕格尼尼大練習曲no.6》。這首曲子是李斯特由小提琴曲《帕格尼尼第24首隨想曲》改編的鋼琴版本,難度係數很大,但演奏者卻很輕鬆怡然地把整首曲子彈下來,讓她立刻想到了阿勞(1)演奏的完美版本。

她以為裴詩家裡住著一位中年音樂家,但走到庭院裡,看見的卻是坐在南港竹柏下方的白衣少年。他對著一架黑色鋼琴演奏,沒有用琴譜垂頭彈琴,劉海擋住了大半張臉,但側臉在薄薄的陽光中依然漂亮澄澈。

當時韓悅悅就想,這是她這輩子見過最乾淨的男生了。

雖然姐弟倆長一樣,性格卻是兩個樣,相較有些尖銳的裴詩,裴曲溫柔得像個女孩子,外加愛穿淺色衣裳,他們站在一起簡直就像雙生的天使和惡魔一樣。

可惜,這天使有戀姐情節。

而且,他好像一直都不是很喜歡夏娜。

不過他說的話也沒有錯,幾乎聽說夏娜的人,都會認為她擅長的曲風是激昂型,那完全是因為《騎士頌》家喻戶曉。實際上,夏娜的其它琴曲都很婉轉溫柔,帶著淡淡的憂傷,雖然也十分動聽可以帶動一時間的潮流,卻永遠比不上《騎士頌》那樣震撼。

不知不覺間,那個夏娜演奏的影片又重放了。

裴詩聽著不能再熟悉的前奏旋律,那首每個音調都凝結了作曲人心血的曲子,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了不明意味的笑。

這時,手機忽然響了。

「少董讓我把你的方案告訴夏小姐,夏小姐說訂婚典禮可以在音樂廳開業當天進行,但不願意和陳美同臺演出。」彥玲的聲音傳了過來,「你再想想其他方案。」

完全如她預料。

裴詩嘴角的笑意更明顯了,卻還是刻意問道:「為什麼不願意呢?」

「這你還不明白麼,夏小姐的訂婚典禮上她應該是主角,怎麼可以讓陳美來搶風頭。你材料送好了趕緊回來公司,這裡還有工作要做。」

掛了電話,裴詩又一次看向那個影片。

夏娜最喜歡的小提琴家就是陳美了,訂婚如果有陳美捧場,不是應該驕傲的事麼。她究竟是怕陳美搶了她的風頭,還是怕自己其它琴曲無法配合陳美的風格?

畢竟,她只有一首《騎士頌》。

裴詩抬了抬左手胳膊,突然發現,那種永遠舉不起小提琴的無力感竟再不會令她崩潰。她回頭看了看韓悅悅:「悅悅,曲子你要好好練,不要再偷懶了。」

「知道啦,大經紀人。」韓悅悅吐了吐舌頭。

裴詩把影片關掉。

但與此同時,她看見了新聞網上的醒目標題:

「柯澤陪女友逛名品店出車禍現在市中心醫院搶救」

裴詩怔了怔,點開那條新聞,但新聞只提到了他下車時被摩托車撞了,並沒有提及傷勢,裡面的配圖也是他以前的照片。

這些年她有意識迴避了他所有的新聞,就是不願意讓自己再回到過去。

可是,過往的一段記憶還是倏然湧入腦海……

多年前深冬的倫敦。

聖誕前最後一個留學生party臨近尾聲。

夏娜喝多了一些想早點回去,柯澤讓朋友開車把她送回家,自己卻留在了聚會等裴詩一起回家。她酒量一向很好,到整個聚會都結束後都還很清醒,只可惜當天穿的鞋跟實在太高,她又走路太多,兩人剛走出來沒多久就崴了兩次腳。

「你還好吧?」

她搖搖手:「沒事,就是鞋子不大舒服。你把車停在哪裡了?」

「有點遠,這附近都不讓停車,可能要走十分鐘吧。」柯澤看了看她的腳,吐了一口氣,「你這個速度,可能要二十分鐘到半個小時。」

「沒事,繼續走吧。」

柯澤伸手去扶她,但很快她又崴了一次。他輕嘆一聲,把風衣脫下來罩在她的身上,在她面前蹲了下來,然後拍拍自己的背。

「呃?」她眨了眨眼。

「上來,我揹你。」

雖然夜已深,但聖誕前夕,週末的倫敦被成千上萬的聚會填滿,走哪都會有人的。她小聲說道:「哥,我們是在街上啊。」

「那你就跟鬼妹一樣把鞋子脫了走吧。」

「不要。」既然要穿高跟鞋,就不能在脫了禮服之前脫下來。

「那快上來。」

她猶豫了一下,默默地伏上他的背。他託著她的膝蓋下方,很輕鬆地站起來。雖然身上披著他的黑色風衣,但她還是感到身下的裙子被抬得很高,幾乎要縮到臀部上方,臉很快就微微熱了起來。好在他走得慢,也沒有碰令她尷尬的部位,只是半側過頭,低聲說:

「怎麼,跟我你還這麼見外?」

「……啊?」

他對著自己的肩揚了揚下顎。她這才反應過來,把手搭上他的肩,環住了他的脖子。

他揹著她在冬季的街道上行走。

修築得別樣華麗的舊式餐廳裡,穿著正裝的淑女紳士們拿著酒杯交頭接耳,大理石柱內的時光彷彿回到了十九世紀初奢靡的倫敦。

因為有了禁菸法,所有英國菸民總是不得不暫時離開熱鬧的宴會,走到室外的寒風中抽菸。偶爾也有年輕的英國男人穿著黑西裝白襯衫,隨意地敞開領口低頭點菸出來,和門前偶遇的金髮女郎暢談起來,因而展開又一段或許短暫或許浪漫的愛情……

那時候,她和柯澤都只有十來歲,但柯澤身上穿的卻是限量昂貴的dior西裝。在倫敦這種喧囂的城市,她時常會覺得他那個圈子的人沒有童年。因為家境富裕,小小年紀就穿了名牌開了名車,沒有可以擔心的未來,同時也沒有可以期盼的夢想,只能用紙醉金迷來掩藏住內心的脆弱和空虛。

柯澤也不例外,儘管有了未婚妻,他身邊逢場作戲的女友卻從來沒有停過。每次玩過一個女人,他就會送對方一個奢侈品來買單。而夏娜又為愛情又為利益的委曲求全,也讓她對哥哥很不滿意。

他們經過了無數古典的建築,私家旅館前掛著一個個紫色燈光的聖誕圈。在路上遇到了很多障礙物,柯澤並沒有繞過去,而是揹著她狂奔然後對著障礙物跳過去。她一陣心驚後抱緊他的脖子大笑起來:

「你小心待會兒警察來了把你抓走!啊啊,別跳了!哇!」

終於他們到了停車場,他把她扔到副座上,笑容邪氣:「你一天到晚就知道拉小提琴,從來都不理我,現在不嚇嚇你,以後你還要犯錯。」

儘管渾身的行頭都價格不菲,但白皙皮膚和叛逆眼神依然透著少年人的青春氣息。他喘了幾口氣,又彎下腰來拉了拉她的裙子:「理好衣服,這像什麼樣子。」

他細心地為自己整理衣衫,而他自己的西裝早已被她弄得皺巴巴,搗騰了兩個小時的新潮髮型也微微凌亂了。一切好像回到了小時候,他揹著摔跤的自己跑到學校醫務室的時光。

原本以為他到了英國學壞了,但那一刻她忽然意識到,他再是吃喝嫖賭,也還是她的哥哥。終於她低聲地說道:

「謝謝哥。」

「嗯。」

他應了一聲,又理了理她的頭髮,微涼的指尖在她的臉頰上劃過。狹小的車廂裡,他凝視她許久,忽然臉靠近了一些,在她嘴角旁的臉上吻了一下。

她微微愣了一下,心撲通撲通亂跳起來。

剛才那一瞬,她幾乎以為他會……

「跟我不用說謝。」柯澤壓低聲音,揉亂了她原本理好的頭髮,「只要以後我老了病了殘了,你這當妹妹的不會把哥扔到一邊就好。」

他們開車回去的路上,天已微微亮了。

倫敦的陽光和別處是不同的,因為霧氣而總是柔柔的帶著淡金色。冬季清晨的第一抹陽光照在街道中心的乳白殿堂上,上方騎士的青銅雕像栩栩如生,連同建築本身都打上了斑駁的樹影。

那時候她很困了,看見樹影陽光在哥哥的側臉上重重疊疊,半合著眼,很快就沉沉睡去……

…………

……

裴詩看著新聞上的照片,忽然覺得那一覺睡過去之前,一切都只是一場夢。

而夢見甜美記憶最痛苦的時候,是醒過來的瞬間。

她曾經那麼努力地去經營他們脆弱的感情,粉身碎骨,血肉狼藉,卻還是輸得一塌糊塗。

他是死是活,為什麼會出車禍,受傷有多嚴重,和她已經沒有關係了。

毫不猶豫地挪動滑鼠,關掉了柯澤車禍的新聞頁面。

莎翁筆下的哈姆雷特曾吟誦過:「我即使被關在果殼之中,仍自以為無限空間之王。」

無垠的世界,狹小的果殼,其實並沒有太大差別。

一直以來有要堅持走下去的路,所以,永遠不會變成為同一件事哭泣第二次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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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釋(1):阿勞,指克勞迪奧阿勞(claudioarrau,1903-1991),智利鋼琴家。二十世紀最偉大的鋼琴家之一。自幼有神童之稱,曾到柏林求學,後定居紐約,持續其國際大師的演出生涯,譽滿全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