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退步原來是向前

組織部長 大木 第2頁,共2頁

「沒必要,我馬上就要出院了,代我轉告大家,感謝同志們對我的關心。」

「您的身體恢復得不錯啊,大家一定都很高興。」

「炳乾,公開選拔市殘聯領導班子的事進展得怎麼樣了?」

衛炳乾說:「我們一直按照市委檔案,按照進度進行。現在各縣區、市直機關的民主推薦工作已經結束,按照得票多少,從高到低已經排定名次,經過領導過目後向社會公佈。」

衛炳乾說著,將報名的六十一個人的名單,以及各地民主推薦的結果遞給賈士貞。

賈士貞看著名單,說:「炳乾,這樣的民主推薦是否合理,要多聽取廣大群眾的意見,下一步還要認真研究和改進!」賈士貞停了停又說,「這種方法其實也是‘公推’,只不過公推的是大多數人。而那種‘公推’只是少數掌握一定權力的人來推舉,有很大的侷限性。」

「賈部長,你的身體康復了,一切都好了。」衛炳乾說,「這段時間,社會上傳言很多,有些工作我也感到為難!」

賈士貞看看衛炳乾,點點頭:「哦,還有,那天晚上開完了常委會,許多工作還沒有來得及和你說,我就出了車禍,——常書記沒說吧?」

衛炳乾搖搖頭,說:「有一次在市委大樓前,常書記剛說了幾句,後來又說,還是等賈部長好了以後再說吧!」

「是這樣的,炳乾,主要是末臾縣那幾個縣級領導,市委常委已經研究過,下一步主要是如何實施的問題。還有,幾個縣處級領導改任非領導職務問題,還有張敬原和莊同高兩人,市委同意他們都任現在單位的副調研員,也算解決了副處級吧。等等吧,等我上班後就找他們談話,發文。」

「噢!」衛炳乾說,「不過,賈部長,最近我聽到一些小道訊息,有人說他們兩都不見了!」

「不見了?」賈士貞說,「怎麼回事?」

衛炳乾愣了一會兒,搖搖頭。「反正你出事以後,市直機關、社會上各種傳言都有,網上更是炒得一塌糊塗。」

「殘聯的老劉怎麼樣?」

「據說他已經說服韋副部長,而且韋副部長答應幫他從中協調,他們之間的關係變得十分密切,也很微妙!」

賈士貞出院了。

按照醫生意見,賈士貞還不能離開醫院,只是他越來越感到如同被困在籠子裡的鳥兒。他對玲玲說,再這樣把他關在病房裡,他一定會瘋了的。而魯曉亮擔心的是,直到現在,那輛肇事轎車和肇事駕駛員還沒有下落,因而賈士貞的安全問題還令他擔憂。可賈士貞說,沒那麼嚴重,他又不是國務院總理。

回到宿舍,仍由玲玲照顧他,賈士貞勸玲玲回去上班,女兒也總不能跟著別人吧!

其實玲玲離家已經將近一個月了。玲玲一方面擔心自己工作,雖然臨來時向分管廳長請了假,沒想到丈夫出了這樣的事,於是又打了電話,說丈夫這裡有點事,還是休探親假吧!可後來丈夫的事在網上炒成那樣,社會上的傳聞怎麼也瞞不過省文化廳領導的。尤其張廳長那裡,那場機關黨委選舉的事惹怒了張廳長,玲玲一想到這件事,就覺得膽戰心驚。然而,丈夫發生了這樣大的事,她真的又放心不下就這樣去了。

賈士貞出院後,還經常想著昏迷和死去後那段時間的怪事,玲玲甚至感覺到丈夫變得有些神經質。

玲玲多次想勸丈夫去檢查一下身體,可她都沒這個勇氣。不知道為什麼,一想到他們之間的性生活,她就會像一個少女那樣羞澀和靦腆。

玲玲有時突然會產生一種奇怪的念頭,幻想著那種男耕女織、妻唱夫隨的世外桃園的生活。那種融洽的感情,才能讓生活過得和諧。沒有感情的性,是不文明也是不道德的,或者說,沒有愛情的性生活,那是動物的本能、屬性。那只是傳宗接代的工具。

但不知道什麼原因,玲玲卻又對賈士貞產生了一種從沒有過的憐憫、同情和擔憂。她清醒地意識到,這種憐憫、同情和擔憂絕對不是當年的那種愛,那種對異性渴求的情愛。

屋子裡顯得幾分寂寞和淒涼,這是市級機關行政管理局為外地交流的市級領導建的特殊宿舍,一幢二層小樓。然而,在玲玲看來,這裡既不像家,也不像宿舍。現在她更害怕和丈夫之間的那種過於文明的氣氛。家,其實是兩個人的天地,是兩個人無拘無束的自由領域。到了這個天地,應該是脫去西服、解掉領帶的地方,兩個人無所不為,甚至一絲不掛地摟在一塊兒,放屁不需要夾著的地方。然而,突然之間,他變得處處彬彬有禮,像在辦公室,像對待女同志那樣敬重和嚴肅。

可兩個人還是躺在一張床上,兩個人沒有任何親密的動作,他側身而臥,她將右手放在頭下,他關掉燈,兩個人再也沒說一句話,她睡不著,往事潮水一樣地拍打著。

也許她該走了!她的心裡有一股難以言表的悲傷。

整個房間裡靜得讓人感到可怕,賈士貞一動不動地躺著,玲玲不停地翻著身,賈士貞感覺到玲玲的心事和內心的矛盾,正猶豫著如何安慰妻子,突然電話鈴瘋狂地叫了起來,這聲音是從樓下傳上來的。儘管隔著一層樓,但是,興許是這房子過於寂靜的原因,當賈士貞從茫茫的思緒中反應過來時,覺得這聲音又有些遙遠,他不知道,為什麼臥室裡的電話沒響。

賈士貞坐起來,正要下床,玲玲已經到了臥室門口,一邊大步往外走一邊說:「你躺著,我來看看是誰?」

賈士貞下了床,說:「不……」

可玲玲已經到了樓梯口。

玲玲大步來到客廳,隨手拿起茶几上的電話,沒有來得及開燈,她現在並不像往常那麼討厭那些無休無止的電話。

「喂!」

「喂,是玲玲處長?」

「是魯局長!」玲玲有些興奮起來,「魯局長,找士貞吧!我叫他……」

「玲玲處長,不好意思,這麼晚了,打攪你們了!」

這時,賈士貞開啟了客廳的燈,接過玲玲手裡的電話:「喂!是魯局長……」

「賈部長!」魯曉亮說,「案子有眉目了,就是撞你的那個案子。」

「噢!」

「在深圳蛇口附近的海里,當地警方發現一具男屍,其特徵和我們通緝的那個肇事的駕駛員完全一致。」魯曉亮說,「市公安刑警大隊已經派出三個刑警趕往深圳。」

賈士貞還沒說話,魯曉亮又說:「此外,我們派出去的交警在一家汽車修理廠發現一輛已經改裝完的轎車,這兩個可疑線索都是剛剛才得到的,所以我給你打了電話。」

「辛苦了,魯局長!」

「賈部長,你是在批評我呀!」魯曉亮說,「我也沒想到,這個案子會拖了那麼多天,儘管這樣,我想這起車禍的背後一定還有一股可惡的力量!」

掛了電話,賈士貞看看玲玲,他慢慢往樓上走去,卻一言未發。

玲玲跟在後面,說:「士貞,是不是那個案子破了?」

賈士貞邊走邊說:「只是嫌疑,還沒確定。」

「這些王八蛋,該槍斃!」玲玲憤憤地說,她大步跟了上去,「士貞,我也不能總留在你身邊,以後你可要千萬當心啊!」

賈士貞停住了腳步,看看玲玲,微微一笑:「玲玲,你放心吧!這種事實在是不該發生的,你知道現在已經是什麼年代了嗎,還是全國剛解放的時候?到處搞暗殺?不管是什麼人乾的,也不管是什麼背景,總歸這些行為是見不得天日的。」

「士貞!」玲玲猶豫地跟在賈士貞後面,「士貞,你能不能……」

賈士貞回過頭:「玲玲,你是什麼意思?」

「算了。」玲玲低著頭進了臥室,「我還是不說算了,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賈士貞顯得十分平靜,走到玲玲身邊,輕輕地摟了摟玲玲,說:「玲玲,經過美國的學習,又經過這場莫名其妙的死裡逃生,你也應該改變對我的看法了,我不會再像過去那樣了。」

玲玲看著丈夫那真誠的目光,鼓足勇氣說,「士貞,我希望你辭去市委組織部長,回到省裡去,哪怕安排一個非領導職務,我們全家過平靜的生活。」

「玲玲,我完全理解你,但是……」賈士貞扶著妻子坐到床上,「但是……你知道,中國的經濟建設已經取得了舉世矚目的成績,可幹部人事制度明顯滯後,中央調研組對我們西臾抱著很大的希望……而我剛剛才四十歲,能就此躺下來不幹工作了嗎?」

玲玲抬起頭,深情地看著丈夫,只是她的眼裡盈著晶瑩的東西,她終於點點頭:「我理解你,你是一個有著與眾不同思想的男人,男人以事業為家,這才是你賈士貞,我認了!」

一大早,賈士貞就走進了組織部的辦公室。

聽說韋旭為了劉義修的問題和衛炳乾有不同意見,賈士貞正準備和韋旭交換一下意見。來到韋旭辦公室,韋旭還像剛來時那樣,像部隊的下級見到大首長,立即站起來,兩腳一併,大聲說:「首長好,首長您應該好好休息!」

賈士貞笑笑,說:「韋副部長,以後不要這樣,地方不是部隊。」

賈士貞感到韋旭面容憔悴,精神也有些委靡。

隨後,賈士貞就找來衛炳乾,決定在公示市殘聯公選領導班子名單之前,他要和那些在民主推薦中被淘汰的人談談話。

這個決定,是賈士貞半夜裡想到的。

解決幹部「能上能下」的問題,已經提出來好多年了,然而,「能下」卻是長期困擾幹部制度改革的難題。一些幹部只要不違法亂紀、被撤職開除,只要不是到了退休年齡,職級將終身保留,職位也很難挪動。長此以往,幹部「能下」陷入僵局。僵局狀況引發一個不爭的事實:各級機關和事業單位等待提拔的隊伍越排越長,可以升遷的職位越來越少,通過正常渠道晉升的機遇越來越小。於是,跑官要官者有之,買官賣官者有之,騙官殺官者也時而有之。

這種現狀,賈士貞在省委組織部時就已經發現了很多問題,比如許多廳局的領導們到了退休年齡又千方百計爭取到省人大、省政協謀個徒有虛名的閒職,其實工資還在原單位,使用的專車還是原單位的;更有甚者,一些廳局也給這些人一個某某協會、某某理事會的頭銜,也安排像樣的辦公室,天天有專車上下班。雖然名義上也「下」了,實質上並沒有下。

現在賈士貞在醞釀新一輪的幹部人事制度改革時,他不僅考慮怎樣讓「上」的渠道暢通和民主,同時也在思考「能下」的問題。

劉義修還只有五十一歲,這一輪民主推薦就把他從正處級領導職務的崗位上淘汰下來了,這不僅涉及到他以後怎麼辦的問題,同樣為其他人也做出了樣子。

於是賈士貞和衛炳乾驅車來到市殘聯。此時機關剛剛上班,市殘聯辦公室和市民政局、文化局在一個院內。他們來到市殘聯的樓下,除了一個工人站在大廳裡,不見上班的人。衛炳乾便問市殘聯領導來了沒有,那位女同志上下打量著衛炳乾和賈士貞,說:「劉理事長昨天一天沒到辦公室來。」

衛炳乾取出手機,撥通了劉義修的電話,「喂,劉理事長嗎?我是衛炳乾……你在哪兒?我?現在已經到你辦公室一樓大廳了!」

劉義修一聽說衛炳乾已經到了市殘聯,頭腦一陣興奮,不,應該說是喜憂參半!匆匆趕到單位,一進大門,居然看到賈士貞和衛炳乾站在那裡,心裡更加慌亂起來。衛副部長打電話時並未說賈部長也到市殘聯來。在這一瞬間,劉義修想到那天夜裡他給衛炳乾打電話,為賈士貞的不幸而幸災樂禍,現在當賈士貞活生生地出現在他眼前,他真的有些亂了方寸,臉上變了色,心臟怦怦跳了起來。賈士貞絕不是一個通常所說的市委組織部長,自從他來到西臾,就如同一陣旋風似的,颳得西臾大地天昏地暗。儘管他換出笑臉朝兩位部長迎了上來,可他又覺得市委組織部長連招呼都不打,突然不期而至,這其中必有原因,特別是在這關鍵時刻。

劉義修那與眾不同的向左梳的小分頭看上去一絲不亂,他快步來到賈士貞面前,雙手緊緊抓住賈士貞的右手,目光停在賈士貞的臉上,雙手不停地抖著:「賈部長,您……您……大難不死,必……」

衛炳乾一聽,感到劉義修說這話也太不得體了,急忙打斷他的話:「怎麼,劉理事長,你看人家民政局和文化局都上班了,只有你們……」

「衛副部長,大家都被弄得人心惶惶的……」

賈士貞並沒留心這些細節,對於劉義修這個人,他並沒有多少印象,也說不清見沒見過面。如果不是因為市殘聯要換屆,或許賈士貞並沒想到把市殘聯領導班子作為公選的試點單位。

賈士貞看了劉義修一眼,突然想到劉義修當年身為一市之長的秘書那種盛氣凌人的風采。主要領導的秘書向來在群眾心目中有著特殊的位置,作為領導秘書的自我優越感,也是可以理解的。說實話,面前的這個正處級領導給他沒有留下什麼過多的印象,賈士貞從事組織工作前後算起來也有十年,他不喜歡以貌取人。他覺得一個人外貌是能看到的,而內心世界誰也看不清。

「劉理事長,」賈士貞顯得十分謙遜,「到你辦公室坐一會兒。」

劉義修急忙往樓梯退去,有些驚恐而又慌張地說:「請,二位部長請!」

上了二樓,辦公室的門都緊緊關著,到處一片寂靜。劉義修的心裡頓時慌亂起來,開門時,右手抖得鑰匙插了半天也沒插進鎖裡去。

進了屋,這是一間裡外套間的辦公室,裝修極為豪華,裡間是辦公地方,外間擺兩張單人沙發和一張三人沙發。賈士貞笑笑,說:「劉理事長,你這辦公室比省裡副省長的辦公室還要高階呀!」

劉義修顯得幾分尷尬,說:「賈部長笑話我了,哪能呢!我當初是從勞動局被貶到殘聯來的,前任市委組織部王部長答應讓我一直兼任勞動局副局長的,可後來省殘聯說不允許兼職,多次找市委組織部,非要把我的勞動局副局長免了!我對他們的這種做法是有意見的。」

賈士貞能夠理解劉義修的情緒,他現在還在琢磨著,怎樣把劉義修在民主推薦中被淘汰的殘酷現實告訴他。

「義修同志!」賈士貞突然改了稱呼,這也是他在這一瞬間決定的,「你剛才說從副局級提拔為正局級是被貶,官場上豈有如此貶的道理?」沒等劉義修說話,賈士貞又說,「市殘聯的換屆工作迫在眉睫,省殘聯關於對市殘聯換屆工作的意見我也認真看了,殘聯的組織有其特殊性,所以……」

「賈部長,殘聯是弱勢群體。」劉義修說,「換屆不換屆都是形式,可市委組織部這樣一搞……」

「義修同志,我對你的說法有不同看法。」賈士貞嚴肅起來了,「也許某一組織在一定特殊時期是形式,然而,我們國家要逐步推進民主化的程式,殘聯既然有章程,有代表大會制度,就更要逐步推動民主的成分,那種舉舉手、拍拍手的做法應該逐步改變。」

劉義修不吭聲了,後悔不該把話題引到這樣敏感的問題上。其實,他知道那已經是改變不了的事實,目前正處於關鍵時刻,自己的命運還不知道怎麼樣。

「義修同志,我今天和衛副部長專程來找你,主要想聽聽你對自己今後的工作有什麼想法。」賈士貞說,「人嘛,就像大海里的波浪,有峰有谷,誰也不可能永遠都處在峰尖上。」

劉義修像是沒有反應過來,等著賈士貞下面的話,可賈士貞卻停住了,沒有繼續說下去。

「賈部長的意思是自然界的規律,是事實。」衛炳乾感到劉義修並非裝瘋賣傻,而確實是迷茫,所謂「當局者迷」吧。他接過話題,解釋說,「任何人的人生都不可能一帆風順,俗話說,‘人生不如意十常八九’,大海里的波浪總是一波上去,又一波下來。」

劉義修看看衛炳乾,心臟陣陣狂跳,他屏住呼吸,不敢出氣。

賈士貞又說:「義修同志,今後西臾幹部人事制度改革的方向主要是縮小權力選拔幹部,擴大民主選舉幹部,鄉鎮要實行直接選舉,縣級也要逐步推行直接選舉。那麼機關怎麼辦?機關也必須實行真正的民主,讓群眾來選舉領導,讓群眾來監督領導,領導必須為群眾辦事,必須用好手中的權力,否則,群眾就不選你。」

劉義修感到有點窒息,偷偷地吸了一口氣,仍然不敢吭聲,好像自己是等待一場不尋常的宣判。

在這一瞬間,劉義修想到韋旭,在他心目中,韋旭是一個很有人情味的領導,想到韋副部長的「公推公選」,真的按照那樣「公推公選」,他一定能夠選上的。不像衛炳乾,六親不認。儘管韋旭說了不算,但還在為劉義修千方百計想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