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餐廳,華祖瑩在前面慢慢地走,走了不遠,就上了一條並不寬的弧形柏油路。路邊是一片清澈的水塘,岸邊野草茂密,水塘裡幾株蘆葦在微風下搖曳。
來到水塘邊,華祖瑩停住腳步,說:"美國的生態保護得就是好,你看這大片的草坪,你看那些別墅周圍各種花草,像公園一樣。"
賈士貞看看清澈見底的水塘,水塘並不大,四周景色優美,風景宜人,一排排別墅後面的山巒更是青松茂盛。賈士貞感慨說:"過去我只聽說在美國這樣的國家實際已經不存在城市和農村了,他們的城鄉一體化和城市帶,代表經濟上的先進發達。"
華祖瑩走到一塊大石頭旁,指指像假山石一樣的石頭,說:"咱們坐一會兒吧,此情此景,讓人心曠神怡,太難得了。"
說實話,賈士貞從小生活在官宦家庭,還很少見到過這樣的環境。他覺得像公園,但卻沒有一個遊人;像村野,卻沒有莊稼,簡直像一個童話王國!
兩人坐了一會兒,覺得心情從沒有過的放鬆。在這樣的環境下,很少見到一個人,四周寂靜而安詳,華祖瑩感受著兩人世界的自由,甚至忘了他們已經是置身於大洋彼岸的異國他鄉,忘了他們之間的關係。
賈士貞說:"祖瑩,畢業後你準備做什麼工作?"
華祖瑩想了想,說:"在美國,常春藤盟校的mba畢業後,就業形勢還是比較樂觀的,而且工資也比那些學理工的留學生要高得多。按照我自己的想法,希望能留在美國,至少到美國的一些大公司工作一兩年,把我讀書的錢還了,再作打算。"
賈士貞說:"我想中國的經濟管理部門,或者說那些大型企業是需要像你這樣的人才的。就是中國的高層行政管理部門,也非常需要你們這樣的人才。我們這批同學中就有一位莫由省發改委副主任,他那裡一定很需要像你這樣的人才,要不我給你推薦!"
華祖瑩說:"再說吧,中國的制度還不健全,像我這樣沒有後臺的人,還是心有餘悸啊!你看你在省委組織部那幾年,經歷了多少事……"
"慢慢來吧!社會總是在不斷進步的。"
"士貞,咱倆相識已經有七八年了吧,那時我大學剛畢業,思想很單純,我為自己的就業而苦惱過。覺得自己一個大學生只能到飯店當服務員,心裡不甘。"華祖瑩若有所思地看看賈士貞,苦笑一笑,"第一次見到你,我覺得你年輕,多麼羨慕你。省委組織部是什麼地方,我甚至希望你……"
賈士貞看著華祖瑩,他不知道她為什麼如此傷感,不知道她思想深處想些什麼。
"怎麼啦……"
華祖瑩的臉上飄過一片陰雲,搖搖頭,沒有接著剛才的話說下去,改變了語氣說:"誰知道你有你的苦衷,你有你的艱難,我不只一次想過,你當時突然從省委組織部被退回去的情景……"
賈士貞說:"是啊,所以說人人都有一本難唸的經啊!"
"後來,我決定出國留學,不光是為了我自己,也是為了我們倆,為了你……"
賈士貞點點頭,無聲地轉過臉,望著遠方的山巒,往事一股腦地湧到眼前,他甚至想到未來,想到幾個月後回到中國,自己會是什麼樣子。
"當我決定到美國留學時,我甚至覺得世間沒有不散的筵席,也許咱倆的緣分只有那些,只能到此為止。"華祖瑩說,"我真的沒有想到你會到美國來,而且和我離的那麼近,當我那天從電話裡聽到你要來美國學習的訊息,我有點驚呆了!我忽然覺得這是一種什麼樣的命運,又或是一種什麼樣的緣分……"
賈士貞轉過臉,看了看華祖瑩,覺得她的情緒有些低落,思想也有些灰暗。賈士貞很能理解她:一個年輕的女孩子,隻身一人來到美國這樣一個國家,不僅有著語言上的障礙,更重要的是精神上的空虛和感情上的孤獨。賈士貞說:"祖瑩,憑你能夠考入世界一流的大學讀mba,這就是成功!我從內心佩服你,也暗暗地祝賀你,我也相信,你學習結束後,無論是留在美國,還是回到祖國,你的前途都是非常廣闊的。"賈士貞停了停,繼續說,"至於我們,那是上帝賦予我們的一種特殊的緣分。假如我不認識你,說不定我早已成為人們唾罵的狗屎堆!我自然也不可能到美國來學習。所以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你是我政治上的恩人。憑這一點,我非常敬重你,如同敬重我的恩師,敬重我的領導那樣……"
華祖瑩打斷了賈士貞的話:"士貞,你別再這樣說了,那件事,只要是一個善良的人,一個正義的人,都會那樣做的。老實說,你是我生命中最敬重的男人,到目前為止,還沒有哪一個男人讓我如此從心底裡敬重和佩服!"
"在來美國之前,我曾經想過。"華祖瑩低下頭,"我是不是成了一個可恥的女人,但願那些莫名其妙的東西不是愛,因為你已經是有家庭、有孩子的男人。所以我毅然決然地選擇離開你,我不應該影響你們的感情,不應該影響你的進步,更不應該影響你的家庭。"
"祖瑩,你的決定是對的。"賈士貞說,"如果這樣,我們倆都將犯了一個天大的錯誤。"
華祖瑩搖搖頭:"可是我始終轉不過彎來,如今都到了什麼年代,難道一個女人對一個男人產生感情有什麼錯誤嗎?所以,我絕不會隨便嫁給一個男人的!絕對不會去糊里糊塗地生活,生兒育女,廝守在一起,把婚姻只是當成一種傳宗接代的工具。"
賈士貞皺了皺眉頭,感到華祖瑩什麼時候變了,變得有些偏執,變得有些古怪,變得有些鑽牛角尖!
"祖瑩,也許你目前身處西方這樣一個國度裡,一時還難以適應異國的風情。我想,當你學業有成,事業發達時,你的思想、你的感情也一定會隨之變化。到那時,你也許覺得今天的自己是可笑的。"
"不,士貞。"華祖瑩抬起頭,斬釘截鐵地說,"來美國這一年多,我完全能接受美國進步的東西,比如說美國的文化、習俗等。我感觸最深的是中國人許多觀念上的落後,比如婚姻、愛情、性。這是許多中國人永遠也弄不清的。西方人婚姻是婚姻,性是性。比如男女之間,只要需要就可以發生性關係,而發生了性關係不一定非要成為婚姻。我說這樣的話,你可能以為我瘋了,或者認為我下流、墮落,不,絕對不是……"
賈士貞默默地低著頭,心臟怦怦地狂跳起來,難道他也變成了那些靠著手中的權力,仗勢欺人的人嗎?不,他覺得他不是這樣的人,無論是週一蘭,還是華祖瑩,他從來就沒有過這樣的想法。
在華祖瑩的堅持下,他們決定自己動手做一頓晚餐。
正在華祖瑩忙著做菜時,有人敲門了,賈士貞忙著去開門,是周光。
賈士貞笑笑說:"我來介紹一下,祖瑩,這位是咱們這次赴美國學習的團長周光同志,是我們莫由省發改委副主任。"接著又對周光說,"這位是我們莫由的留學生華祖瑩同學,世界名列前茅的塔克商學院mba學生。說不定將來畢業後回國還會到你的麾下謀職呢!"
這時,華祖瑩擦了擦手,微笑著伸出手,一邊握著周光的手一邊說:"周主任好,能在異國他鄉見到中國的家鄉人,太高興了!"
周光一邊握著華祖瑩的手,一邊想:世界還真是有這樣的事,如此漂亮的女子,又在美國一流的大學讀mba!周光抓住華祖瑩那白皙、柔軟而豐滿的手,緊緊盯著她那秀美的面龐,有些興奮地說:"我真的沒有想到,莫由那貧窮的地方,那山那水,還能有如此漂亮、如此聰明的才女。當真將來華小姐願意回到莫由的話,只要不嫌我們的廟小,我一定熱忱地歡迎華小姐啊!"
"真的?"華祖瑩興奮得滿臉紅潤。
"絕無戲言。"周光鬆開華祖瑩的手,激動地說。
賈士貞說:"老周,來得早不如來得巧。咱們雖然已經到了美國,可還是學國內的作風,算是祖瑩請周光主任吧!"
華祖瑩說:"太好了,這個機會太難得了,你們二位坐一會兒,我去買點兒啤酒,再弄點兒菜來。"
華祖瑩一走,周光說:"士貞,你豔福不淺哪。"
"周光主任,你可是領導呀,這話豈能亂說。"
"咱們兄弟之間,玩笑而已。"周光說,"不過,士貞,說真心話,能有這樣一個紅顏知己,也是人生一大幸事。真有此事,對男人來說,也不為過,只要不出格。"
"那你一定有紅顏知己了!"
周光搖搖頭:"你看我這樣子,人也老了,誰能看得上我呢!"
賈士貞說:"不見得吧,男人四十一枝花,你又大權在握,什麼樣的女人沒有!"
"哎,士貞,華小姐是塔克商學院讀mba的,我們能不能請她給我們輔導輔導呀!你想,我們這些人英語比她不知道差到哪裡去了,如果她能把她所學的專業知識用中文給我們講授一下,那我們這些人一定受益匪淺!"
賈士貞說:"對呀!可是不知道她現在學習壓力大不大……你不知道,中國許多到美國名牌大學讀mba的學生,開始半年都聽不懂教授講課,常常是一夜只能睡兩三個小時的覺,華祖瑩剛來時曾經一段時間通宵無眠。"賈士貞停了停又說,"現在已經一年多了,應該說語言關已經過了。"
"你找時間和她說一說。"周光說,"不過我們應該付給她報酬的,在美國,只要付出勞動,就應該得到相應的報酬,我想她在美國讀mba,經濟上、生活上的困難一定不少。"
"好,那我試試看。"
這時,華祖瑩回來了。
也許很多人會對華祖瑩和賈士貞之間的關係產生許多不明不白的疑問。其實,對於現實生活中的真實生活,它畢竟發生了。他們之間曾經發生過的事,並沒有影響他們之間的交往,也不應該給他們之間的友誼添上不可逾越的鴻溝。然而,由於他們的相識,由於那次她對他的相救,他們之間產生了特別的感情也是理所當然的。是的,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產生感情原本沒有什麼可以非議的,只要她(他)沒有傷害另一個人的生活。我們還無從知道賈士貞對華祖瑩這樣一個既年輕又漂亮的女留學生是什麼樣的感覺,但雙方都是來自中國、來自一個地區的朋友,居然在大洋彼岸相聚,這種"他鄉遇故知"的美好情愫,難道不應該珍惜和敬重嗎?
華祖瑩給周光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真的看不出這樣一個才華橫溢的女留學生,居然是一個打工妹出身。
周光和賈士貞要幫忙,華祖瑩堅決不讓。幸虧華祖瑩在宏門大酒店工作過幾年,好歹湊合也會做幾個菜,賈士貞拿來三個碗,倒上啤酒,便端起碗,一番感慨之後,各自表示一下心意,自然沒有國內喝白酒那種蠻橫和霸道的氣氛。
在賈士貞眼裡,華祖瑩再也不是當年宏門大酒店的打工妹了。如今成了美國一流大學mba的留學生,雖然還是當初那個華祖瑩,雖然眉眼還是那麼嫵媚,腰段還是那麼嫋娜,然而卻顯得十分高貴,而且風度翩翩。
應該說這是一次中西合璧的晚餐,也是他們在大洋彼岸的聚會,給華祖瑩帶來許許多多的幸福和快樂,也讓她那長期壓抑和孤獨的心靈得到幾分寬慰。她正是經過一場拼搏,走出國門,跨入世界一流大學的校門,終於登上通向上流社會的臺階。
周光帶著幾分酒意,走了。
華祖瑩沒有離開的意思,她不願意離開賈士貞。當初,她下定決心到美國留學,並沒想到考試、錄取,以及簽證都那麼順利。可當她真的要離開祖國,離開她內心眷戀著的那個男人時,她的內心惆悵過,猶豫過,也彷徨過,但是她還毅然決然來到美國。在這一年多時間裡,她克服了常人難以想象的艱難,她要以優異的成績完成學業!留在國內的人哪裡知道留學生的真實生活!
華祖瑩不只一次想過,一定要為賈士貞做點什麼。到了美國之後,她偶爾也冒出一個奇怪的念頭:說不定他們從此將天各一方,再也不可能見面,直到白髮暮年,永遠是客居他鄉。現在,當他們真的近在咫尺,她有些恍若夢境。
他們之間沒有說一句話,賈士貞看看華祖瑩,偷偷瞥一眼手腕上的手錶,已經是夜晚十一點鐘。他有些焦急,這麼晚了,他讓她一個女孩子在哪裡過夜呢?幸虧是在美國,若是在中國,說不定又會被人編出什麼樣離奇的故事來呢!
華祖瑩覺得自己有千言萬語要向賈士貞表達,然而,卻又連一個字也無從說起,其實她知道她在這裡是很不妥當的,然而,不知道為什麼,她卻又始終被一種什麼力量牽住走不了似的。
不知道什麼時候,華祖瑩終於站起來,說:"士貞,我走了!"
"走?"賈士貞吃驚地看著華祖瑩,"這麼晚了,你怎麼走?"
"那我怎麼辦?"華祖瑩苦笑一下,"我總不能在你這裡過夜吧!"
華祖瑩一點也不覺得自己的這句話有什麼問題,賈士貞尷尬地笑了笑:"要不這樣,你住我這兒,我去和周光擠一擠。"說完後,賈士貞又補充道,"如果你不介意的話。"
"士貞。"華祖瑩說,"我真的不介意,到美國這一年多,不光是讓我看到世界上最先進的國家真實的一面,學到了世界一流的管理科學,同時,我也有更多的人生感悟。這其中也包括愛情、婚姻和性。"華祖瑩嚴肅地低下頭。
賈士貞完全沒有想到華祖瑩會說出這樣的話,更沒有想到她變化得這樣快,剛才的一番話,讓他十分尷尬和為難。正當他不知所措時,華祖瑩伸出手:"士貞,你千萬別介意,千萬別誤會我的意思,我走了。"說著,一邊握住賈士貞的手,一邊往門口退去。
賈士貞緊緊握住華祖瑩的手,說:"太晚了,你一個女孩子怎麼走!"
開始正式上課了,賈士貞這批來自中國的官員們一下子從天堂落到地獄。在中國,不要說當上市廳級領導幹部了,就是縣處級幹部,那也是高高在上的。而現在,他們都成了一個名副其實的學生,甚至還不如一個小學生學起來容易,固然開始講課還有翻譯,可是那投影螢幕上只要一齣現文字,都是英文。他們根本不認識這些陌生的單詞。上小學時,老師是從最基本的一、二、三、四……教起,而現在,他們面對著的是美國一流大學的教授,教授們是不可能從a、b、c、d教起的。甚至,他們拿著課程表,連課表上的科目都不認識。賈士貞偷偷地對著字典,翻了半天,才找到"managementbehavior"是"管理行為"。
對於學習語言,絕不能有急功近利的想法。任你有多麼聰明的頭腦,也不可能在短時間內能夠達到聽、寫、說運用自如的水平。賈士貞想到華祖瑩說的話,凡是中國到美國留學的學生,開始半年裡每天夜裡只能睡兩三個小時。
賈士貞除了背單詞,他在日常生活中給自己立下一條規矩,無論是他和中國學員還是教授、翻譯,不管會不會,懂不懂,一律說英語,儘管有時惹得大家鬨堂大笑;晚上學英語從來不坐著,以免打瞌睡,直到站都站不住了,才和衣躺下,常常是睡夢中都在揹著單詞。
現在,他們除了上課,其餘時間幾乎很少交往,誰也不知道別人在幹些什麼。賈士貞覺得自己又回到了當年高考前夕那種狀態,那種拼命的勁頭甚至遠遠超過當年迎接高考的勁頭。記得在高考前幾個月,他每天晚上十二點鐘睡覺,早晨六點鬧鐘的響聲把他叫醒時,他覺得剛剛睡著,感覺里根本就沒有六個小時,只有一瞬間就被吵醒了。而現在,他根本就談不上每天晚上幾點鐘睡覺,他覺得自己每時每刻都在背單詞,實在支援不住了,就躺下,一躺下就睡著了,但滿腦子全是英語單詞。有一天早上,天矇矇亮,賈士貞沒有看錶,準備去草地上背單詞,剛出了宿舍,迎面碰上週光,周光說:"士貞,起得那麼早啊!"賈士貞點點頭,一邊走一邊回過頭,突然想到自己這一夜根本就沒有睡,現在天已經亮了。
華祖瑩放下自己沉重的學習擔子,如約來到賈士貞他們學習的哈蒙利分校。為了給這批高階領導幹部培訓班的學員們輔導,華祖瑩作了精心的準備,她現在不僅是老師,還擔負著翻譯的重任。面對這些特殊的學員,華祖瑩知道,在美國這樣世界一流的大學學習mba,還沒有一位教授用這種特殊的方式講課。華祖瑩也沒有想到,自己會在這樣的時候登上講臺,面對的還是中國的二十八位高官學員。她首先概括地講了商業基礎(commercialbasis)。此課程著重於商業的功能、核心原則以及團隊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