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又到關鍵時刻

組織部長 大木 第1頁,共2頁

四十二

火熱的夏天還沒有過去,八月的臾西平原像個大蒸籠。對於西臾人民來說依然悶熱得讓人受不了,貫穿西臾四縣兩區的臾山山野,大片的蒼綠,農村又是一個豐收年。穿過城中,流向遠方的河流山溪清澈澄碧,水波映照著藍天白雲,反射出太陽金銀般燦爛的光輝。山坡上到處綠意盎然,野花繽紛,田野裡到處是豐收景象,大自然和西臾人民的生活都隨著豐收季節的到來而變得豐富多彩。

西臾這座地改市後重新組建的新型城市,經過改革開放的洗禮,展現出她年輕生命的活力和生機。當你邁步走在嶄新而整齊的街道上,道路兩旁的梧桐樹,像展開雙臂的少女,託著綠色的闊葉;形態別緻的街心花園,五顏六色的鮮花,耀眼奪目。臾河兩岸垂柳依依,河水清澈透底,垂柳下情侶相伴,攜手漫步;大街上,姑娘們身著鮮豔的衣裙,滿目流彩飛霞。這座發展中的農村城市,讓人感到清新舒暢,豁然開朗;從繁華的大城市初到這裡,你一定會倏忽間就像生活在另一個世界。

是的,就在這個火辣辣的日子裡,西臾市委組織部長賈士貞正忙得如同這時候的天氣一樣。

公開選拔縣處級領導幹部的文化考試已經迫在眉睫,上午九點時,賈士貞趕到市教育局,一百三十名監考老師和各學校的領導都到了。教育局的五個局長簇擁著賈士貞,進了會議室,局長繆斯平做了重要講話,最後賈士貞強調這次考試的重要性和嚴肅性,希望各位老師要像對待高考那樣嚴肅而認真,發現考生作弊,不管是誰,一律做零分計算,如果發現監考老師幫助考生作弊,不會像上次一中吳怡宣那樣僅僅通報一下就算了,情節嚴重的開除公職。

從教育局出來,賈士貞直接去了公安局,七十名武警戰士已經集中在市公安局會議室,魯曉亮講話後,賈士貞只說了一句話,希望大家把這次監考當做一次學習的好機會。

經過上次市委組織部選拔幹部的考試,賈士貞雖然總結了經驗教訓,但是,不同於上次的是上次只有二百四十多名考生,八個考場,而這次考生人數是上次的八倍多。

玲玲和嵐嵐還在甜蜜的夢鄉中,賈士貞吃了玲玲頭一天晚上為他準備的早點,剛出家門,小苗的車子已經到了,來到市教育局,簡單開了碰頭會,賈士貞和繆斯平上了公安局借來的警車。主要街道上都已經拉起橫幅,「公開、公平、公正選拔領導幹部」、「熱烈祝賀全市首次公開選拔領導幹部文化考試成功」,「熱烈歡迎參加公開選拔領導幹部考試的同志」,「祝同志們考試成功」……

賈士貞檢查完八個考點,看看錶,已經八點整。這時考生已經紛紛來到考點,工作人員正從警車裡取出考試卷。接著考點負責人宣佈監考老師的名單,隨後,監考老師領取考卷,分頭來到各考場。

八點十五分,繆斯平向各考點發出訊號,監考老師迅速分發考卷,八點半還差一分,繆斯平再次發出訊號,考生們翻開考卷,進入緊張的戰鬥。

西臾市一場從沒有過的考試開始了。

在中國,大凡讀過書的人,人人都經歷過大大小小、各種各樣的考試,考試才是真正檢查一個人真才實學的標尺,考試才是最公正的天平。只有坐在考場裡,人與人之間才是真正平等的,沒有高低貴賤,沒有貧富差別,沒有職務大小之分。是真是假,是虛是實,通過同樣一張考試卷,便會一目瞭然。除此之外,還有什麼辦法能比考試更能準確地衡量一個人的知識的呢?或許有人會說,不見得考試分數高,能力就強,有人曾指責大學裡成績好的學生,稱之為「高分低能」,然而,我們不僅要問,難道低分就高能嗎?是的,有人指責賈士貞吹捧文化考試的辦法選拔幹部是「八股取仕」。然而,賈士貞不是沒有想過,通過文化考慮選拔人才不僅僅是中國,世界各國都是這樣,在沒有新的良策之前,文化考試仍然是比較科學合理的辦法。文革期間層中斷了高考制度,取消文化考試,靠推薦上大學的辦法不是沒有試過,那是走不通的一條死衚衕,恢復高考成為全國人民的心願,為此中斷10年的高考,於1977年又恢復了。

何況這種公開選拔縣處級領導幹部的考生,他們本身就已經是副縣處級和科級幹部了呢?或者說那些靠找關係,跑官要官,買來的官員們,他們的能力就一定強嗎?

在科學技術迅猛發展的今天,領導者必須是一個具有相當高文化知識的人。權力和人的素養未必同步增加,如果一個文化粗淺、素養不高的人掌握至高無上的權力,那才是一件令人擔心、讓人悲哀的事呢。同樣的權力,掌握在不同修養的人手中,會產生不同的後果。毫無疑問,我們國家現在正面臨著把各級權力交給什麼樣人的問題。

賈士貞從一個考點來到另一個考點,他在考場外面匆匆地注視著考場內緊張答題的考生,此時此刻他的心情並不比那些奮筆疾書的考生輕鬆。

突然,他的手機響了,與此同時,繆斯平也接到了同樣的報告,一中考點發生混亂現象,有人在考場外鬧事。賈士貞和繆斯平立即趕到一中,110警車已經停在校園裡,楊校長報告說,九點鐘時,突然有兩個不明身份的男青年無視考場的警戒線,衝到校園裡,接著要進27考場,這時工作人員上前勸阻,兩名工作人員當場被打倒,那兩個傢伙打倒工作人員後衝進考場,監考老師已經無法維持秩序了,接著考場內發生了一陣騷亂。楊校長當即報了警,然而那兩個傢伙衝散工作人員,從學校旁邊翻牆逃走,民警趕到時,已經不見人影。

賈士貞立即給魯曉亮打了電話,請他儘快把這兩個公然闖進考場鬧事的傢伙捉拿歸案。隨後來到27考場,發現考場裡已經漸漸安靜下來。賈士貞站在門口,覺得有些考生不時地用餘光偷偷地向外看,賈士貞突然發現坐在後排的一個高個子禿頭頂,原來是他!賈士貞招招手,叫來監考老師,讓他特別注意那個高個子禿頭頂的考生,同時注意考場的一切變化。賈士貞轉身離開27考場時,迎面遇上魯曉亮,魯曉亮讓偵察員詳細觀察了案發現場,詢問了當時情況,魯曉亮說:「這起事件並非僅僅是擾亂考場,可能有人利用混亂機會給考場內什麼人提供幫助。」

不用說,賈士貞已經想到了,現在重要的是,必須儘快抓住那兩個人,同時在考場內要抓住證據。賈士貞看看錶,考試時間已經過去一個半小時。送走了魯曉亮,他又回到27考場,這時考場裡的武警戰士從一個考生考卷下面發現一張字條,正當那個考生聚精會神地抄著字條上的答案時,武警戰士伸手搶過字條。

賈士貞一看,居然是選擇題的正確答案,手寫的影印件。這樣的事,不僅證明這個考生的作弊行為,而且可以推斷,這張影印字條是那兩個傢伙送進考場來的。

而那個高個子禿頭頂的考生一直沒有任何動靜,時間在一分一秒地過去了。時間剩下最後半個小時,賈士貞離開27考場,突然聽到後面有人輕聲叫他,他忙回過頭,原來是衛炳乾,賈士貞高興地問:「考完了!」衛炳乾點點頭。賈士貞又問:「考得怎麼樣?」衛炳乾說:「一般吧!除了選擇題和辨別題之外,大量的實際應用題不是以正確還是錯誤來評分的,那是考實際應用能力和水平的。」

這時各考場響起長長的一陣電鈴聲,衛炳乾看看錶說:「還剩下最後十五分鐘。」

賈士貞說:「你考過了,我們看看去。」話音剛落,一個工作人員跑到賈士貞面前,喘著氣說:「賈部長,27考場又發現兩個作弊的。」

賈士貞急忙來到27考場,只見那個高個子禿頭頂的考生頭上冒著汗,又抓耳朵又撓腮,監考的武警戰士遠遠站在考場後面,目光盯著高個子禿頂。考場裡不斷有人交卷,考試時間就要到了,兩個監考老師不斷改換自己的位置,後排角落裡的一個女考生在站起來準備交卷時,突然一張字條落到地上,她緊張地彎下腰時,已被監考老師搶先拾了起來。與此同時武警戰士趁高個子禿頭頂考生冷不防的一剎那,把他已經塞進筆套裡的字條連同筆套搶了過來。

一陣長長的電鈴聲又響起來了,考試時間已經到了。賈士貞走進考場,高個子禿頭頂考生從賈士貞面前大步走過去,一句話也沒說,低著頭,溜出考場。

第二天上午,魯曉亮打電話給賈士貞,擾亂考場的那兩個人已經抓到了,賈士貞請魯局長馬上去教育局。

原來那兩個傢伙就是參與綁架衛炳乾並駕駛白色本田商務車撞賈部長轎車的那夥人,他們供認不諱是送答案給27考場幾個考生的。但是到底交給哪個考生的,他們拒不交代。而且那張字條是怎麼弄到手的,他們也拒不承認。

這樣一來,27考場除了已經發現的那幾個作弊考生之外,還是否有人作弊,很難說得清楚,賈士貞建議27考場全體考生用備用試卷重考一次。

繆斯平也同意這個辦法,當天下午緊急通知27考場所有考生,明天上午八點半鐘再考一次。儘管有些考生提出不同意見,但是,如果不參加考試,只能作為放棄考試看待。

第二天上午準時開考了,那個高個子禿頭頂沒有參加這次考試。讀者一定會想到他就是桃花鎮黨委書記侯永文吧!

等待考試公佈分數的心情,和高考沒有什麼兩樣,雖然公開選拔幹部的公告對每個階段的工作都公佈了,但是市委組織部每天都要接到許多詢問什麼時候公佈分數的電話。可見文化考試成為開公選拔領導幹部第一道非常關鍵的門檻。自從宣佈西臾市公開選拔四十八名縣處級幹部之後,賈士貞就不斷接到各種各樣的電話,有支援的,有反對的,甚至有罵孃的。賈士貞不是沒有想過,把文化考試作為嚴格公開選拔幹部的第一道關,反對的人肯定不會少,特別是那些文化不高,平時又不注意學習的幹部,他們也許從此失去了提拔縣處級領導幹部的機會,自然不甘心,所以也就千方百計地抵制這場幹部人事制度改革。但是賈士貞堅決按照「公開、公平、公正」的六字方針來選拔領導幹部。並且下決心把西臾市的幹部人事制度改革深入進行下去。改革開放以來,不少組織部門都在進行各種方式改革幹部人事制度的嘗試,雖然也採取一些手段,比如每個階段都向群眾公示,比如公推時在一定範圍內推薦,以及民意投票,但是這些辦法總脫離不了權力的作用。特別最初人選的提名,就像前次省委組織部組織大家去觀摩的公推公選,所謂的公推,實際不公。公推的人員組成決定了哪些人被推選上。這種所謂的公推沒有標準,既然沒有標準,又怎麼能說是「公推」呢?參加公推的人並不是生活在真空中,在複雜的人際關係中很難不受到權力、金錢的影響。因此到底公推作為產生候選人的第一關,還是用文化考試產生候選人作為第一關,哪種方法更合理、更公平、更科學,這顯然是人所共知的。

東臾市的那次公推,充分說明了這一點,評委們都是市直機關權力部門的領導,他們能不推他們身邊的人而去推縣裡和鄉鎮裡的人嗎?

四十三

轉眼間,玲玲的假期到了,嵐嵐鬧著要爸爸把她送回去,賈士貞又何嘗不想把妻子和女兒送回家去呢?可是,他確實抽不出時間來。就連她們母女探親這段時間他也常常連雙休日也整天不回家。玲玲早就要回去了,說她和嵐嵐在這裡整天還是母女倆守著,和在省城沒什麼兩樣。現在妻子和女兒真的要走了,賈士貞真的有些捨不得。他看著玲玲忙著收拾東西的身影,看著女兒孤獨地躲在房間裡,思緒逆著時光在向後倒退,退回流逝的歲月,退回當年兩人相戀、相愛那些花前月下的甜蜜的夜晚……

賈士貞覺得心裡慌慌的,早飯像吃藥一樣,客廳裡亂得像搬,想和玲玲說幾句話,她裡外忙碌著,看得出心情不那麼好。賈士貞在客廳裡來回走著,無所適從。他第一次嚐到夫妻分別這種離別的痛苦,其實,像他這樣的情況,有專車,隨時可以回家的,可是不知為何出現這種心情。

這時,外面響起兩聲汽車喇叭聲,接著,魯曉亮出現在門口。他笑著說:「賈部長,嵐嵐還有幾天才開學,再讓她們住幾天吧,到時我派車送她們。」

玲玲提著包,說:「我們早就想回去了,我不習慣這種全職太太的生活。他常常忙得一天不回來,夜裡回來了,我和嵐嵐都睡著了,和我們在省城有什麼不同?」

賈士貞看看玲玲,苦笑著說:「是啊,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既然她們要走,又有便車,走就走吧!又不是天南海北,有時間我就回去看她們。」

魯曉亮說:「這樣,玲玲處長,今後我來監督賈部長,一個月必須回去一次,年輕夫妻就不是分開的事。」

賈士貞笑著說:「你不是也一樣嗎,都在過著牛郎織女一樣的生活嗎!」

魯曉亮大笑起來,說:「我和你們不一樣,我們都是五十多歲的老夫妻了。」

玲玲沒有絲毫笑容,摟著嵐嵐,嵐嵐看看媽媽,說:「爸爸說話不算話,天天說送我們,現在又不送了!」

賈士貞拉著女兒,說:「嵐嵐乖,爸爸這陣子太忙了,等忙過這陣子,一定常回家看你們,好了,走,我送你們上車。」賈士貞從玲玲手裡接過包,再一看,不知什麼時候,魯曉亮已經不見了。玲玲紅著臉,轉身進了臥室,賈士貞小聲對嵐嵐說:「好女兒,爸爸去看看媽媽,你在這等一會。」賈士貞跟著去了臥室,見玲玲坐在床上,也不說話,賈士貞隨手關上門,一把把玲玲摟在懷裡,玲玲把丈夫抱得緊緊的,兩人好半天沒說一句話,終於玲玲抬起頭,看著丈夫,賈士貞摸著玲玲的臉,再也忍不住了,熱烈地吻著玲玲。

賈士貞心裡有數,玲玲心情不好的另一個原因還有張副廳長託她的事沒有結果。賈士貞也想安慰一下玲玲,可是卻不知道該怎麼說。其實賈士貞又何嘗不是呢!

送走了妻子和女兒,賈士貞回到宿舍,一下子覺得冷冷清清的,二十多天的家庭生活,讓他多少又恢復了家庭生活的習慣,心想,魯曉亮說得對,夫妻本不該分開生活的。自從領導幹部進行交流以來,每個市縣都有一些領導是異地交流的,他們每到週末專車送回家,週一早上再接來上班,除了消耗汽車和能源之外,每年支出一筆可觀的司機住宿費用。這也是中國官員的一種獨特的模式。賈士貞覺得這種辦法不是解決領導幹部特權和腐敗的根本方法,只有徹底從制度上解決幹部的選拔、考察、任用才能真正杜絕幹部的特權。

賈士貞在客廳裡站了一會,讓自己的心情慢慢調整過來,賈士貞拿著公文包,正要出門時,電話鈴響了,他轉身拿起電話,卻是一個女人的聲音,賈士貞握著電話,想了半天,也沒有想起來是誰,他又不好問對方是誰,心想,這女人怎麼也不報一下自己的姓名,他一時想不出來,直到她反覆問了玲玲的情況,賈士貞才恍然大悟,便說:「請問你是不是文化局姚一玉同志?」

「是我,賈部長,我是過來看葛處長的,我還以為你上班去了,想來陪陪她。」

賈士貞說:「謝謝你,她已經走了!」

「走了?什麼時候走的?」姚一玉說,「我不是和她說好了嗎,我們用車子送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