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
賈士貞和張敬原的談話雖然沒有僵局,但是並不愉快,這是賈士貞事先已經想到的,官場上都是這樣,千條萬條,只要提拔了,心裡就高興,不提拔就怨聲載道,滿腹牢騷,甚至罵爹咒娘。賈士貞在到西臾之前,也曾不止一次想過,假如他想當個太平官,組織部長是個相當不錯的跳板。不要三兩年,就可能當上市委副書記,那時他才四十歲剛出頭,不久就能當上市長、市委書記。五十歲之前說不定就能上到副省級。然而在賈士貞心裡,在他當省委組織部幹部處長那幾年,他就認定了,中國的幹部人事制度必將面臨著一場改革的大變化。而這種改革不可能像當初農村經濟體制改革那樣,中央沒有檔案,各地先幹起來,這種改革又必須從實踐中總結提高,就像當初江蘇沭陽縣率先提出幹部「任前公示」一樣,無論怎麼說任前公示是幹部人事制度的一大改革,一大進步。後來,經過中組部調研,被寫進中央《幹部任免條例》中去,以後各地才照辦。賈士貞到西臾市委組織部之後,看到高興明給他的那些將要提拔的幹部名單,以及那些考察材料,他居然不顧後果,隻身一人悄悄去下臾縣微服私訪,以至碰到許多連想都不敢想的事,這才堅定了他下決心改革現有的幹部考察、選拔、任用制度。哪怕在這個過程中,走了彎路,犯了錯誤,他也決不回頭。他不願意當一個平平穩穩的庸官,更不做一個貪官。但是,改革對於一個領導者來說,風險之大,可想而知了,而且事實證明,大多數改革者都將半途而廢,直至自消自亡。
就在這時,賈士貞那開著一條縫的門響了幾聲,隨後進來一個人,賈士貞一抬頭,見是莊同高,在這一瞬間,賈士貞感覺到莊同高瘦了,兩邊的顴骨本來就高,現在更顯得突出了,像兩個對稱的小丘。但那花白的頭髮不見了,已是滿頭黑髮,賈士貞一看就明白了,如今科技那麼發達,只要焗油一抹,半個小時,就可以白髮變黑。賈士貞朝莊同高點點頭,隨後從椅子上站起來,莊同高以為領導要給他倒茶,急忙拉住賈部長,賈士貞本無倒茶之意,這樣一來,反倒只好拿起一次性茶杯給他倒了一杯白開水。坐下之後,賈士貞說:「莊同高同志,找我有事嗎?」這一問,讓莊同高愣住了,明明張敬原說賈部長找他們談話的,怎麼賈部長問他有事嗎?莊同高疑惑起來了,說:「張科長說你找我的嘛!」
賈士貞笑笑,說:「是張敬原同志告訴你說我要找你的?」
「是啊!」莊同高猶豫著,像站起來要告辭的樣子。
賈士貞說:「既然來了,就聊聊吧!」其實賈士貞在和張敬原談話之後,他有點改變主張了,想讓張敬原把他談話的內容透露點出去,不僅是莊同高,甚至其他幾個科長都有一個心理準備過程,不至於突如其來的一場瓢潑大雨,使得他們暈頭轉向。誰知這個張敬原居然搞這麼個惡作劇。
賈士貞想,既然來了,看看莊同高是什麼樣的心理,於是從家庭、工作、身體慢慢談起來,莊同高當然知道賈部長這是一種務虛的開場白,最後一定是為他的工作變動之事,他雖然沒有張敬原那樣的幻想,但他清楚自己畢竟是市委組織部縣區幹部科長,對於組織部的幹部來說,也同樣是一個令那些縣區的科級幹部,甚至縣區四套班子領導不能忽視的要職,應該說,他和組織部機關幹部科長有同樣的分量,從他調到市委組織部那天起,他就認為,不久將來,一個很好的副縣級的位置等於放在那裡等著他了。只是賈部長一來,就首先拿他開刀了。讓他把那些人的考察材料簽上名,他沒有照辦,讓他擬幹部人事制度改革的稿子,他至今也沒有寫一個字。他當然想到賈部長一定會把他攆出市委組織部的。但是他不相信,幾位副部長,特別是高興明會不為他說話。當然,叫他去當縣委組織部長,可能性更加微乎其微了,他已經是奔五十的人,人家縣裡的領導快到五十歲已經忙著往市裡調,他不能開倒車呀。所以他的想法很現實,只希望能留在市裡弄個副局級,享受一下待遇也是挺有面子的。從市委組織部出來了,到底忙個副處級,在市裡大小得算個過得去的領導,走到哪也算個人物,接待、禮節也上了一個檔次。哪怕是有職無權的單位,都不講究了。莊同高這樣一想,自己心裡首先得到了幾分安慰,更覺得自己的想法也是順理成章的,自然也就理直氣壯了。
賈士貞說了一大篇開場白之後,停了下來,站起來給莊同高添水。
莊同高喝了一口水,咳嗽兩聲說:「賈部長,我在市委組織部伴了三任部長,你是第四位,工作十多年,在西臾市委組織部比我老的同志已經不多了,你可以瞭解一下,我莊同高什麼時候不是謹小慎微,夾著尾巴做人的。說句不好聽的話,賈部長……」莊同高的聲音突然沙啞起來,而且哽咽著,接著眼眶裡噙著淚水,接著說,「說句不該說的話,我們這些做具體工作的下級,在組織部門就像清朝那些太監,不管領導說什麼,都只能說一聲‘喳’。」
賈士貞打斷了莊同高的話:「言過其實了吧!」心裡覺得這哪裡像一個市委組織部的幹部科長,說話連最起碼的素質都不具備,居然把自己比作「太監」,他真的又好氣又好笑。
「賈部長,我知道你說的是什麼意思,因為你一到任就給我們一個下馬威,可以說,我早就感覺到,我在市委組織部的日子已經不多了,況且我也沒有那麼多奢望。」莊同高說。
賈士貞說:「那你說說看,你的奢望也好,願望也好,說來聽聽。」
莊同高笑了笑,說:「賈部長在省委組織部也那麼多年了,又剛剛從省委組織部幹部處長升任西臾市委組織部長,組織部門的規矩誰不知道,像省委組織部的那些處長們,誰調出省委組織部不是副廳長就是市委常委、組織部長。市委組織部也同樣,自從有了組織部開始,都是這樣的,誰也不會破這個例!」
賈士貞笑起來了:「莊同高同志研究得蠻深刻的,看來你一定很自信,早已給自己安排好了?但是,據我所知也有例外,省委組織部也有調出去當處長、副處長的。」
「我知道。」莊同高說,「但是有一點是肯定的他們都提拔了一級才出去,那位調去的處長,在省委組織部是研究室副主任,是副處級,那位調出去當副處長的,是個女同志,在省委組織部是主任科員。」
「喲,真看不出來,同高同志對省委組織部的情況摸得那麼透徹,瞭如指掌!」賈士貞笑了笑隨後一臉嚴肅,心想這個文化不高的幹部科長對官場倒是頗有研究。而且對自己的未來也早有準備。過了一會,賈士貞接著說:「幹部人事制度正面臨著一場改革,以後提拔幹部的途徑主要靠公開,公平、公正的原則,通過公開選拔,公開競爭,第一關必須是文化筆試,所以組織部門的權力將會越來越小,組織部的同志的特權也將逐步取消。」
莊同高的臉色大變,剛才的那種自信從臉上消失了,失神的目光在賈士貞身上停留了一會,結結巴巴地說:「從我……開始?」
「不,」賈士貞說,「應該說從現在開始。」
「實際上是從我開始。」莊同高冷靜了一些,似乎又恢復了剛才的那種自信,他認為無論你賈部長怎麼改革,他們這些老的幹部科長仍然坐在原來的班車上,和今後的辦法總是有區別的,用行話來說,所謂新人新辦法,老人老辦法。
「目前市委組織部的八名科長主任,除了能競聘上的人,基本都將逐步調出組織部。」賈士貞說,「當然在以後的副處級幹部公選當中,還可以參加公選。」
「我們到底怎麼安排?」莊同高慌了,臉色大變,迫不及待地問。
「同高同志,我作為市委組織部長,實事求是地對你說吧!」賈士貞說,「部領導已經碰過頭,有一個初步意見,但沒有最後定,總的意見是:縣區四套班子的副職和機關的副局級不考慮,因為這些崗位都將逐步實行公選。如果要考慮副處級的話,只能在部分事業單位,如果在市直機關調整的話,只能在正科級崗位上考慮一些比較好的位置。」
莊同高猶如當頭一棒,只覺得天昏地暗,好像自己重重地從一個制高點摔向萬丈深淵,已經成為一個魂不附體的軀殼。希望與光明之途一時都塞絕了,他不知道自己處在什麼樣的境地,身體如同浮萍似的毫無依靠,只欠一死,別無他圖。
莊同高怎麼也沒有想到自己會落得今天這樣的下場。自己在市委組織部幹了那麼多年,經手提拔起來的縣處級幹部已經無法統計了,看著自己親手給別人精心加工的一頂又一頂烏紗帽,內心不知有多少次衝動和渴望,甚至眼紅,巴不得自己留下一頂最好的,準備日後自己享用。可是這烏紗帽卻無法收藏,也無法像商品一樣放在倉庫裡存起來,過期無效。不知道多少次,他自己有過難以剋制的衝動,想伸手向部長要一頂滿意的帽子。所謂近水樓臺先得月嘛!可是他始終沒有這樣的勇氣,不知是哪位組織部的先驅們發過號令,在組織部工作的同志,萬萬不能提自己的事,不能伸手要烏紗帽,他就這樣等了一年又一年,他害怕壞了組織部的規矩,影響自己日後的前程,所以一拖至今。如今,賈部長主動讓他談自己的事,可是為時已晚矣!這個新來的組織部長六親不認,把這些烏紗帽由計劃分配改成走向市場,所謂的市場經濟,那是充滿殘酷的競爭,他既沒有資本,又沒有勇氣,更沒有實力!假如自己也有本領,衝向前線,殺他個人仰馬翻,成為戰場上的佼佼者,照樣可成為改革的先鋒人物。想到這裡,莊同高低下了頭,酸、甜、苦、辣、鹹,一齊湧上心頭,不知道是什麼滋味。半天,睜開絕望的雙眼,顫巍巍地說:「……賈部長……難道我……就這樣……完了嗎?……」
莊同高再三懇求賈部長手下留情,能夠念他在組織部忍氣吞聲十多年,念賈部長在省委組織部工作時多次來西臾,他鞍前馬後地前後忙乎,給他網開一面。
賈士貞一時動了惻隱之心,不忍心把早已準備好的那兩個科級幹部崗位說出來,害怕他一時接受不了。正不知道如何收場時,電話響了,賈士貞藉機說:「同高同志,今天就談到這裡吧,改日我們再聊。有什麼想法,隨時可以找我。」
部長下了逐客令,莊同高也就給自己下臺階,尷尬地點點頭。這是他到市委組織部以來第一次和領導談自己工作的事,也是心情最壞的一次。
莊同高覺得自己不是站起來的,有點像飄了起來,轉身離開時,兩隻腳像踩著海綿上一樣。
二十六
賈士貞看著莊同高的背影,搖搖頭,他拿起電話,是市委秘書長夏季,通知賈士貞明天上午參加市委常委會。
放下電話,賈士貞立即叫姜彥玲把湯堅忠、高興明、下臾縣委書記喬柏明的檔案送過來。這些具體事本來都是應該由機關幹部科長來做的,可現在正是青黃不接的時候,賈士貞只好自己幹起來!對於這樣幾個正處級領導幹部的工作調整,都必須提交市常委研究的,他在向常委會彙報之前,都單獨向常書記彙報過,常書記說拿到常委會上去討論吧!
賈士貞正在查閱檔案,魯曉亮的電話到了。
賈士貞匆匆來到魯曉亮辦公室,魯曉亮關上門,先給賈士貞泡了一杯茶,隨後從抽屜裡取出一個筆記本,說:「賈部長,我認真翻閱了韓士銀的日記,可以說這本日記記錄了他近兩三年來許多絕對秘密,有些地方寫得很含蓄、模糊,大概只有他自己才能知道其中的重大問題。但是有一點可以肯定,他和縣委書記喬柏明有本質的區別,而且他們之間有很大的分歧。雖然喬柏明抓住他,利用他,但他時時都在和他保持一定距離,而且對喬柏明的許多問題他都有所防備,但是他似乎感覺到喬柏明早就懷疑他,但仍然還繼續利用他。所以,韓士銀到底是自殺,還是他殺?我們正在重新查詢證據,我今天又去了下臾一趟,估計很快就會有明確的結論。」
賈士貞從魯曉亮手裡接過日記本,一邊翻一邊看。過了一會說:「那麼韓士銀為什麼和侯永文那麼親密呢?」
魯曉亮翻過兩頁日記說:「從這裡可以看出韓士銀多少知道一些侯永文的後臺,此外侯永文對韓士銀沒有任何懷疑,或者說喬柏明還不便把有些只能他自己知道的事情告訴侯永文。」
賈士貞說:「魯局長,這些案件的事不歸我管,但是你們要儘快破案,我關心的是幹部,因為這些人的手裡都掌握著太大的權力,他們的權力又沒有人去監督,一旦他們感覺到他們的罪惡即將暴露,什麼事情都能幹得出來。」
回到辦公室,省教育廳調查組的同志已經不宣而至,賈士貞心想,這些人怎麼連電話也不打,怎麼知道他就會回到辦公室呢?看到調查組三個同志,賈士貞熱情地迎上去,進了小會議室,賈士貞說:「三位親自來調查吳怡宣的事情,說明省教育廳領導非常重視教育系統的工作,連這點小事都組織這麼大陣容的調查組,讓我非常感動,王書記又是我們組織部出去的,恕我沒有親自去陪,因為這事涉及我本人,說不定你們正把我當做嫌疑物件呢,我還是迴避的好,在此做個解釋吧!三位需要我做什麼,或者說承擔什麼責任,我一定配合。」
王書記是在賈士貞調省委組織部之前就調去省教育廳任專職黨委書記的,也是副廳級領導,和賈士貞見過幾次面,是一個老同志。他看著賈士貞笑著說:「賈部長,我們今天來,主要是向你做一些解釋的,你可能在笑話我們,或者在心裡罵我們省教育廳沒事找事幹。其實廳領導也是沒有辦法啊,省裡一定要派調查組,你說這點事算什麼?」
賈士貞笑笑說:「群眾無小事嘛。」
王書記說:「賈部長,你就別笑話我們了,我還是瞭解你的。」
賈士貞說:「現在奇怪的是,真正需要調查的事沒有人過問,不去調查,卻……哎!權力啊……」
王書記說:「這事其實不需要調查,憑那盤錄影,憑那張字條,還要調查嗎?其實吳怡宣一個普通教師能有多大能耐,不就是因為有一個後臺嗎?我們也和周效梁同志見過面了,儘管他是老地委副書記,但是……賈部長剛來西臾,和他沒有任何恩怨。再說了,這種公開選拔幹部進行文化考試,要憑真才實學的,吳怡宣的臉上又沒有貼著是你周書記兒媳的字。人家錯在什麼地方呢?你又是鬧又是向省委領導那裡告狀,能對你們有什麼好處呢?倒是吳怡宣的愛人,還是通情達理的。」
賈士貞說:「這事我本來只想在一中教師中批評批評,引以為教訓,能夠起到教育大家起到警示作用,就算了,因為以後這樣的成人考試還會不斷,這種作弊和幫助考生作弊風氣不剎,那幹部人事制度改革的第一關筆試就流於形式,有人作弊,大部分人不作弊,這分數還公平嗎?這事發生後,誰知他們周家老的不講理,兒媳更蠻橫。人家是得理不讓人,他們家居然無理也不讓人。真是豈有此理!」
「這事我們回去如實向省委領導報告,」王書記顯得幾分歉意,「不好意思,賈部長,給你工作上帶來麻煩,那我們就先告辭了。」
賈士貞握著王書記的手說:「本來,你們到西臾來,我無論如何也要請你們的,但是因為這件事有些不便,以後有機會我一定補上吧。」
送走了教育廳調查組,賈士貞讓衛炳乾通知公選辦的同志過來開會。接下來就要對筆試入圍的二十四個人進行公開答辯,這是西臾幹部人事制度改革以來第一次公開答辯,必須組織好,賈士貞對答辯會場的佈置,主席臺的答辯席,評委席,嘉賓席的位置都想得十分周到。
但是讓大家弄不明白的是,其他工作都已準備就緒,唯有答辯的評委名單還沒有拿到。席卡自然也就無法準備。會議結束後,賈士貞和高興明親自視察了答辯會場,這次答辯會是帶有指導性的和試驗性的,公開接受群眾和媒體的監督。連日來,賈士貞的心裡興奮、擔心,他每時每刻都在思考著答辯的每一個細節,夜裡一覺醒來,頭腦一下子就集中到答辯的事情上去了,以至無法入睡,有時想到哪一個問題,擔心天亮忘記了,就立即開燈記了下來。幸虧玲玲不在身邊,要是玲玲在了,又會笑話他官不大,想的問題不少。
下午臨下班時,賈士貞把衛炳乾叫到辦公室,交給他答辯委員會成員的名單,讓他晚上加班做好席卡,明天上午和公選辦的同志一起去落實賓館。
吃了晚飯,賈士貞剛回到宿舍,只見門口站著一男一女,原來又是周森林和吳怡宣夫妻倆,賈士貞仍像沒有發生過那件事一樣,把他們夫妻倆請進屋裡,吳怡宣手裡提著禮物,賈士貞裝作沒看見。吳怡宣悄悄地把禮物放在一旁,瞪了丈夫一眼,周森林笑得十分尷尬,目光躲開賈士貞說:「賈部長,我們特地來向你賠禮道歉的,吳怡宣確實做得不好,而且……」
賈士貞說:「這件事就算過去了,都不要把它放在心上,大家都向前看。這世界上十全十美的人是沒有的。」
吳怡宣上前向賈士貞鞠了個躬,說:「賈部長,我年輕不懂事,說話多有得罪您的地方,希望您原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