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賈士貞來到賓館,讓駕駛員下班回家,自己上了2號樓。門一開,只見週一蘭滿面紅潤,賈士貞盯著週一蘭看看,她身著紫色套裝,脖子上繫著米黃色的真絲紗巾。多日不見,眼前的週一蘭格外美麗動人。在這一瞬間,賈士貞有些不知所措,過了好半天才伸出手,週一蘭的心臟一陣怦怦跳動,輕輕地抓住賈士貞的手,一邊搖著一邊說:「士貞弟,你瘦了,也變了!」
「那你還認識?」賈士貞想鬆開手,可週一蘭把他的手抓得緊緊的,當她感到自己過分激動時,才馬上鬆開手,臉上一陣熱辣辣的。
週一蘭的心臟一陣怦怦狂跳,隨後又拉著賈士貞的手,說:「我們‘第二次握手’已經握過了,我太幸運了……」
賈士貞立即避開週一蘭話題,目光裡透出幾分激情說:「你是出差?」
週一蘭微微一笑,搖搖頭,說:「不,我是專程來看你的,怎麼,不歡迎?」
「專程來看我?」賈士貞的心裡熱乎乎的,接著搖搖頭說,「我不信,你恐怕是無事不登三寶殿吧!」
週一蘭紅著臉,點著賈士貞的頭說:「我說你變了吧!這人啊,一當上官,就變得冷漠了,官越大,人性就少了些,你看你在省委組織部時,從來沒這樣說我,也從來沒這樣對待過我。」
「不,一蘭,憑我的感覺,你此行一定有事。」賈士貞站起來說,「蘭姐,走,我們吃飯去,我今天要陪你好好喝兩杯。」
兩人剛站起來,還沒出門,賈士貞的手機響了,一看是省城的號碼,一接電話,原來是省委組織部長的秘書、即將上任的機關幹部處長卜言羽。他和卜秘書在省委組織部後來的幾年中,簡直成了錢部長的左膀右臂。這時卜言羽打電話來,想必有事。賈士貞非常興奮地說:「喲,是卜老弟啊!多日不見,還真的有些想你呢!」
卜言羽說:「士貞兄呀!聽說你幹得不錯啊,現在你不僅成了西臾的熱點人物,連省城也關注你呢,錢部長說你一定會幹得很出色的。」
賈士貞說:「你這是貶我呢,還是褒我?我現在是趕著驢子上轎。有什麼事吧!有事儘管吩咐。」
卜言羽猶豫了一會,說:「士貞兄,我真不好開口呀!我有一個小表弟,是梅州縣委組織部的,報名投奔市委組織部,如能在你的麾下,那是他的福分,所以,請你多關照。」
賈士貞看看週一蘭,說:「卜老弟,按說,你託我的事,就是赴湯蹈火,我也應該在所不辭,只是我這一次嚴格考試,首先必須通過考試這一關,老弟,我不知道該怎麼對你說,求你千萬理解我啊!」
「士貞,你的性格我太瞭解了,你做得對,我讓他好好考試,如果考試過關了,那時我和你聯絡。」
關掉手機,賈士貞說:「外界人不瞭解我們真正目的,總認為我們這次公選幹部是做樣子的,是作秀,是炒作。我幹嗎要幹那事,我要乾了,就決不做樣子,一切都擺到桌面來。堅決保證‘公開、公平、公正’的原則。」
週一蘭說:「我現在才進一步瞭解你,過去你全是偽裝出來的假象,現在才暴露出猙獰面目來了。」
賈士貞大笑起來了,說:「怎麼,上當了,後悔了?」
週一蘭的臉一下子紅了起來,瞥一眼賈士貞說:「你看我是上當的人嗎?至於後悔嘛……」週一蘭停了停,接著說,「我真的有些後悔,要是不認識你,該多好,省了多少牽掛!」
賈士貞佯裝沒聽懂週一蘭的話,說:「一蘭,你說在這個世界上有沒有真正的友誼?有沒有真正的異性朋友?」
週一蘭發出一陣爽朗的笑聲,說:「我相信有,大凡是人,都有七情六慾。你想用久了的鋼筆都有感情,何況人呢?俗話說,人非草木,孰能無情!」週一蘭放慢了腳步,又說,「異性之間不僅可以成為知己,而且還可以產生感情。但是,有了感情不一定非要走進婚姻,紅顏知己是男人對女人而言,而對於女人來說,為何不能說是須眉知音呢?」
賈士貞停住腳步,伸出右手,在這一瞬間,週一蘭激動起來了,她緊緊地握著賈士貞的手,賈士貞顯得有些興奮,說:「蘭姐,謝謝你的坦誠,謝謝你的直率!」
週一蘭說:「異性之間的知己和那種婚外情,利用權力養情人,包‘二奶’,玩弄女人是截然不同的兩個概念。我一直在想,兩個異性朋友在一起說說心裡話,給對方以精神上的鼓勵和支援,有什麼不好的呢?」
賈士貞稍稍平靜一下自己,說:「一蘭,如今的社會,有些男人有了權,有了錢,就心術不正,養‘小秘’包‘二奶’,其實責任大都在男人。」
「士貞,」週一蘭笑笑說,「我相信咱倆屬於另類的異性朋友,我不知道夠不夠你的紅顏知己?但是,我早已把你當做我的鬚眉知音。甚至,我為此而驕傲、自豪、幸福!」
賈士貞更加緊緊地握著週一蘭的手,說:「蘭姐,謝謝你……」
兩人進了餐廳,經理就迎上來了,賈士貞說:「省城來了一位客人,給我一個小包間。」說著女經理把他們領進一個包間,賈士貞問週一蘭喝什麼酒,週一蘭說:「士貞,我不是來喝酒的,咱倆隨便吃點飯,好好談談話好嗎?」
於是賈士貞要了一瓶葡萄酒,兩人都一心念著說話,匆匆吃了飯。週一蘭要去賈士貞宿舍看看,賈士貞說還是去她房間,他的宿舍找的人多,電話也多,干擾太大。
剛到週一蘭房間門口,賈士貞的手機響了,一看號碼就知道是唐雨林,唐雨林是他調去省委組織部接觸最多的一個同事。和他同時調出省委組織部,現在是梅州市委常委、市委宣傳部長。當初賈士貞由一名黨校教師借去省委組織部,那時唐雨林已經是副處級職員了。賈士貞一到省委組織部就跟著唐雨林去廳局考察干部,唐雨林對他的幫助那是不可用言語表達的。現在想想,雖然唐雨林的那些經驗之談存在著片面性,但是還是讓他在那困難的日子裡學到了許多組織部裡的做人哲學。甚至給了他精神上的鼓勵和幫助,兩人之間無論在工作上,還是感情上都是相當默契的。電話一通,唐雨林就說:「士貞啊!是我,老唐!」
賈士貞興奮起來了:「是你呀,老領導!」
「士貞,你別跟我開這樣的玩笑。」唐雨林說,「士貞哪,你一上任就把火點著啦!你成了風雲人物了。」
「你開玩笑了。」賈士貞說,「在你老領導面前我真覺得有些汗顏了,怎麼樣,找我有事嗎?請多指教。」
「是這樣的,士貞,我有一個小親戚,就在你們西臾市民政局,聽說你們市委組織公選八名科長,他已經報了名,馬上要考試,我不說你也知道什麼意思了吧!」
賈士貞一時不知道該怎麼說,愣了一會,說:「老領導,我對你絕對沒有半句假話,本來你交辦的事,我是應該不折不扣地去完成的,但是……」
「我知道,士貞,咱倆都是從省委組織部出來的,憑考試過第一關,這是不容懷疑的,他必須進入前三名,才能入圍。好,我這就給他打電話,讓他努力把本事都顯出來,讓你好講話,我真的希望他能出類拔萃,將來到市委組織部,成為你的得力助手啊!」
「老領導,你的話真的說到我的心裡去了,我現在需要真心實意支援我工作的人。」
進了房間,週一蘭忙著給賈士貞泡茶,賈士貞看著週一蘭那滿面桃花的面龐,他忽然想到「紅顏薄命」四個字,古往今來,有多少漂亮的女人,都沒有好的結局。在這一瞬間,他的腦海裡浮現出他們最後那次見面的情景。當時正逢省委主要領導工作變動的關鍵時刻,那天不知為什麼,他的心情是那樣的沉重,那樣的沮喪。居然一個人在大街上淋雨,正巧週一蘭打電話給他。兩人在辦事處吃了晚飯,賈士貞喝了不少白酒。週一蘭也因喝了酒,向賈士貞倒出了她心中的痛苦,至今每當賈士貞一想到週一蘭的身世時,他的心就陣陣隱痛,世間的男人,沒有性功能的有幾個?卻偏偏讓她攤上了,那次喝酒,不知因為什麼,她和週一蘭兩人都喝了不少,當時,兩人的情感都上升到了頂峰,要不是賈士貞在那關鍵時刻強行剋制了自己的感情,說不定就超越了男女友誼的界限。從那以後,算起來已經有半年多了,現在週一蘭專程來找他,他的心裡還是那樣激動,那樣充滿激情。剛才兩人的一番傾心交談,讓賈士貞更加珍惜他們之間的友誼,更加同情和憐憫週一蘭的不幸。作為女人,作為一個漂亮的女人,她是多麼需要男人的呵護,多麼需要男人的愛,多麼需要家庭的溫暖,多麼需要人間的天倫之樂!可是,週一蘭已經年近不惑,卻仍然是孤身一個人。
賈士貞喝了一口水,覺得心臟怦怦亂跳,他不敢看週一蘭,唯恐一下子失去理智,會做出什麼千古遺恨的事來。就在此時,他的手機響了,他才回到現實中來,連號碼也沒看,就把手機放到耳邊,「喂……」賈士貞覺得自己的聲音有些顫抖。
「喂,是賈部長嗎?」賈士貞一時辨不清是誰的聲音,對方說,「喂,是賈部長嗎?我是東臾市委組織部王相民。」王相民是市委組織部的老領導了。賈士貞還是省委組織部市縣幹部處副處長時,他已經是市委常委、市委組織部長了,賈士貞一直是非常尊重他的,現在王相民打電話來,不用說,一定又是什麼人報考西臾市委組織部的事,賈士貞接完電話,看看週一蘭,臉上表情顯得幾分尷尬,自言自語地說:「一蘭,你以為掌了權是好事,其實是受罪呀!」
週一蘭剛才一陣激情被賈士貞的電話掃得差不多了,她突然想到此行的目的,如果再不說,萬一她和賈士貞之間發生了什麼事情,說不定會把重要事情忘了,但是剛才她聽到省委組織部的,還有那些和賈士貞有著過硬關係的人,給他打電話,賈士貞的答覆是那樣誠懇而又那樣堅決,週一蘭在來西臾之前,她不是沒經過反覆考慮的,她太瞭解他了,他認準了的事,絕不會裝腔作勢,誰的關係也沒有用。但是她專程來找他,也是想見見他。週一蘭把目光定格在賈士貞的臉上,她竭力平靜自己的情緒,過了很久才說:「士貞,是的,我此行同樣有事求你。」週一蘭沒有說下去。賈士貞臉上的笑容漸漸地消退了,說,「一蘭,你說,只要不是有關公選幹部的事,難道你也有什麼親戚報考西臾市委組織部嗎?」
週一蘭點點頭,嚴肅地說:「士貞,憑我對你的瞭解,關於這件事,就是天王老子來說情也沒有用,你做得對,我痛恨那種口是心非,既想當婊子又想立牌坊的人,既然宣佈公開、公平、公正地選拔人才,就不能有任何營私舞弊,要是那樣做,會落得個遺臭萬年的罵名。」週一蘭站起來,走到賈士貞面前,接著說,「你一定會說那你來找我幹什麼?不錯,士貞,我也是想來找你說情的,這次報考你們市委組織部的一個年輕人是我舅舅家的小兒子,叫趙欣,現在就在你們市黨史辦,要不是因為有這個機會,我真的不會找你。我之所以找你,是因為這孩子各方面條件都很好,當年是西臾市文科狀元被上海復旦大學中文系錄取的,我敢說,他的文化考試肯定會在前三名的。」
賈士貞的臉上露出了笑容,說:「要是真的如此,那太好了,一蘭,老實告訴你,我到西臾市委組織部之後,深深感到組織部過去的幹部都是因為靠關係進入組織部的,各方面條件都存在著侷限,加上組織部的人依賴性較大,形成行業特權。一個幹部,到了一定位置上,最後調出時都得提拔,所以工作進取心不大,缺少緊迫感,對幹部人事制度改革漠不關心,甚至有一種牴觸情緒,他們害怕衝擊了自己的既得利益,他們當然不希望改革,這次公選八個科長,也是不得已而為之,我也被推到風口浪尖上去了。」
「士貞,這些我都能想象得到,因此,我只請你在每一道程式上都嚴格要求,大家公平競爭,趙欣達不到要求。我絕不會對你有半句怨言,但是我還是希望他能順利地被公選上。」週一蘭說。
「一蘭,你們的想法我能理解。」賈士貞說,「長期以來人們都認為一個幹部,只要到了組織部,將來必然提拔,這就是組織部的特權。俗話說:‘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嘛!組織部的人就是管幹部的,能不優先嗎?」賈士貞的臉上立刻嚴肅起來,看看週一蘭,「但是,按照我們對幹部人事制改革的設想,今後在哪個部門工作已經不重要了,我們的最終目的就是要取消組織部門的特權。所有的幹部,你是組織部也罷,是檔案局的也罷,領導秘書也罷,都不應該有特權。以後幹部的選拔都應該通過公開、公平、公正的競爭,首先憑文化考試,通過考試成績取前三名。」
週一蘭點點頭,「我知道,不管怎麼說,畢竟你們已經公開選拔組織部的科級領導了。」
賈士貞說:「一蘭,我這是拋磚引玉啊!我用組織部來做試驗田哪!有人說我是新官上任三把火,這是燒的第一把火,就算是第一把火吧!」
週一蘭笑笑:「士貞,不管怎麼說,我都支援你。趙欣能到你身邊工作,我也放心了。」
「他報考哪個崗位?」賈士貞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