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一鳴搖搖頭說:「這是沒有署名作者的投稿,我們連稿酬都不知道往哪兒寄。高部長,你幹嗎要找這個人呢?」
「哦,是這樣,」高興明顯然有些失望,「沒什麼,我不過覺得作者很有想象力,想和他切磋切磋。」
「是是是,高部長也是書畫愛好者,對!」
「這樣,一鳴,你再想辦法找一找這個作者。」高興明說著就站起來,草草地握了握肖一鳴的手,離開了報社。
高興明走後,肖一鳴坐在辦公室裡,百思不得其解,高興明來找他,原來是為了找這幅漫畫的作者,對他當主編的承諾不過是見面辦事的託詞而已。不管怎麼說,肖一鳴還是決定用心去找那個不留名的漫畫作者,也許找到了漫畫的作者,能讓高興明兌現他當主編的諾言。
七
賈士貞在辦公室等了半個小時,可是半小時後,兩個幹部科長沒一個把簽好名的那些考察材料送過來,直到中午臨下班時,機關幹部科長張敬原才把材料捧過來,一進賈部長的辦公室就紅著臉說,科裡有的同志不在辦公室,沒有按時完成任務,請部長批評諒解。
賈士貞說這是第一次,也許大家還不瞭解他的性格,不瞭解他的工作作風,以後可不行,一件小事照樣體現一個幹部的素質。隨後賈士貞換了話題:「敬原同志,你在市委組織部也算老同志,也掌握著考察、選拔幹部的權力,關於幹部人事制度的改革問題,希望你按照我提的意見,拿出一份有分量的意見來。當然,我想也許你們感到太突然,或者還可能有什麼別的想法,因為這樣的改革,必然要涉及組織部幹部的切身利益,比如你們這樣的科長們,按照過去的慣例,遲早都會成為副縣處級幹部的,可是這樣一來,要和其他部門的同志一樣,參與競爭,思想上一下子很難接受。但是,這是大勢所趨,不這樣做我們的幹部管理制度就將成為脫離群眾的陳舊的機器,長期下去,這部機器就要生鏽,要爛掉。」
賈士貞的話說得張敬原渾身冒汗,連一句話也沒敢說,幾乎是逃出賈士貞的辦公室。
讓張敬原感到太突然了,賈部長到任這幾日,他雖然覺得賈部長和過去的組織部長不同,一上任就大叫大嚷改革幹部制度,他以為這是每一個新官上任的共同特點,大造輿論,大張旗鼓擴大影響,目的是為自己出政績,讓領導知道自己的與眾不同,其實都是為了進一步提拔、晉升。就是改革,也是搞搞花架子,作作秀,糊弄糊弄老百姓而已。真的要改革了,那不是自己束縛自己的手腳,縮小自己的權力嗎?再怎麼改革,他這個機關幹部科長也不可能和市直機關那些科長們一樣,再怎麼改革,他賈部長也不能把他們這些市委組織部門的科長們調到其他單位當一個什麼科長的。然而,他早已暗下決定,他將盡快離開組織部,宜早不宜遲,不管是到縣區當組織部長,還是留在市直機關當副局長,都必須儘快調出市委組織部。他可不願意和這樣一個領導在一起如履薄冰,提心吊膽。可剛才賈部長的一席話,卻又讓他膽戰心驚起來,賈部長明確提出,幹部人事制度改革,組織部的科長們要和其他部門一樣,參與競爭。想到這裡他簡直有些毛骨悚然。自然從內心對賈部長的改革產生一種牴觸情緒。
張敬原剛走,賈士貞辦公桌上的電話響了,賈士貞拿起電話,只說了一聲,「喂!」話筒裡傳來熟悉而甜蜜的女人聲音,在這一瞬間,賈士貞的心裡熱乎乎的,異性間的幸福感油然從心田緩緩升起。「喂,士貞弟嗎?不,貞弟……」
「一蘭……」賈士貞的心裡一陣怦動,「蘭姐,你在哪兒?」
「我啊……」週一蘭柔聲說,「我在省城。你離開省裡才十多天,我覺得好像過了很久很久。這些日子,我常常回憶我們交往的那些令人難以忘懷的時刻。」停了一會,又說,「你現在好嗎?我可以想象得到你當上市委組織部長後的風采,你是一個大有作為的領導,前程似錦!」
賈士貞努力平靜一下自己的情緒,好像自己又回到曾經和週一蘭交往的每一次不平凡的經歷。
平心而論,賈士貞認識週一蘭,是因為週一蘭的哥哥週一桂。說起週一桂,他們之間還是一次奇遇。賈士貞當初借調到省委組織部,他在上任的途中,出了車禍,當時他雖然受了傷,還是從翻到溝裡的客車裡爬出來,站在路邊攔車救人,週一桂當時一聽說救人,就用自己的小車送傷員,給賈士貞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當時他們誰也不知道誰的身份。誰知後來賈士貞到縣裡考察干部時,又遇上了週一桂。兩人都感到驚喜萬分,原來週一桂是縣委書記。賈士貞那時已經成為省委組織部市縣幹部處副處長。誰知那次相遇竟成為他們之間的緣分,後來在地改市之前週一桂當上副市長。地改市後,週一桂又當上市委副書記,當然,週一桂認為,這其中,賈士貞是起到相當大的促進作用的。為了感謝賈士貞對他的關心,週一桂讓在省城辦事處工作的妹妹週一蘭為賈士貞提供轎車的方便,其實,賈士貞並沒有私用多少次車子,但是週一蘭的不幸人生讓他對她產生同情和憐憫,他怎麼也沒有想到,像週一蘭這樣一個漂亮可人的女人居然嫁給一個沒有性功能的男人,三十一歲就離了婚,至今仍沒有再婚。那次週一桂從北京歸來,向賈士貞透露了省委書記侯向即將變動的工作秘密,之後又因省委高層人事變化,賈士貞陪同省委組織部長錢國渠悄悄去見尚未到任的新省委書記譚玉明,那段時間賈士貞始終處在緊張狀態,雖然在此期間週一蘭約過他一次,那次週一蘭喝醉了酒,向賈士貞吐露了內心的痛苦,當時他多麼想安慰她,給她以心靈上的撫慰,但是在當時那種情況下,賈士貞害怕一時感情衝動,兩人萬一控制不住自己,那將造成終身的悔恨。他強忍著內心的憂傷,毅然決然離開了她。後來工作突然變動了,兩人甚至都沒有很好地做一次告別。賈士貞的工作變動,對於他來說,是他人生的一大轉折,預示著他政治生涯的蓬勃與興起。在那段時間裡他的心裡產生了許許多多的施政衝動,他要把自己平生以來的許多抱負、設想,通過他的權力去實現。他覺得自己雖然還只是一個市委常委、組織部長,但是他肩上的重擔比一個市委書記的擔子還重。因為組織部是選拔、考察、任用領導幹部的關鍵地方,選拔一個幹部,關係到一個地區政治經濟各方面的發展和進步。在這種情況下,他真的顧不及週一蘭。現在週一蘭的電話,似乎喚醒了那些沉睡的細胞。
賈士貞握著電話,一陣浮想聯翩,把他帶到男女私情的流水浮雲中去。想到週一蘭,想到那次她心事重重地喝了酒,週一蘭的目光,兩人的「第二次握手」,週一蘭希望他能留下來陪陪她,但是,在那一瞬間,兩人都強壓著內心的情感,在關鍵時刻,毅然決然告別了對方。現在,僅僅分別了半個多月,彷彿已經是一個漫長的歲月。想想他和週一蘭的分別,未必不是一件好事,賈士貞是男人,他太明白了,他也有七情六慾,感情這東西是靠理智和條件共同來制約的。他努力平靜一下自己怦怦跳動的心臟,說:「一蘭,有事嗎?」他覺得這話突然間變得生硬起來。
週一蘭那頭半天不見動靜,兩人都冷場了,不知過了多久,週一蘭才沙啞著聲音說:「士貞,請你相信,我不是那種下流的女人,你千萬不要以為我婚姻不幸,一個單身女人,就……」
「不,不,不,蘭姐,我……不是那個意思。」賈士貞慌張起來,他擔心自己傷害了這個不幸的女人。顫抖著聲音說:「蘭姐,我非常敬重你,甚至我很想幫助你。」
「士貞,你知道,為什麼你走後這麼多天我才給你打電話嗎?」週一蘭的聲音恢復了常態,「我真有事要告訴你,而且我認為很重要。」
「是嗎?」賈士貞說:「我相信,我相信……」
「士貞弟,你到西臾市委組織部之後是不是幹了一件常人想不到的事?」週一蘭說。
賈士貞有些莫名其妙,說:「蘭姐,你指的是……」
「昨天,我碰到西臾駐省城辦事處的一個同志,無意當中他說了一件事,說你上任後不告而別,私下裡去了解下臾幹部的表現,還說你被派出所抓了起來,他並且讓我看了那份《臾山晚報》上的漫畫。我相信一定是你,這非常符合你的個性。但是……」週一蘭停下來,她沒有再說下去,賈士貞默默地等著她,等著後面的重要內容,可週一蘭就是沒有反應。
賈士貞終於沉不住氣了,問:「說話呀?怎麼不說話?」
又過了一會,週一蘭才說:「士貞,貞弟,我太瞭解你了,你滿腔熱血,你憂國憂民,你想有一番大的作為,你要改革現有的不合理的幹部制度,但是……」週一蘭又停了下來,但她馬上說,「但是,你知道嗎,你僅僅是一個市委組織部長,在中國九千六百多萬平方公里土地上,在全國四百多個地級市當中,即使你把你那裡的幹部制度改革好了,全國那麼多的地區還不照樣如此嗎?何況那裡的領導、群眾,特別是許許多多關係到他們切身利益的官員們會支援你嗎?那些幹部習慣了找關係、靠後臺,不需要真才實學去當官,可你要讓他們憑考試,憑群眾舉拳頭,他們能讓你得逞嗎?我想象得到在你面前會有多少困難,多少阻力,我甚至害怕你為此而……」
賈士貞輕輕地笑了笑,說:「一蘭,老實告訴你吧!我是不告而別外出了幾天,可以說沒有一個人知道我的行蹤,但我不明白,這事怎麼有人知道得這麼具體?還有那幾幅漫畫,簡直太奇怪了,難道這個作者有孫悟空的本領!」
「士貞弟,你不要忘了,自從你踏上西臾那塊土地,你再也不是省委組織部的那個戴著處長帽子的賈士貞了,你如今是西臾市委常委、市委組織部長,一個公眾人物,一個熱點人物,一個頗受人們關注的了不起的人物。可以說,你的一言一行無形當中都在被人監督著,那天幸好你溜走了,否則,真的讓縣委書記和市委組織部的人碰到你被關在派出所裡,那鬧出的笑話可就大了。如今是資訊時代了,特別是那些小報,還不知道會製造出一些什麼離奇的新聞來。」週一蘭一口氣說了那麼多,賈士貞被說得無言以對,目瞪口呆。
「一蘭,你是否覺得我的行為有些荒唐,或者說不可理喻?」
「不,士貞,」週一蘭興奮起來了,說,「你沒有錯,這才是你的個性。這才是你賈士貞!你是一個關心幹部,愛護幹部的組織部長,你是一個瞭解老百姓疾苦的組織部長,你希望組織部選拔、考察、任用的領導是優秀的領導,是能為群眾辦事,群眾真心實意擁護的領導。這樣的組織部長去哪裡找,可以說在中國找不出第二個。難道是你錯了嗎?你沒有錯,你百分之百的正確。但是……」週一蘭的話在關鍵時又被「但是」攔住了,賈士貞早已忘記了剛才和他說這樣一番極富哲理的話的人是一個不起眼的辦事處副主任的女人,他甚至覺得在他接觸過的那麼多和她差不多職務,差不多年齡的女人沒有人像她這樣看問題如此深刻、如此成熟的。陡然間,他覺得週一蘭真的太瞭解他了,夠得上他的朋友,知心朋友。他巴不得一下子飛到她身邊,兩人傾心地長談一次。就在這時,週一蘭又說:「但是,士貞哪,恕我直言,你太書生氣、太理想化、太幼稚了,或者說得嚴重點太不成熟了。」週一蘭的話好像並沒有說完,但她突然緊急剎車了,賈士貞覺得彷彿坐在週一蘭駕駛的汽車裡,急剎車讓他的心一下子懸了起來。可是週一蘭再也沒有說下去,賈士貞仍然抓著聽筒,不知過了多久,直到聽筒裡傳來嘟嘟的聲音。他意識到她已經掛了電話,賈士貞站在辦公桌旁,仔細回憶著週一蘭的每一句話,他知道週一蘭完全是出於對他的愛護,擔心他在仕途上碰到挫折,但是賈士貞的心裡為此而沉重起來,他不明白,週一蘭為什麼不把話說完,為什麼連招呼也不打,就把電話掛了。
此刻的賈士貞完全沉浸到往事的回憶當中去,時至今日,每當想到週一蘭時,他總是那樣充滿活力。他們第一次見面時,就有一種怦然心動的感覺。她當時居然毫不掩飾地如實說出自己的年齡。賈士貞怎麼也不相信當時已經三十六歲的她,還像一個二十多歲的姑娘。在賈士貞的印象裡,週一蘭確實是一個難得漂亮的女人,她體態豐腴,卻不肥胖,肌膚白嫩得像嬰兒那樣白裡透紅。
那次她把他們之間比作《第二次握手》裡的一對為科學事業而奮鬥的情人,稱自己是蘭姐,稱他為貞弟。賈士貞當然知道,她是一時激動,並沒有顧及到《第二次握手》裡的瓊姐和蘇冠蘭是沒有結合的情人。當兩人明白一切時,又有些尷尬得不知所措。然而,後來,賈士貞得知週一蘭的不幸婚姻時,他又特別同情她的不幸。賈士貞在內心不止一次地懷疑,難道真的紅顏薄命?
吃完晚飯,賈士貞回到宿舍裡,這是西臾市政府專門為外調市領導準備的過渡宿舍,按照賓館套房的標準配置,不同於套房的是增設了廚房,領導的家屬臨時到來時,可以自己燒飯,賈士貞對這種生活還沒有適應。他習慣了下班之後和妻子女兒在一起的家庭生活,現在雖然吃飯在賓館食堂,但回到宿舍總感到幾分孤獨和寂寞。
賈士貞剛進房間不久,就有人敲門了,門一開,見是一位古稀老人,賈士貞十分恭敬地說了聲請,這時老人自我介紹說:「賈部長,我叫周效梁,是西臾老地委副書記。」
賈士貞忙著倒水、拿煙,周老說:「賈部長,我今天來找你,是為我兒子周森林的事。我兒子在市水利局工作,華東水利學院畢業,現在是水利局政秘科長。組織部王部長在任時,根據市水利局黨組的意見,準備提拔他為水利局副局長,當時朱化民副書記又說讓他到縣裡當個分管水利、農業的副縣長,後來王部長調走了,這批幹部自然交到你的手裡了,請賈部長多多關心啊!」
賈士貞一愣,也許周老聽到了什麼,作為一個老地委副書記,怎麼能親自為自己的兒子跑官、要官呢,賈士貞猶豫了一下,說:「周老,您是地委老領導,關於幹部問題,是有程式的,過去市委組織部是否有過這樣一批幹部,那是另一回事,但是……」說到這時,賈士貞停住了,他看著周效梁,周效梁打斷了他的話,說:「賈部長,你不要給我打官腔,賣關子,我兒子的事,那是各方面條件都應該是沒話說的,要學歷,是本科大學生,論年齡,剛剛四十歲,正是年富力強的時候,而且水利局黨組有文字報告。」
賈士貞說:「周老,不是我打官腔,幹部問題,是黨委集體領導,組織部長也不能包辦代替,況且,市委和市委組織部還在醞釀幹部人事制度改革。」
周效梁不高興了,大聲說:「你不要找藉口,什麼事都和改革掛上鉤。」
賈士貞說:「周老,幹部人事制度改革已是迫在眉睫的事,市委組織部首先帶頭公選八名科長,絕不是什麼藉口。」
周效梁站起來說:「那我就等著,看你們怎麼改吧!」說著悻悻出了門,賈士貞急忙追上去,任憑怎麼說,周效梁還是氣呼呼地走了。
賈士貞看著這個倔犟的老頭離去的身影,笑著搖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