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雨林說:「我這忽悠沒別的目的,只是想少喝酒。」
王學西說:「唐處長還真的能忽悠,差點把我們都忽悠住了。」
「哪裡哪裡,真正能忽悠的還是王主任,看把省區劃設定辦公室的那麼多群眾都給忽悠住了,還把……」唐雨林突然停住了,他詭秘地看了一眼賈士貞,把後面的話吞回去了。賈士貞知道唐雨林想說,王主任居然把省委組織部也給忽悠住了。
賈士貞趕忙說:「差不多了,唐處長還有事。」
唐雨林也堅決不喝了,賈士貞感覺到唐雨林是差不多了,看他的上眼皮都耷下來了。王學西讓小李扶著唐雨林,小張扶著賈士貞。出了餐廳不遠,賈士貞捂著肚子說:「小張,我的肚子壞了,得趕快上衛生間。」到了衛生間門口,賈士貞進去,小張則在門口守著。過了好一會賈士貞搖晃著身子出來了,一手捂著肚子,一隻手扶著小張說:「小張,不行了,我要上醫院呢!」
「那怎麼辦,我去找王主任!」小張慌慌張張地說。
「不要緊,這是我的老毛病,你把我送到樓下,我打的去拿點藥就行了!」賈士貞推著小張說。
兩人來到樓下,迎面來了一輛計程車,賈士貞走過去拉開車門說:「小張,對不起,請向王主任和唐處長幫我打個招呼。」說著關上車門。
賈士貞坐在計程車裡,覺得頭腦昏昏沉沉的,計程車已經駛出天樂夜總會,他猶豫了一下,想了想說去宏門大酒店!
他搞不清天樂夜總會離宏門大酒店有多遠,閉著眼睛,只覺得胃裡的酒一陣一陣地往上翻,直到司機叫他時,才付了錢,開啟車門,一陣夜風吹過,腳下踉蹌著,進了酒店大門,腳下已經不聽使喚了,就在他恍惚間,賈士貞停住了腳步,扶著大門,轉身蹣跚著走了。連他自己也不明白,固然是酒精的作用,但自己為什麼到宏門大酒店來!
一覺醒來,賈士貞覺得口乾難受,拿起熱水瓶,倒出來的竟是涼水!他只好喝了兩口,又想到昨天的事。自從上次在宏門大酒店初次和華祖瑩相識,至今還留下清晰的記憶。她那眉眼鼻子,身段自是無可挑剔的。夜深人靜時,妻子不在身邊,孤獨的漫漫長夜,年輕男人的飢渴。不管怎麼說,他都努力剋制著,處處用理智來控制著自己。可是他不明白為什麼偏偏糊里糊塗地想到華祖瑩。隱隱約約,如同夢幻一般,好像自己吐了酒,醉得無法自制。來省城半個多月,在這花花世界,燈紅酒綠的環境當中,所見所聞,已不再是在烏城那樣過著封閉式的自給自足的生活了。
賈士貞怎麼也沒有想到,到了省委組織部,現在天天要挖空心思動起筆桿子來,雖然這些文章沒地方發表,卻又那麼神聖。自從考察干部工作告一段落後,他每天一到辦公室就攤開稿紙,手裡握著筆,苦思冥想,漸漸地,他覺得這樣的文稿太枯燥無味了,每一個人的考察材料前面的自然狀況和個人簡歷必須一字不錯地按照履歷表抄下來,而現實表現部分,都是沒話找話說,在任何文體裡都最忌諱的寫法。天天如此,他感到太缺少「創作」熱情和衝動了。小說家們靠的是創作衝動,一氣呵成幾十萬字,可他往往面對這幾千字,卻是理屈詞窮。他甚至想,這樣一百年下來,也不可能寫出出色的好文章,這樣的文章沒一個人願意看,更沒有任何地方可以發表。但是他又想到,正是這些不成文的東西,成為多少人提拔升遷的理論依據呢?
賈士貞和唐雨林考察過的五個部門,算起來有近三十個人的考察材料要寫,當然,作為副處級的唐雨林是不會去寫的,這樣艱鉅的任務全部落在他一個人身上。他沒有計算已經完成了多少,但他感到難度最大的還是王學西和汪永這兩個人的考察材料。
這天早上,賈士貞照樣早早來到辦公室,拖地抹桌子,灑掃完畢後,決定儘快把王學西的考察材料完成了。首先把他的自然狀況和個人簡歷抄下來。在稿紙第一行正中寫下「王學西同志考察材料」,接著另起一行,寫下「王學西,男,1938年4月出生。山東泗海縣人,1957年參加工作,1963年8月入黨。初中文化。現任莫由省區劃設定辦公室主任(副廳級)」。
寫完初稿之後,賈士貞反覆看了看自己親筆寫下的材料,他甚至懷疑自己給王學西下的這樣如此武斷的結論,是否對黨對人民負責任!王學西那樣揮霍公款,一次購買五十條中華牌香菸供自己用,還有群眾揭發他建大樓時的受賄問題,這樣的領導幹部也算「堅決擁護黨的路線、方針、政策」嗎?52.9%的群眾認為他不稱職,這樣的領導是好領導嗎,能夠提拔正廳級嗎?賈士貞感到自己已經不是一名組織部的工作人員,而是一個損害黨的利益的幫兇。在這一剎那間,他突然覺得自己自從到了省委組織部之後,他變了,變得膽小,變得失去了正義和正直的優良品質,頓時,感到滿臉燒灼感。
……
在初稿過程中,賈士貞頗動了一番腦筋,他認真閱讀了考察記錄,回憶一些同志的反映,以及幾次和王學西的接觸,到底應該如何把握王學西的考察材料,這可是提供給上級領導掌握幹部使用的依據,也是從文字上給一個幹部定了位。他太清楚了,任何一個幹部,群眾都可能有不同的看法,這其中也不乏帶著個人恩怨和感彩,但是對於一個參加考察干部的同志來說,只要他全面瞭解了群眾的反映,儘可能廣泛地聽取多方面的意見後,他會對一個幹部的優劣基本做到心中有數的。但是按照組織部門的行話,一個幹部成績總是主要的,因此,一份考察材料也就主要講工作中的成績,講優點。雖然不像寫小說那樣隨意虛構故事,虛構情節、人物,但是發揮想象力和描寫,自然是正常的事了。比如「堅決擁護黨的路線、方針、政策」,「工作積極」,「團結同志」等等。他把寫好的稿子放在一邊,拿出那些考察材料的「範文」,無論是形式,還是寫作方式、口氣,都是大同小異,憑這些材料,無論提拔什麼級別的幹部都是夠格的。
賈士貞又重新拿過王學西的考察材料,一邊看一邊猶豫著,覺得按照要求,篇幅和字數都不夠,只好添枝加葉,沒話找話說,按照仝處長的說法,考察材料一定要三千字以上。賈士貞覺得自己如同一個不稱職的編輯,居然在湊字數。他終於把王學西的考察材料增加到兩千多個字。他想,自己畢竟初次寫考察材料,還要在省委組織部不斷成長、進步。考察干部只是一個過程,而寫好考察材料才是自己的基本功。千萬不能憑個人的好惡影響工作,那是一條危險的死衚衕。這樣想了一會兒,突然又想到王學西那天面對車禍中那麼多受傷的旅客,看著那個老人抱著滿身是血的女人無動於衷,卻藉口開車跑了。難道這樣的人心中還想著群眾,還能成為為群眾辦實事的好乾部嗎?賈士貞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放下考察材料。心裡有一點內疚和自責,好像自己已經成了一個失去良知的禽獸。
下午上班後,賈士貞還是默默地琢磨著王學西的考察材料,拿起筆改了半天,依然不知道如何是好。下意識地翻著已經寫好的那些考察材料,心裡開始不平靜起來,他覺得自己有點太不負責任了,自己現在可是為黨為群眾在選拔領導幹部呀!怎麼能把一個幹部說成了英雄,言過其實的地方太多了。他再次拿出唐雨林給他的「範文」。翻看了一會,感到實在沒有辦法,多少年來組織部都是這樣辦的,他一個小小的賈士貞能夠破了這個規矩嗎,能夠改變這種體制嗎?一個領導幹部為黨為人民工作了多少年,成績能不是主要的嗎?寫成材料就必須寫他的成績,而且要千方百計地尋找他的成績。即使他是一個大貪汙犯,群眾沒發覺,那就是好同志,就要找成績,就要提拔。想到這裡,賈士貞自覺心裡又得到一些安慰。決定排除內心的矛盾和干擾,加快速度,把這些考察材料儘快地寫出來。這就是組織部工作最基本的內容,沒有這些東西,一個領導幹部如何提拔呢?
在這些考察材料中,賈士貞覺得唯有桑延華的材料寫起來最得心應手,也是他最滿意的一份材料。但是他能為桑延華做的也只能這些了。他相信如果僅僅憑考察材料的話,那桑延華在提拔時一定是優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