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士貞偷眼看看華祖瑩,只見華祖瑩低著頭,賈士貞覺得這些傢伙也太不像話了,人家華小姐還是個姑娘呢,於是說:「別忘了在座的各位都是組織人事部門的領導。」
唐雨林說:「我看差不多了,沒有不散的筵席,今天就到這裡吧!」
「那我就從命了,我知道,大家還在等著想和電視臺的一號女播音員宋雅跳舞呢!」李處長說著向小姐一招手,兩位佳麗便站立在門外,恭送著客人。
大家一聽說宋雅今天出場,便都來了精神,走出了包廂,緊隨李處長擁入了二樓歌舞廳。
賈士貞最後一個走出包廂,那是因為他以前經常在電視上看到宋雅。在他的印象中宋雅可堪稱是絕代美女,尤其是她那嫋娜如水、柔媚如柳的身段,可以說足能迷倒所有的男人。記得自己當初第一次在熒屏上見到她時,那種怦然心跳的感覺,一直暗藏心中。以至每日總是盼望著,追逐著看她主持的每一個節目。可那時自己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教師啊,自己與宋雅的距離就像傻狗追飛禽一樣。現在這個生活中的美女就在眼前,可這麼多人,她又陪誰呢?賈士貞突然變得現實起來了。不如回去收拾一下宿舍,再給妻子打個電話。賈士貞剛走到門口,華祖瑩卻站在他的面前。
原來華祖瑩是特來邀請賈士貞到歌舞廳去跳舞的。賈士貞想到要打電話回家,便隨著華小姐進了她的辦公室。
賈士貞撥通了妻子的電話,半天不知說什麼,接著聲音有些發抖,說他剛來省城兩天,就像兩年一樣的久遠,特別想念她,希望她有時間能來看看他。
賈士貞剛要掛電話,玲玲突然問起那天車禍之事,賈士貞問她怎麼知道的,玲玲說這麼大的事,報紙、電視都報道了,還能瞞得住。賈士貞說這事已經過去了,現在他已經在省委組織部上班了,讓她放心就是了。
打完電話,賈士貞沒有立即出來,竭力平靜一下自己的情緒,雖然今晚酒喝得不多。但畢竟經過一天如此翻天覆地的變化,哪裡像一天時間,好像經歷了一個漫長的歲月,興奮的心情還平靜不下來。他整整西服,理理領帶,剛一開門,只見華小姐站在門口。
賈士貞雖然有些留戀不捨,卻大步出了大廳。華祖瑩說不清是為什麼,緊緊跟在賈士貞的後面。兩人默默地站著,直到計程車過來了,都沒有握手的意思,賈士貞上了車,華祖瑩一直看著計程車走遠了,還站在那裡揮著手。
賈士貞回到宿舍,剛從組織部培訓中心搬到過渡宿舍,這裡凌亂、孤獨、無聊,他躺到床上,興奮的情緒漸漸消失了,把這一天碰到的人和事都在頭腦中過了一遍。最後把思緒落到華祖瑩身上,頓時感到一種莫名的衝動,胸口有一種東西晃悠一下,這種慣常的衝動持續著,而胸口的那陣晃悠卻稍縱即逝。一霎時,身子云一般地飄起來,妙不可言。他禁不住又試著去琢磨那種晃悠。那女人,眉眼自是無可挑剔。這樣在晃悠、縹緲著,漸漸地他進入了另一種似夢似幻當中。
這是一片鬆軟、茫茫的沙灘,他牽著華小姐那纖纖、柔軟的手指,在沙灘上奔跑,她那爽朗的笑聲劃過長空,不斷在耳邊迴盪。他們在沙灘上奔跑了一會兒,眼前是一片竹林、草坪,他把她抱起來,在空中轉了一圈,慢慢地將她放下,她目光迷離,像身後煙波浩渺的海面。這熟稔的目光像玲玲,一種無數次讓他化作滾滾海浪的目光,就像一組美妙樂章的序曲,輕柔而幽遠,他跪在她的面前,看著她慢慢地扯去薄如蟬翼的連衣裙,露出勾人魂魄的玉體,他知道這組美妙樂章開始了,如海面的暴風驟雨,如萬丈奔湧的浪頭,一會把他送入峰頂,一會又把他跌入波谷,如身在雲霧之中,任憑海浪的衝撞。
這樣失魂落魄地不知過了多久,他突然驚叫起來,昏昏然之中睜開眼,原來是一場荒唐而可恥的夢,他羞愧地翻了個身,感到下面黏糊糊的一片,不覺長長地嘆了口氣,想衝個澡,卻又沒這個條件,只好用涼水洗洗下面,換了短褲,關燈躺下。
躺了一會兒,頭腦漸漸地清醒起來了,他索性開了燈,想起晚上匆匆而歸,一天下來也沒有和唐雨林碰頭,開啟包一看,上午省區劃設定辦公室民意測驗的投票也被他帶回來了。自感責任重大,想到仝處長的交代,不覺心中有些緊張,雖然唐雨林說只是一種形式,又不公開結果,但他還是懷著好奇心,拿出筆,一會工夫就把結果統計出來了,參加投票51人,投王學西不稱職票者27人,不稱職佔52.9%,投汪永不稱職票31人,不稱職佔60.78%,另一個副主任,投不稱職票21人,佔41.8%。賈士貞第一次幹這種工作,不知道這種結果該怎麼評價,但他在想,王學西、汪永竟有這麼多人投反對票,這樣的領導到底應該算稱職,還是不稱職?這個結果又將起到什麼樣的作用呢?這是他對組織部的工作產生的又一個深深的疑問,對於一向渴求知識的賈士貞來說,他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得到一個確切的答案。
早上起床後,外面下起了毛毛細雨。賈士貞第一個走進省委組織部那幢紅樓。
他便從一樓樓梯開始拖地,說實在的,他在家裡從沒有像這樣賣力拖過地板,雖然這是他上班的第二天,但是上班先打掃衛生這已經是到組織部工作的一般人員的必修之課了。他發現仝處長,顧副處長,還有唐雨林,他們是不打掃衛生的。他自己悟出一個道理,科級以下幹部都是爭先恐後地拖地、打水、抹桌子。在走廊裡碰到唐雨林,兩人都笑笑點點頭。其實每天早晨的這種打掃衛生的例行公事,很快就會結束了,可是誰也不願早早先放下手中的事,坐在那裡既無事可幹,領導看了又不合適,所以只好故意拖延時間,也算是一種表現方式吧!
賈士貞正在不緊不慢地拖著二樓走廊地板時,仝處長把他和唐雨林叫到辦公室,要了區劃設定辦公室的測評表,隨後,他倆就準備去總工會考察干部。
在組織部辦公室裡,雖然賈士貞和唐雨林同在一個辦公室,一天卻難得講幾句話,而一出去考察干部,兩個人一組則是形影不離,只要一有空,兩人不是談組織部裡的工作,就是說一些相互間的瑣碎家事。在賈士貞看來,唐雨林所談的有關組織部裡的任何一件事,都是那樣新鮮,那樣給他深刻的教育。轉眼間,他們很快完成了三個單位的幹部考察工作。現在賈士貞已經很老練了,談話時該說些什麼,遇到問題應該如何插話,哪些話該說,哪些話不該說,記錄時該記什麼,不該記什麼,已經很熟練了。但他總感到自己像一個小學生似的,考察結束後,下一步該幹什麼,他從來不問,因為唐雨林對他說過,在組織部工作,必須做到,「知道的不傳,不知道的不打聽」。他自然相信,因為在家臨走時父親也是這樣對他說的,大概組織部裡的人都信守這樣的格言。不管怎麼說,他還是像一個小學生一樣,唐雨林叫他幹什麼他就幹什麼。他堅信,自己一定會幹得很出色的。
賈士貞來省委組織部已經半個多月了,每天早上幾乎都是他第一個到辦公室,依然是先進行必修課打掃衛生。機關幹部處的人頭也漸漸地熟悉了。雖然一進組織部這幢紅樓每個人都頓時變得沉默寡言,小心謹慎,從不會有任何人大聲喧譁,放肆地侃侃而談,畢竟這是管理著全省幾千名高階領導幹部的神聖地方,不僅關係到多少人的提升,也關係到組織部全體人員的前途和命運,長期以來自然地形成一種有利於工作的良好氛圍。
在外面跑了那麼多單位,現在他和唐雨林的任務提前完成了。突然回到辦公室,一下子還有些不適應,半天理不清自己的思緒。有些心猿意馬,心神不寧。他平心靜氣了半天,才慢慢地收回自己那顆奔騰的心。看來在這裡,處長是真正掌握日常工作實權的人,賈士貞常常借上廁所的機會,注意一下處長室,處長室幾乎每時每刻都關著門,當然,那裡也許每時每刻都有可能在醞釀著省級機關高層人物的重大決策。駝副部長還是那天顧副處長領他去見過一次,這麼多天來從沒見過任何一位部長。唐雨林就是他的頂頭上司,每天跟著他。在辦公室裡他也一樣沉默寡言,小心翼翼。
突然,他想起早上一進辦公室時看到從門下面塞進來的一封信,拿起一看,信封上寫著:「唐雨林、賈士貞親啟!」下面落款只有「內詳」兩個字。他看了半天,也沒拆。就放進抽屜裡。現在一下子想起這事,急忙拿著信,交給唐雨林。
唐雨林撕開信封,看完後遞給賈士貞。他接過信一看,是一封反映省區劃設定辦公室王學西的人民來信。主要是揮霍公款,大吃大喝,上班、出差打牌,甚至賭錢,受賄,居然一次用公款購買中華牌香菸五十條,全部供他自己任意使用。賈士貞看完後只是微微一笑,把信交給唐雨林。唐雨林把信裝進信封裡說:「交給仝處長處理!」
賈士貞漸漸熟練掌握了考察干部的基本方法,想想第一天在省區劃設定辦公室找人談話時,唯恐漏掉一個字,寫得手都麻了。現在他已經很老到,記不記那些人的談話已經無關緊要了,因為那種考察材料都大同小異,雖然不能像寫小說那樣,但想象空間還是相當大的。賈士貞忽然感到省委組織部的工作在外人看來那麼神聖而高尚,可真正身在組織部裡的人,卻又讓他感到枯燥而壓抑。可是隻有這種枯燥而壓抑的經歷才會讓一個人變成了不起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