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處分名單

「所以你們就想出了往魚塘裡傾倒汙泥、冒領工程款的主意?」

胡海洋汗出如漿,依然叫屈:「我們也是被逼無奈啊,他林寒江不管這些人的死活,我不能不管啊。」

齊江市紀委在生態環境局的配合下,僅一週時間就拿出了處理意見,上報到市委常委會。處理意見的第一條寫著:分管生態環境、城市建設等工作的副市長林寒江,對分管的工作貫徹執行上級部署的任務、法律法規及相關檔案要求不紮實、不到位,工作中存在失察,建議給予誡勉談話。市生態環境局局長郝仁敬對生態環境整治工作沒有及時跟進督促整改,監督不力,責任履行不到位,建議給予行政記過處分。國資公司總經理胡海洋等六名幹部弄虛作假,違規傾倒汙泥造成新的汙染,冒領工程款用於發放補貼,建議另案處理並移送司法機關。

常委們看著紀委遞交上來的處理意見,一片驚詫,尤其是劉耕野,恨得牙都咬得咯咯作響,好你個林寒江,你說別人弄虛作假,你和我才是玩虛的、玩狠的,一頓虛頭巴腦最後還是狠狠捅了胡海洋一刀!

胡海洋以前一直是劉耕野的副手,兩人在齊江官場上同氣連枝,遙相呼應,胡海洋可以說是劉耕野最為倚重的心腹愛將。他萬萬沒想到自己的臂膀會猛地被林寒江砍掉一邊。

李子平看到這個名單也是心中暗暗一凜,沒想到這個白面書生竟然是一個狠角色,把自己當作炸藥包,寧可自己背處分也要把對手拉下馬!

廖宇正雖然事前已經聽了紀委的彙報,但還是有些佩服林寒江的勇氣與決絕,沒想到這隻小螃蟹如此勇悍,並不在意自己的名譽,自斷一螯也要打倒敵人。

這起雷厲風行的汙染案子,在齊江市引起了巨大反響。舉報人張小志成為齊江市的名人。與其他舉報人「深藏功與名」的做法相反,張小志很高調地接受齊江各大媒體採訪,幾篇報道文章問世,原來默默無聞的警界小人物張小志已經被打造成不畏權貴、勇揭生態黑幕的城市英雄。因受到生態環境局邀請,張小志參與並目睹了整個調查過程,私下和周成功聊天的時候,他說林寒江雖然不是這件事的幕後主使人,但是他依然懷疑林寒江已經被拉下水,這次的處理只是讓別人出來背鍋。

周成功後來和林寒江聊起此人,寬慰林寒江,說這是當警察的職業病,看誰都像犯罪嫌疑人。林寒江晃晃自己纏滿繃帶的右手,只能苦笑。

看著報紙上一身警服、精神抖擻地敬禮的張小志,林寒江陷入了沉思,他腦海裡浮現出那個站在漫天塵土裡向他敬禮的身影……兩個敬禮的身影在他眼前來回交錯重疊,讓他有一種難以言說的異樣感覺……

自國家環保督察組問責齊江市以來,齊江市已經連續颳起幾次生態風暴,被問責追責的幹部至少有60人。與此同時,生態環境局屢開罰單,在《齊江日報》上直接公示,在齊江的街頭巷尾引起一陣熱議:某汙水處理廠氨氮濃度超標2.1倍,被罰款90萬;金龍供暖公司多處鍋爐排放大氣汙染物超標,累計罰款230萬;某廠塗裝車間烘乾過程產生的有機氣體無汙染防治措施,被罰款25萬;某運輸公司在廠區內向卸油槽傾倒廢機油,不能提供合法的轉移聯單,被處罰16.5萬。

郝仁敬看著部下彙總上來的資料和處罰名單,自己都嚇了一跳,他有點擔憂地問周成功:「這樣做會不會犯眾怒啊?」

周成功卻不以為然,又遞給他一張單子:「這是第二批處罰的名單,你趕緊找林副市長彙報吧。」

拍手稱快的老百姓紛紛熱議齊江颳起了環保龍捲風,而引起這場風暴的就是那個「獨釣寒江雪」。很多人提起林寒江都附帶一句:林寒江真是一個狠人,對自己都能下狠手!

金龍供暖公司,朱光明的豪華辦公室。

朱光明的老闆臺前筆直地站了一排穿黑西裝的屬下,個個都在低頭看自己的腳尖,不敢看暴跳如雷的老闆。就在剛剛,朱光明正把桌子上的檔案、報紙甚至眼鏡盒都砸在了手下阿成的臉上,阿成的額頭已經開始淌血,但是他不敢叫也不敢躲,因為那樣會更加激怒老闆。朱光明怒氣未消,一下抄起桌上的銅質菸灰缸,阿成嚇得雙手抱住腦袋,好在朱光明還沒有喪失理智,他把菸灰缸向阿成身後的幾個黑西裝部下甩去,靠邊的一個年輕人右腳承受了菸灰缸的重量,忍不住發出一聲慘叫,雙手捂腳蹲在地上,疼得汗都出來了。年輕人的慘叫救了阿成,朱光明終於不再扔東西砸人,開始喘著粗氣罵人。憤怒之中的朱光明不再像胖胖的佛爺,而是一頭狂飆髒話的猛獸:「你們這群狗孃養的!狗屁狗尿狗雜碎!就這麼讓我的公司被罰了兩百多萬?你們吃我的、喝我的,連這點事都擺不平?還不如我養的哈巴狗!」

眾人噤若寒蟬不敢吭聲,阿成腦門上的鮮血已經流到了眼皮上,他也不敢伸手去擦,生怕又招來老闆的一頓發洩。罵完部下,朱光明感覺還未解氣,又衝著窗外跳腳罵道:「林寒江,我×你八輩子祖宗!你敢罰老子的公司,老子就讓你躺著離開齊江!」

肥胖的朱光明跳起來又落到地板上的聲勢很是驚人,但也耗費了他巨大的體能,不一會兒就累得直喘氣了。

總算捱到這頭猛獸折騰累了,阿成萬分小心地湊過去,低聲說:「老闆,您布的那個棋子是不是……?」

朱光明摸摸自己的大油腦袋,斜了一眼阿成腦門上的血跡,似乎那道觸目驚心的血跡與他並無關係。他衝另外幾個部下煩躁地揮揮手:「都他媽給我滾外邊去,罰站兩小時!」幾個身著黑西裝的屬下如蒙大赦,趕緊溜出去站牆根。

朱光明揹著手在屋子裡轉圈,阿成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邊。朱光明既像自言自語又像在問阿成:「齊江市的官,我想砸誰就砸誰。這個林寒江我就不信邪了,既不愛錢又不好色,他孃的還是個男人嗎?」

「這個林寒江是和別人不一樣,聽說他為了鬥倒劉耕野,自己主動申請了一個處分,目的就是讓劉耕野等人不能為胡總求情。這胡總說倒就倒了,可惜我們在他身上花的那些錢了。」阿成惋惜道。

朱光明行賄林寒江被拒,公司被罰重金,收買的「內援」國資公司總經理胡海洋又被移送司法機關,如今他恨不得把林寒江生吞活剝了。

阿成擔心胡海洋骨頭軟,提醒老闆要做好防範,萬一胡海洋在裡面把金龍公司供出來,要有一個應對之策。

朱光明使勁拍拍自己的頭皮,他對這點倒不擔心,胡海洋雖然貪財,卻是一個聰明人,把他朱光明供出來只能加重自己的罪行,胡海洋知道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他現在唯一擔心的還是那個林寒江,金龍公司被他盯上了,肯定還會再來找麻煩,必須想一個一勞永逸的辦法。

朱光明又轉了幾圈,痛風的腳支撐不住他的重量,他氣喘吁吁地歪倒在沙發上,向阿成鉤鉤手指,阿成立刻像蝦米一樣彎下腰,把耳朵送到朱光明的嘴邊。朱光明低聲囑咐他幾句,阿成不停地點頭,最後眉開眼笑地領命而去。

阿成走後,朱光明半躺在沙發上,自己嘿嘿笑了起來,笑聲裡藏著幾分淫邪的味道:「林寒江,這麼大一個便宜白白送給你了,老子還真有些捨不得……」

早晨,林寒江辦公室。劉耕野帶著一臉的怒氣,直接就推門闖了進去,把正在埋頭批閱檔案的林寒江嚇了一跳。

劉耕野大馬金刀地坐在林寒江對面,直視林寒江的雙眼。林寒江從驚詫中鎮定下來,推了推眼鏡,坦然接住他的目光。如果武俠小說裡那種刀氣劍意真的存在,這兩人已經用目光打了無數個回合。

劉耕野終於繃不住,滿含譏諷說:「寒江老弟,雖然你我意見不合,但我一直以為你是一個表裡如一、言出必踐的君子,從來沒想到你也會玩兩面三刀、背後使絆子的陰招,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林寒江當然明白劉耕野的意思,他淡然一笑,說:「老兄何出此言?我所做的每一件事情都是合規合矩、堂堂正正擺在明面上的,哪裡來的陰招?說到陰招,還請老兄多多賜教。」想到平日裡屢屢被劉耕野掣肘,林寒江的話中也是綿裡藏針。

劉耕野乾脆挑明瞭:「胡海洋與你無冤無仇,你為什麼就不能放他一馬?非要把他送進去才開心?」

林寒江沉聲道:「老兄如果能百忙之中抽空去看看那些堆滿汙泥的魚塘,就會知道什麼叫開心,什麼叫痛心!若你親眼看見那些魚塘的慘狀,肯定不會這樣問我。」

劉耕野雙手撐住桌子邊沿,站了起來,瘦削的臉上皺紋擠成一團,說:「胡海洋上有年邁雙親,下有讀書的女兒,妻子身患癌症已是將死之人,你把他送進去了,他整個家庭都毀了!說句實話,我劉耕野也是懂規矩講原則的人,組織上通過了的處分,我雖然有想法,但是我並不想向你發難。我輕信了你的話,只能怪我老眼昏花,識人不淑。但是昨天晚上,胡海洋的妻子拖著重病之身來我家求我,哭了半宿,讓我無言以對。林寒江,你太冷血了!」

林寒江與胡海洋並不熟悉,確實不知道他的家庭情況,心裡雖然有些同情,但這絕不是他逃脫法律制裁的藉口。林寒江也雙手撐住桌子站了起來,與劉耕野對視:「在治汙這件事上,我們講的是法理,不是人情。要是人情能代替法治,胡海洋有父母妻女,王武也有癱瘓老母,那些喝著有毒河水、吃著汙染大米的老百姓,哪一個沒有父母妻兒?我們要按照法律規章辦事,不能被人情左右,被人情左右的幹部,不是共產黨員,是水泊梁山!」

兩人隔著桌子互相怒視著,像一對好鬥的公雞,卻又各自剋制著自己的語氣和聲音,不想讓外邊的人聽見。

對峙良久,劉耕野冷笑道:「林寒江,你已經得罪了齊江整個官場,你不要以為你是帶著尚方寶劍的欽差,那把劍有一天也會斬了你!」

林寒江不卑不亢,報以冷笑:「我如果真有尚方寶劍,就不會處處被人下絆子了,那些喪失了良知的人就不會這麼囂張!」

「林寒江,你好自為之吧!我倒要看看是你掃清了齊江的垃圾,還是最後被當成垃圾掃出齊江!我們走著瞧!」劉耕野摔門而出,木門在他身後發出一聲巨大的碰擊聲。

走廊裡同時探出好幾個腦袋,驚奇地看著劉耕野離去的背影。他們想不明白,幾天前這兩位副市長還在一起相談甚歡,現在又水火不容的,怎麼跟過家家的小孩子一樣?

看著那扇痛苦呻吟的木門,林寒江苦笑著坐倒在椅子上。他和劉耕野早晚都要爆發一戰,原來不過是互相忍耐著,而胡海洋成為兩人公開翻臉的導火索,加速了這場戰爭的到來,原來的面和心不和以後就是勢同水火了。

與劉耕野大吵一架,雖然暫時宣洩了自己心中的怒氣和壓抑,但是冷靜下來的林寒江開始反思自責,控制不好情緒一直都是他的短板,看來自己的修心功夫還是遠遠沒有到家。

齊江大學教學樓。

田小小在給李雲城打電話,電話那頭提示對方已關機。她氣得暗暗罵一句:「這個傻木頭,躲哪裡去了?兩天了,既不見人也不接電話。」

原來,兩天前那個富二代又來纏著田小小獻殷勤,恰巧被李雲城看見了,李雲城自卑情結髮作,一氣之下關了手機避而不見。李雲城雖然平時內向木訥,但是倔脾氣上來了也是非同小可。

田小小正在生悶氣呢,羅真子不知何時出現了,湊到她身邊神秘兮兮地問她:「師姐,林老師最近還過來參加環保活動嗎?」

田小小對這個校花素無好感,尤其看不慣她譁眾取寵的做派,於是冷冰冰地說:「對不起,這個問題你最好去問他本人吧。」

即便在同性面前,羅真子也會拿出小鳥依人的嗲態,她抱著書本柔聲問道:「師姐,那你們協會最近有沒有公益活動啊?我想參加一下。」

「活動日程安排在學生會的牆上貼著,你自己去看吧。」不願意與羅真子糾纏的田小小扔下這句話就轉身走了,羅真子看著她的背影「哼」了一聲,神情也滿是不屑。與此同時,李雲城正徘徊在青峰集團辦公樓下。他抬頭看著巍峨的青峰集團辦公大樓,心中浮想聯翩,那個與他有著千絲萬縷關係的錢起,就是這個商業帝國的國王,是一個說一句話就可以改變他命運的人物。李雲城自從知道自己身世的秘密後,已經暗中對錢起做了很多調查研究,他蒐集了無數關於錢起的訪談、報道,對錢起的公司情況、家人情況,甚至連他的汽車型號和車牌都瞭如指掌。李雲城從小在鋼鐵廠家屬區就備受夥伴們奚落,說他是一個沒有父親的野種,他忍氣吞聲多年,因此養成了自卑內向的性格。他一直都夢想著自己有朝一日能出人頭地,為自己和母親爭回這口氣。如今,關於自己身世的秘密在李雲城的心中點燃了一個全新的夢想,他的目標已經不是考取博士或者找一份好工作,而是有朝一日能飛黃騰達,飛上枝頭。他沒有把這個秘密告訴田小小,他在等待機遇,一個徹底改變他命運的機遇。那個想要奪人所愛的富二代算什麼,我李雲城才是真正的「富二代」!

一輛邁巴赫從李雲城面前疾馳而過。那是錢起的車,車窗顏色很深,根本看不清裡面的人,但是李雲城的直覺告訴他,那個可以改變他命運的人就在車裡面。他們離得最近的時候,距離不過幾米,李雲城站在汽車尾氣裡,望著遠去的邁巴赫,興奮之情溢於言表。他想,改變他命運的機會就在他身邊遊走,只需要他勇敢地出手攫取。

「我叫李雲城,你會記住我的,我一定會出人頭地的!」李雲城衝著消失的邁巴赫使勁揮揮拳頭。

邁巴赫車裡,錢起的電話響起,又是那個陰冷的聲音:「我們的資金鍊出了點小問題,你的專案要加快推進了。」

錢起立刻點頭,畢恭畢敬道:「是,我明白!我會加快程式的。」

「相信你不會讓我們失望的,呵呵!」陰冷的聲音消失在空氣中。

錢起掛了電話,攥拳砸了一下座椅,低聲罵道:「吸血鬼!」

坐在前面的秘書燕趙和司機都吃驚地回頭看著老闆,錢起的神色瞬間恢復正常,彷彿剛才失控的人並不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