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月光與鐘聲

蘇茜抽泣著:「我知道您一定會生氣,但我還是說出來了,希望您能原諒。這幾年來,我一直很自責。我知道對不起的人太多……但是,我也是被騙的,費可他騙了我們所有人啊!」

程昊有些不情願,但還是為蘇茜說話道:「是啊老哥,不知者無罪嘛。」

「呵呵,不知者無罪……」不知為何,張萱兒這次倒沒有打抱不平。她譏笑了一聲,端起紅酒就猛灌了一大口。

陳樹發收了手,有些恨鐵不成鋼地問道:「蘇茜啊蘇茜,不是我說你。那小子幾句花言巧語,你就能著他的道了?」

「費可把自己的故事編得那麼感人,騙的就是你們這樣的傻女人啊!」程昊也附和道。

「是啊,他可能騙過的還不止一個。」說這話時,何姍看著張萱兒。後者卻心不在焉地在手機上操作著。

蘇茜下意識地又去輕撫她的月亮胸針,說:「那時候我以為他是認真的。我也知道不應該,可就是……可就是……唉,我也沒想到會碰到陳老闆,我是欠您女兒一個道歉。若是您不想聽了……」

「不,不,繼續說!」陳樹發坐回到位子上,「你也得說說,他是怎麼騙你的。這賬今天得一起跟他算清楚咯!」

「愛情,有著不顧一切的力量,有著大膽卻心細的聰慧,也有著體貼與耐心的美德……」

娟秀的筆跡在紙上流淌著,沙沙的摩挲聲是蘇茜心中急切又灼熱的衝動。再次出現的費可是一個驚喜。他是那麼與眾不同,那麼恣意妄為,那麼隨心所欲,像一團縱情燃燒的火焰,不知不覺就將她裹挾進去。

輾轉反側、自憫自憐,她在與費可的不倫之戀中難以自拔,卻又無法忽視她那光明正大的丈夫。她將所有的思念和矛盾都付諸書信,又似乎是在一遍遍地說服自己,令自己心安。

「你在寫什麼呢?都這麼晚了。」冷不丁地,白明禮走進了書房。

蘇茜放下筆,整理了一下紙張,放入了一旁的資料夾裡,這才轉過身來,鎮定地說:「個人陳述的材料,我先寫個草稿。你怎麼起來了呢?」

白明禮倚著書房的門邊,睏倦地打著哈欠說:「渴了,起來喝口水,就看到你這兒還亮著燈。最近你怎麼那麼忙呢?」

「誰知道領導發什麼瘋,突然來勁了。」

白明禮走了過來,雙手搭在了蘇茜肩上,指頭在她裸露的鎖骨上來回摩挲著。

「回去睡吧。」他整個人扒在了蘇茜的後背上,一手勾住了她的脖頸,一手從睡衣的領口探了進去。

蘇茜握住了白明禮還在繼續下探的手,拿了出來,背對著他說道:「你先去吧,我一會兒就來。」

所有的動作都戛然而止。白明禮直起身:「好吧。你也早點睡……乖。」

蘇茜愣了一下。白明禮已經很久沒有這麼親暱地叫她了。乍一聽,讓她猛然有種剛結婚的感覺。她坐在書桌前愣神了一會兒。等聽到臥室門關上後,她又拿出了未寫完的信,繼續寫了起來。

聖誕夜,學生們三三兩兩地從校門口走出來,都是要出去玩的。校園裡的樹枝上都掛上了彩燈,新年的氣息洋溢在閃爍的燈光中。

費可和蘇茜站在成大的禮堂前。費可指著展板上的演出資訊說去看場芭蕾吧。蘇茜一看,是《天鵝湖》。她的心搐動了一下,對她來說那是一個悲大於喜的故事。

禮堂裡座無虛席。費可告訴蘇茜,以前他在成大上學時,就在這兒看過芭蕾。現在和她一起好像又回到了大學時期。

「要是大學時遇見你就好了。」費可握住她的手,深情款款地說。

蘇茜說不清是什麼感覺,愛情中的假設往往都有著一個悲劇的暗示。她是感動於這深情的假設,可也對這背後的暗示哀傷了起來。

大學時……聽到這三個字,何姍又忍不住看向了張萱兒。後者卻蹙著眉頭,臉上像山雨欲來的前夕般陰鬱。

「何小姐,張小姐,我記得你們倆也是成大畢業的吧?」程昊問。

「是啊。」何姍輕快地說,「聖誕夜的芭蕾舞演出是成大舞蹈社的保留專案,每年都會演的。」

哐噹一聲,張萱兒失手將叉子掉進了盤子裡。她趕忙拿起餐巾布擦拭了一下嘴邊,一開始嘰嘰喳喳的她現在倒成了最寡言的一位。

何姍在對面看著,目光悲憫又疑惑,可張萱兒卻一眼都沒有看她。管家推門進來了,為各位送上了白粥。何姍嚐了一小口,粥裡淡淡的杏仁奶香讓她有些意外。她又舀了一大勺吃下去,才確認這味道並不是記憶混淆現實所帶來的錯覺。

「後來呢?」陳樹發耐不住性子問,顯然不相信蘇茜的經歷只是一段卿卿我我的婚外戀而已。

蘇茜看向舞臺,天鵝公主正在從懸崖上縱身一跳。白羽劃過夜幕,公主墜落在王子眼前。在場的觀眾發出了驚呼聲,她的心也懸了起來。她一直覺得,這個故事若是在此結束,反而會比皆大歡喜的結局更讓人惦念。可她沒有想到,芭蕾舞劇急轉直下的發展一如之後她和費可的故事。

費可突然消失了。

蘇茜怎麼也聯絡不上他,他的公司也人去樓空。她快急瘋了,甚至在警察局門口徘徊了許久,差點就要去報案。可關鍵時刻費可又打來了電話要在酒店見面。

一見面,蘇茜就被費可疲憊的樣子嚇了一跳。

「出什麼事了?怎麼一連幾天都找不到你?」

「是出了點事,唉……」費可鬍子拉碴,眼睛裡都是血絲,看上去沒怎麼睡好。

蘇茜一下撲過去抱住了他:「究竟怎麼了?你怎麼變成這樣了?」

「唉……不應該告訴你的。你還是別問了吧。」

「不!你得告訴我,告訴我我才能幫你啊!」

「聽著,」費可捧起了蘇茜的臉龐,「萬一我發生什麼事,你自己要好好的。」

「你怎麼了?怎麼好端端的說這種話?」蘇茜又心疼又著急,「到底出什麼事了?是公司還是家裡出事了?你從來不會這樣的,快告訴我啊!」

「好吧……我這幾天被人給綁了。」

「被綁了?這什麼意思?」

「就是被人關了幾天。我和別人一起投資的專案出了點問題,做砸了,對方非要拿回他的錢。可我的基金已經把錢都投完,實在沒有多餘的給他,就被這幫蠻不講理的人給扣了。」

「這不是非法關押嗎?應該報警去啊!」

「報警沒用的。對方神通廣大,要是報警未必真治得了他們,反而會遭報復的!」

「那……他們到底要什麼呢?」

「十天之內還他們五千萬。還不上的話……」

「還不上會怎樣?」

費可慘笑了一聲:「他們要我一條胳膊。」

蘇茜一時有點眩暈,跌坐進了沙發裡。

費可坐過來,把她摟進了懷裡:「別擔心,我在想辦法湊。但是這幾天我們就不要見面了,我怕他們盯上你就不好了。」

「不!我不能和你分開啊!」蘇茜已是淚水漣漣,她扒著費可的領子說,「無論如何,你得讓我知道你在哪兒。如果見不到你我會瘋的!這幾天我們多待在一起好不好?」

「好吧。」

費可拍著蘇茜的後背,淺淺地吻在她的額頭上。蘇茜卻掰過他的頭來,回以狂吻。

可是五千萬畢竟不是一個小數目。之後的幾天,蘇茜眼睜睜地看著費可越來越焦慮。但是他的精神氣還好,一直口口聲聲地說他不會輕易被打倒,一定會東山再起的。

夏日夜晚,他們把瑪莎拉蒂停在蘇茜家附近的馬路邊。費可開著車門,坐在駕駛座上,蘇茜摟著他的脖子,側身坐在他腿上。這樣的一幕,在任何人看來都會以為是對幸福的情侶,無憂無慮在享受著夏夜的涼風。卻不知道親密背後是疲倦,柔情之外是隱憂。

「親愛的,如果你突然聯絡不到我的話,千萬不要試圖去找我。這是為了你好。」費可看著蘇茜,眼裡盡是無奈和頹喪,可還是硬撐著開玩笑道,「我也不想讓你看到我缺胳膊少腿的樣子,那太有損我的光輝形象了。」

蘇茜沒心思玩笑。

「就沒有別的辦法了嗎?他們真的那麼狠心?」

「唉,怪我一時大意,惹上了不該惹的人。一幫山西挖煤的,黑得很!其實我正在談出售一家公司的股份,就等銀行放款了。只是現在時間太緊迫,一時半會兒的程式走不完啊。否則別說五千萬,五個億我都能馬上拿出來!」

「那你的其他資產呢?不能都賣了救急嗎?」

「房子都已經抵押出去了,能借的人都借過了。唉,這車我明天也得賣了。」費可不捨地拍了拍車門。

蘇茜低下了頭,似乎為自己還安穩地坐在車裡而羞愧。

「也許……也許我可以幫上你一點。」

「別!你千萬別!我不能連累你。」費可一把摟她在懷,吻著她的頭髮說,「蘇茜,我已經很內疚了。你本來是那麼無憂無慮、那麼單純的一個人。可現在因為我,你看,你都好久沒笑過了……」

蘇茜回到家後,一直恍惚地不知做些什麼才好。坐在書房裡,目光始終停留在書桌最下面的抽屜上,那裡放著她的所有家當。

當蘇茜把全部積蓄和抵押房產得來的三百萬元銀行卡放在費可手裡時,費可又急又氣地推脫不要。

「你瘋了嗎?你這是在做什麼啊?」

「我是瘋了,為了你我什麼都可以不要!」蘇茜嘴裡說出來的,都是她平時最鄙夷的那些平凡女子才會說的話。

「聽著,我還差一千萬。就算我拿了你這三百萬也不夠的,他們還是會卸了我胳膊的。所以你這錢我要和不要都沒什麼區別。你拿回去吧!」

蘇茜倒是出奇地鎮定了下來:「一千萬是嗎?只要一千萬他們就不會再找你麻煩了?」

「是的。」

「好,我給你!」像是下了破釜沉舟的決心,蘇茜清晰地說道。

費可不可置信地看著她,眼中閃動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欣喜:「你說什麼?」

「我給你一千萬,我有辦法弄到。」

「你要怎麼做?」

「這你就別管了。但是上次你說的,可以出售公司的股份來償還所有欠款,大概還要多久時間,銀行才會放給你錢?」

「最短三天,最晚一週,只要一週時間就夠了!」費可馬上信誓旦旦地說道。

蘇茜算了算:「一週夠了。我明天就給你拿一千萬過來。」

「你怎麼可能會有這麼多錢?你到底要怎麼做?」

「這你就別管了,先應了你的急再說。」

「這麼說你也是被費可騙了錢去?」陳樹發緩和了語氣,剛剛的怒火被這感同身受的遭難抵消了一些。

「嗯。」蘇茜有些失神地看著面前的白粥。

「唉,他太擅長用這種欲擒故縱的招數啊!」程昊也在一旁同情地感慨道。

蘇茜抬起頭道:「陳老闆,我有個問題想問你。他說的那些山西挖煤的人把他扣了三天,是真的嗎?」

陳樹發笑了一下,蘇茜想問的不是這個,她想問是不是他做的。他大方地承認了,那正是他和費可關係最緊張的時候。他沒有扣住費可,但是要求費可連續幾天都要向他彙報煤礦收購的程式。最惡劣的時候,他是說了狠話,要找人砍費可。至於是不是要卸掉費可一條胳膊,嗯,可能是說過。

陳樹發說:「即使現在知道了又怎樣呢?」

蘇茜小聲道:「至少他說的不全是謊話。」

「當——當——當——」屋子裡的落地鐘敲響了數下,聲音震得人耳膜疼。

張萱兒拍著胸口,像是從夢遊中嚇醒了一樣,迷茫又有些憤怒地說:「這鐘聲怎麼這麼響?」

何姍掏出手機來看了一眼說:「這鐘不準啊,怎麼才四點呢?」

管家見何姍在琢磨那落地鍾,便走過去說:「這鐘壞了好幾年了,一直沒找到會修的人。」

「別管那個了,多半是放著裝樣子的。蘇小姐,不知道該問不該問,你這多餘出來的七百萬是哪兒來的呢?」程昊問道。

「對啊,哪兒來的?總不能是搶銀行來的吧?」陳樹發也問。

蘇茜露出了一種奇異的笑容:「搶銀行?其實也差不多了。」

男人犯罪的理由可能多種多樣,女人幾乎就只有一種——為了愛情。蘇茜搶的不是銀行,而是自家公司。

白明禮顯然因蘇茜在午飯時的突然造訪而受寵若驚。他討好地帶妻子去單位附近最好的餐館吃飯,又留她在辦公室裡午休。蘇茜沒來由地同他溫存了一會兒,更是讓他激動得頭都昏了。

蘇茜在偷到丈夫掌管的財務章後,將一張七百萬的票據開了出來,連同先前的三百萬一起轉給了費可。自然,這筆錢和那個人一同人間蒸發,杳無音信了。

在蘇茜確認了被騙後,她拖著虛脫的身子回到了家裡。白明禮還一無所知,正坐在沙發上看報紙。蘇茜走了過去,坐在他身旁,倒在了他懷裡。

倦鳥終要歸林。

她閉上了眼睛,耳畔恍然響起了《天鵝湖》的音樂。天鵝墜落下懸崖,她覺得那就是她自己。她經歷了愛情,也想起了死亡。

「可你怎麼還會好好地坐在這裡?」程昊不解地問,「挪用公款不是要坐牢的嗎?」

蘇茜摩挲著胸針,失魂落魄地說:「我差點就要去坐牢了,但是……我老公替我頂了罪。」

何姍不禁捂嘴驚叫了起來。她突然想起來,幾年前好像報紙上是登過一個國企處長挪用七百萬的案子。

「白明禮……難怪名字這麼耳熟。當時這個案子的報道還是我們報社首發的!」何姍唏噓道。

陳樹發憤憤地說:「你呀你,你怎麼那麼糊塗!好好的一個出軌,非搞成要臥軌的結果!」

蘇茜不再作聲。她取下胸前的胸針,捂在手裡,㨃在唇上親吻著。兩行淚水流淌了出來,也沖刷不去恥辱和慚愧。摧毀愛情的最好方式之一就是金錢,而欺騙也許都比金錢造成的痛苦要小一些。

「蘇茜,你那個胸針是費可給你的嗎?我記得你說過他喜歡月亮吧。」張萱兒問道,隱約有種挑釁的語氣。

「是我老公送的,他也喜歡月亮。」蘇茜把胸針放在眾人眼前。胸針上的珍珠圓潤可愛,呈現出歲月賦予的柔和光輝。

窗外,雲層終於薄了一點。天空中一道聚集的光束斜射進屋裡,飛揚的灰塵在光束中顆粒可見,與一片落葉一起飛向空中,擁抱這久違的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