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好哥們兒

彆著銀質袖釦、繡著字母「ch」的襯衫袖口裡,包裹的是一雙指甲修剪得一絲不苟的手。此刻,這雙手正扶著櫃檯,指尖不耐煩地敲打著檯面。

「先生,這是您的機票,登機口在c51。貴賓休息室在……」

「知道了!」程昊接過票來,隨口問了一句,「今天人多嗎?」

「挺多的,經濟艙都超售了。」

航站樓巨大的玻璃天幕外,是陰沉的天空,烏雲緩緩地從天空碾壓過去。烏雲之下,時不時閃現的光亮撕裂了天幕。閃電直搗地面,看著讓人膽戰心驚。

兩小時後,當程昊在頭等艙第一排坐定後,窗外的大雨仍未停歇。

「操!不知道又要晚點多久!」他暗暗咒罵了一句,再看身旁仍是空著的座位,皺了皺眉。但願身邊不是一個無聊的娘們兒,會拉著他喋喋不休地說上幾個小時。

不知道過了多久,程昊醒來了,靠在舷窗上的額頭硌得生疼。雨水打花了玻璃,形成了光怪陸離的紋路。隨著意識的清醒,他也看清了玻璃上倒映著另一個扭曲的人影。

程昊轉過臉來,身邊坐著一個年輕人,正在噼裡啪啦地敲打著筆記型電腦。

年輕人穿著休閒的運動連帽衫,敞開的領口露出了白皙的皮膚。一絲淡淡的、聞不出是什麼牌子的香水味隱隱飄了出來。側面來看,他蹙著眉頭,還帶著有點初出茅廬的認真勁兒。

頭等艙裡坐著的十之八九都是四五十歲以上的中年男人。坐在一群大腹便便的「成功人士」中,碰到這樣一位年輕的鄰座,少見。也許是因為好奇心,也許是因為同在頭等艙,就已經令程昊將一個陌生人劃入可以主動接觸的範圍中了。

費可歪頭看了程昊一眼,友好地笑了笑。而這個笑容在程昊眼裡卻是靦腆溫柔的,甚至還帶有種不同尋常的親近。

程昊也笑了一下,坐直了身子。空姐適時地過來,為他端上了一杯橙汁。他接過橙汁時,手抖了一下,一不小心灑到了費可的鍵盤上。

「實在抱歉!實在抱歉!」程昊趕緊拿餐巾紙擦拭鍵盤。

「沒事沒事,我自己來吧。」費可推開了程昊的手。

兩手一接觸,程昊不禁握了握拳,縮了回去。

這時經濟艙那頭傳來了吵吵嚷嚷的聲音,有乘客在質問空姐都等了四個小時,怎麼還不起飛。

程昊回頭看了一眼,笑了一聲:「幸好坐的是頭等艙,否則還真挨不過這四個小時。」

費可乾癟地笑了笑說:「是呀。」

程昊覺得這個年輕的朋友溫和又謙遜,與其乾坐著,不如和他聊聊天。得知費可是在做風險投資工作,他更高興了,沒想到是金融行業的同道中人,這一路更有的聊了。

他從一開始就發現費可對金融的瞭解只是浮於表面,不過也見怪不怪了。幹這一行的,誰能拿到好專案,誰能有關係投進錢去,才是關鍵。那些營業多年還在虧錢的專案,照樣有人跪著送上錢去。如今這年頭,燒錢才是本事,賺錢倒是其次了。

更何況費可謙遜地說,自己不過是個初級投資經理而已,還需要程昊這位前輩多多指教提攜。程昊對他的恭維很是受用,一路便大談自己做過的專案,一番高談闊論引得周圍人頻頻側目。

費可一直認真地聽著,時不時丟擲幾個恰到好處的點評或問題,既誇讚得不露骨,又引導著話題順利地進行下去。

一番誇誇其談之後,程昊終於想起來讓費可也說上幾句。

「哎,我說,貴司待遇不錯嘛。你們出差可以報銷頭等艙?」程昊心想自己已經是一家大型券商的投行部總監了,也不過剛夠上頭等艙的標準。

費可不好意思地撓頭說:「公司只給坐經濟艙。但我實在太累了,自己掏錢升的艙。」

程昊促狹笑道:「票價可不便宜,你該不會是個什麼二代吧?」

費可抬眼看他,笑了笑,沒說是,也沒說不是。

「怎麼?還真給我猜中了?」程昊坐直了身子。

「嗯,算是吧,老爺子在政府工作。」費可含混地說道。

含蓄的魅力就在於,留白之處總能給人無限遐想的空間。程昊意味深長地哦了一下,沒再繼續追問下去。他心中說不出是什麼滋味。他的父母不過是西北某縣級市的小公務員而已。他在上海打拼多年,走到今天這步,父母一點忙都沒幫上,成天就知道催婚而已。

而在上海灘這個黃金滾滾的地方,那些年紀輕輕卻手執千金的富二代、官二代比比皆是。他打拼多年,也不過才換得了和他們,或者和費可這樣的人,一個同坐頭等艙的機會而已。

程昊再看向費可時,眼裡便多了一點複雜的意味。而費可的那雙眼睛裡,卻是坦然還帶有點天真,如一汪清澈的湖水接納了程昊的全部目光。

沒想到飛機晚點幾個小時,竟然結交了一個金融才俊。兩人互留了聯絡方式,到了上海之後便時常一起吃飯泡吧。程昊愛玩,酒吧沒少去。費可跟著他一開始還有些放不開,似乎也不太願去。可程昊卻總是連哄帶騙,鐵了心要鍛鍊這個初入金融圈的後輩。

一夜,金融圈的男男女女在卡座上喝得昏天暗地。骰子擲了一輪又一輪,酒瓶子也掄倒了好多。酒精、燈光、音樂刺激著腎上腺。放縱衝昏了頭腦,內心的妖魔鬼怪便都跑了出來。

程昊不知從哪兒摸出了一粒白色藥丸,塞到了費可手裡,又把一個「皇家禮炮」塞到了他的另一隻手裡。

「來!吃下去這個,你就爺們兒了!」程昊顛三倒四地說著醉話,一個勁地把費可捏著藥丸的手往他嘴裡㨃。

「這什麼東西?」費可有些不樂意。

「好東西!特別好!」程昊嘿嘿笑了起來。

身旁的狐朋狗友們起著哄。程昊給其中一個打扮妖嬈的女孩使了個眼色。兩人握了下手。緊接著,一雙圖著猩紅指甲油的手便摸上了費可的大腿,插到了他的兩腿之間。兩瓣深紅的唇也湊了過去,狠狠吻住了費可。

費可憋得滿臉通紅,等他喘過氣來,又立即被灌下了一大口酒。

「你們!你們到底……」費可喘著氣,話都說不利落了。

「怎麼樣?你感覺怎麼樣?」程昊興奮地問他。

「你……」費可眼神迷離,茫然無助地看著他。

「來,再喝口水就好了。」程昊把一杯漂浮著不明的白色顆粒的水,又遞給了費可。看著費可大口地喝下這杯水,他滿意地笑了。

從酒吧出來,外面已是晨光微曦。程昊和費可都喝得醉醺醺的,腳步踉蹌地走在弄堂裡。費可似乎喝得尤其醉。他勾著程昊的肩膀,語無倫次道:「……這麼多人,就你夠意思!夠兄弟!」

「……是!你是我兄弟!我的!」程昊拍著胸口說。

「他們……他們那些人都有目的,可你不是!他們哪是和我交朋友,他們那是想和我爸交朋友!」

程昊雖然喝醉了,但腦子裡還保留著一絲清醒。費可之前提及家裡事時,總是淡然忽略過去,從未細說,更讓人覺得他的背景深不可測。

程昊摟了摟他的肩膀,耳朵卻豎了起來。

「我爸……我爸不就是一個副部級麼……比他官大的多的是!我是靠自己的本事走到今天,跟他一點關係都沒有!你說是不是?是不是?!」

「是,是……」程昊哄著他,又裝作不經意地問道,「你爸哪個部的?」

費可頓住了腳步,直愣愣地看著程昊。那眼神說不出是醉眼矇矓,還是含義深刻的打量。程昊被他看得有點心虛。

費可咧嘴一笑:「國……國土資源部。」

程昊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登入了國土資源部的網站。果然部裡有一個姓費的副部長,再看年齡、履歷,似乎和費可的背景也對得上。

「費可,300104這隻股票,你可以關注一下……」

「費可,600678,可能會被併購……」

「費可,證券板塊最近要起來一波,有資金再進……」

從那一晚起,程昊便時不時地、若無其事地給費可透露一點小道訊息。但出乎他意料的是,每次費可都有些靦腆地拒絕了他的好意。

「昊哥,這不太好吧?這不是內幕交易嗎?」

「這有啥?這行賺錢不就靠這個?你呀,還是太嫩!」

「我是擔心給你惹麻煩,還是小心一點好吧。」

程昊一愣,心中一暖,沒想到費可這麼謹慎小心是為了他。

沒過多久,費可也開始給程昊介紹起上市的業務來了。可能是因為他那個在國土資源部父親的原因,費可介紹過來的大多是一些煤老闆的專案。

程昊預設這是一種對他時不時「分享」一些內幕資訊的投桃報李,也對費可的身份更加深信不疑了。費可隨口說的一些資訊他也都會記下,當作炫耀或交易的談資,在金融圈裡宣揚。

「哈哈哈!」陳樹發突然怪笑起來,把眾人嚇了一跳。

「你笑什麼?」程昊以為他又要冷嘲熱諷。

「我笑……我笑這個費可,還真是把我們耍得團團轉啊!你這麼個聰明人,居然也能栽在他手裡?」

程昊剛要反駁,陳樹發又接著苦笑道:「600678,是不是新興鑄管?300104,是不是樂視網?」

程昊不禁愕然。

陳樹發惡聲說道:「這些股票都是費可和我說過,訊息原來都是打你這兒來的啊!」

「那,那些個煤老闆的專案……」

「沒錯,那些煤老闆都是我的朋友!」

程昊怔怔地看著陳樹發:「這麼說來,這麼說來,他一直在‘借花獻佛’……」

費可和程昊好得就跟一個人似的。費可在業務上有不懂的地方,程昊就耐心地教。費可說自己將來想單幹,做個風險投資基金,程昊就給他出謀劃策。費可說有個妞在追自己,程昊哈哈大笑,然後就教他泡妞的技巧。

直到有一天,大雨傾盆,費可拖著個行李箱,渾身溼透地站在程昊的公寓門口,可憐兮兮地說:「我家房子漏水,我沒地方去了。」

程昊想也沒想,就讓費可住進了自己家。

費可走程式昊的家,打量著四周高檔的陳設。程昊分明在他的眼中看到了一絲轉瞬即逝的古怪目光。可他並未多想,只當那是一種羨慕。他甚至還為費可有這樣豔羨的目光而暗自得意。

「怎麼樣,我這裡還滿意吧?」

「再滿意不過了!」費可轉過臉來,認真地笑道。

轉眼到了春天,股市也萬物復甦了。廣場上的大媽們連舞都不跳了,扎堆在一起研究股票。請程昊吃飯的人突然多了起來,多年不見的老同學們也不知從哪兒冒了出來,紛紛讓他推薦股票。

就連新聞裡的播音員也在用高亢的嗓音報道著上證指數再創新高的新聞。程昊關了電視,把遙控器扔到了一邊。蠱惑人的數字和聲音驟然消失,他心裡有些說不出的煩亂和失落。

「怎麼了?」費可湊過來問。

程昊看著一臉真誠的費可,突然有了個想法。聽完程昊的想法,費可面露難色:「這能行嗎?」

「哎呀,我都不怕,你怕什麼?咱們小心一點就成。」

受限於行業規定,程昊不可以買任何股票,否則坐牢都是有可能的。然而馬克思告訴我們,只要有百分之一百的利潤,逐利的資本就敢踐踏人間的一切法律。而程昊的辦法就是讓費可代持。

「那好吧。我把股票賬號和密碼給你,你自己操作好了。」費可大咧咧地說。

「你還真是心大啊!我有什麼不放心你的地方?這樣吧,你的那些股票,我也給你一起看著操作,保你賺得盆滿缽滿!等賺大了,我們買一輛保時捷911,泡妞去!」

費可笑著推開他:「我可保守得很,在股票上的錢少得可憐,就不勞您大駕了。你賺了錢,請我吃頓好的就成!」說著費可就拿過紙筆寫下了賬號密碼,交給了程昊。

程昊回書房開啟電腦,進了費可的賬戶,首要一件事就是看了下費可的持倉,果然沒有多少股票。再看過往的交易記錄也少得可憐,連自己先前推薦的那麼多股票都一個沒買。這費可果然說到做到,還能抵得住誘惑,是個可信的人!程昊這才放心地把錢都轉到了費可的賬號上。

滿屏皆紅的大盤蓋過了夏天的熱度。股票賬戶上每天蹭蹭幾十萬往上漲的數字,讓程昊始終沉浸在一種虛妄的興奮中。某天下午,他剛把無事來閒聊的費可送出辦公室,早已等候在外的幾個財經記者就擁了過來,紛紛要他發表對股市的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