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也對李招娣說:「現在已經是二十一世紀了。工資越來越高,可房子也越來越貴,工資漲得沒有房子快。我們的房子已經漲到四五千塊錢一個平方了,這還是老房子,同樣地段的新房子,最起碼也要六千塊一平方。我爸媽那邊的房子也是差不多價錢。嘖嘖,我一個月的工資連一平方也買不到。人家都說,房子還會再漲,要是有錢就再買一套房子備著。可我們哪來那麼多錢啊,除非把現在的房子賣掉,可把舊房子賣掉買新房子,那不等於還是一套房子嗎。」
陳也對李招娣說:「我們廠裡已經陸陸續續有人下崗了。老趙、老王,還有陸大海,上個月都下崗了,拿兩三百塊錢下崗工資,等到了退休年齡再拿退休工資。廠裡說要精兵簡政,可是兵減了不少,領導倒是越弄越多,管事的人多,做事的人少,你說好笑不好笑?老樂下個月就退休了,他要請我吃飯,你說我去還是不去?聽說他的傻兒子在馬路上摸了一個小姑娘的屁股,弄不好要進看守所。唉,春天還沒到就發花痴,老樂這輩子算是栽在這個傻兒子身上了,也作孽。」
陳也對李招娣說:「曉溪有男朋友了,你曉得嗎?我在八佰伴碰到他們了,小男孩長得倒是白白淨淨,就是矮了點,看上去還沒我們曉溪高。兩個人手拉手要好得不得了,我躲在旁邊,他們沒看見我——曉溪已經大三了,這個年紀談朋友也沒什麼,就是不曉得這男孩是不是配得上我們曉溪,人品好不好,老實不老實。現在小年輕談朋友不像我們那個時候了,今天還摟摟抱抱,明天說分手就分手,一點也不拖泥帶水,他們叫這種是時尚,可小姑娘畢竟是小姑娘,萬一出了什麼事,吃虧的總歸是小姑娘。李招娣你不要朝我白眼,也不要嫌我多管閒事,嘿,現在是什麼年代了,別說我們曉溪了,弄不好連你們趙亮在學校裡女朋友都找好了——」
陳也對李招娣說:「我大姨媽的表弟的女兒上個星期到澳大利亞去度蜜月了,是在浦東機場乘的飛機。浦東機場是國際機場,以前的虹橋機場現在變成國內機場了。我們廠裡組織浦東機場一日遊,我去看了,真是漂亮啊,機場前面有一個很大很大的人造湖,車子就在湖上開過,候機樓的天花板是鏤空的,上面許多根柱子穿下來,導遊講這是自然採光,能節能,可小朱那傢伙偏說是萬箭穿心,嘿,還蠻像的。我們倒是無所謂,坐飛機的人聽到這四個字肯定嚇噝噝的。唉,坐飛機還是不牢靠,我這輩子是不坐飛機了,寧可坐火車——」
……
陳也對李招娣說:「老婆,我下崗了——我也不曉得怎麼會輪到我下崗,我實足還不到三十九歲,又有技術,怎麼就輪到我下崗了呢?今年車間裡有兩個下崗指標,一個是老梅,這點大家心裡都有數的,他最喜歡偷懶,群眾基礎也差,他下崗天經地義。可我為什麼會下崗呢?車間主任對我說,前幾年我販黃帶,檔案上記了一筆,所以這次只有我下崗了。主任說這也是沒辦法的事。看到他那副樣子,我也不好意思說什麼了。想想人家當年也幫過我的忙,要不是他,我老早就丟飯碗了。現在總算是晚了七八年,人家也算對得起我了——老婆,我現在下崗了,以後就要靠你了。你不要急,也不要發火,你老公也是沒法子。你有罵我的工夫,還不如好好想想,我們將來該怎麼辦?好在我們沒有小孩,要是有小孩那就更糟了——老婆,我的頭為什麼這麼疼?還有我的眼睛,為什麼一陣陣的發澀?我全身發冷。我、我大概是病了,我、我身上一點力氣也沒有了——老婆,我好像要昏過去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