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陳也點頭說:「好,走,我們現在就回去吃。」

李招娣說:「我要剛才那個翡翠戒指。」

陳也說:「好啊,吃完飯我們就去買——這下滿意了吧?」

李招娣瞟他一眼,哼了一聲,說:「還不夠,不能這麼便宜你。我還要——」

陳也問:「要什麼?」

李招娣想了一會兒,眼珠轉了兩轉,說:「我還要——唱卡拉ok。」

「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好像花兒開在春風裡,開在春風裡——」

「愛我的人為我痴心不悔,我卻為我愛的人流淚狂亂心碎,在乎的人始終受罪,誰對誰不必虛偽——」

「紅塵呀滾滾痴痴呀情深,聚散總有時,留一半清醒留一半醉,至少夢裡有你相伴。我用青春賭明天,你用真心換此生,歲月不知人間多少的憂傷,不如瀟灑走一回——」

李招娣連著唱了五六首歌,拿起桌上的胖大海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陳也在一旁看歌本,翻了幾頁,嘖嘖道:「這卡拉ok也不曉得是誰想出來的,你在這邊對著話筒唱,那邊出來的聲音就跟磁帶裡的差不多。這樣講起來,那些歌星也沒啥稀奇,我老婆隨隨便便唱幾句,就一點也不輸給他們。來,老婆,我再給你點幾首,讓你唱個過癮。」

李招娣撇嘴道:「一個人唱有啥意思?你也唱兩首。」

陳也搖頭說:「我不行的。我只會聽,不會唱。」

李招娣翻開歌本,點了首《明明白白我的心》。

「成龍和陳淑樺唱的,這首歌蠻好聽,我們一起唱。」

音樂緩緩響起。

「明明白白我的心,渴望一份真感情,曾經為愛傷透了心,為什麼甜蜜的夢容易醒。你有一雙溫柔的眼睛,你有善解人意的心靈,如果你願意,請讓我靠近,你的心事有我願意聽——」

陳也唱著唱著,節奏就有些跟不上。音調太高了,他只得用假聲,像太監在唱。李招娣咯咯笑著,說:「你唱歌可真滑稽。」

陳也也笑了笑。包廂裡有些悶熱,他額頭上冒出了細細的汗粒,臉有些微紅。他喝了口水,說:「第一次唱卡拉ok,還蠻緊張的。」

李招娣嘿了一聲,笑道:「你緊張什麼,我是你老婆,就算你唱得再難聽,我也不會笑話你的。」

陳也點頭說:「我也不曉得我為什麼要緊張,可我就是緊張,我的喉嚨發乾,我的聲音也在發抖,我手心都出汗了,心撲通撲通直跳——哦,我曉得了,其實我不是緊張,我是激動。」

李招娣問:「你為什麼要激動?」

陳也停了停,說:「我激動是因為我想起了小的時候,有一次,我們三姐弟在一間空房子裡玩,你曉得,在空房子裡講話是有迴音的,對吧?也不曉得是誰帶的頭,我們就在房子裡唱起歌來了。其實也不是唱歌,就是瞎哼哼,扯著嗓子亂嚷,聲音效果還特別好。唱了半天,唱得嗓子都啞了,回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那個時候,我們怎麼也想不到,還會有卡拉ok這個玩意兒。不用喊破嗓子,輕輕一唱,聲音就好聽極了——老婆,我的眼圈是不是有些紅?你不要笑我娘娘腔,我是真的有些傷心,這裡,喏,就是這裡,是胃還是心臟,反正酸酸的,像吃了粒話梅那樣。要是陳昆還在,我們三姐弟一起過來唱卡拉ok,你一首,我一首,一首接著一首——你說,那該有多好。」

陳也在陳昆的墓前放了一個小奶油蛋糕,插上蠟燭。

「陳昆,今天是我的生日,也是你的生日。不是說過生日要買個蛋糕嗎,所以我也給你買了一個,小是小了點,不過你一個人吃足夠了。」

陳也拿出火柴,把蠟燭點燃。

「眼睛一眨,都三十歲了。上海人喜歡講虛歲,也不曉得為什麼,非要把自己弄得老一點。他們說三十歲是大生日,一定要擺上兩桌做一做,‘三十不做,四十不發’,我說做就做吧,也無所謂——你走了差不多快三年了,要是你還在,我們就能一起過生日了,一起發一發。呵!」

陳也點上一支菸,靜靜地看著墓碑。

「你在下面好不好?要是寂寞就託個夢說一聲,我過來看你。反正坐車半小時,還算便當。我現在挺好的,爸媽也都挺好,身體都過得去,你放心,我會好好照顧他們的。」

陳也吸完煙,把菸頭扔在地上,拿腳踩滅。又待了一會兒,轉身要走,看見不遠處站著一個抱小孩的女人。陳也先是沒在意,走了兩步,心裡一動,再看,那女人穿著一件風衣,脖子裡繫條花圍巾,頭髮剪得很短,竟是蘇娜。兩三年沒見,她臉頰瘦削下去,黑了不少。她懷裡是個小男孩,穿一件印著米老鼠圖案的小夾克,手裡拿個皮球,一雙黑如點漆的眼睛,骨碌碌地轉。

「是你呀——你好。」陳也呆了呆,說。

「你好,」蘇娜點頭道,「好久不見了。」

陳也瞥見她手裡拿的一袋水果。「來看陳昆?」

蘇娜嗯了一聲。

陳也說:「謝謝——你兒子啊?長得蠻好,虎頭虎腦的。」

蘇娜對男孩說:「叫叔叔。」男孩依言奶聲奶氣地叫了聲「叔叔」。

陳也摸了摸男孩的頭,忽然說了句:「這個——你老公曉不曉得你來這裡看他?」話一齣口,就有些後悔,暗罵自己是十三點。

蘇娜朝他看看,笑了笑。

「你怎麼還是和以前一樣可愛——他不曉得,就算曉得了也無所謂。」

陳也一愣,隨即道:「哦——他倒蠻大方的。」

蘇娜點點頭,忽道:「生日快樂!」

陳也怔了怔:「咦你怎麼曉得——哎,我真是笨,你、你現在過得蠻好吧?」

蘇娜說:「蠻好。」

陳也說:「那就好,」順勢又摸了摸男孩的頭,問,「你叫什麼名字呀?」

男孩回答:「陳小昆。」

陳也一愣,還當自己聽錯了。「你、你叫什麼?」

男孩還沒回答,蘇娜已經開口了:「他叫陳小昆——陳昆的兒子,所以叫陳小昆。」她說完這句,把孩子抱得緊了些,對陳也一笑。

「什麼?」陳也渾身一震,張大嘴巴,細細端詳男孩的臉,「天哪,陳昆的兒子——你、你怎麼把陳昆的兒子給生下來了——什麼時候的事情,你怎、怎麼不告訴我們?」陳也張口結舌,連話都說不清楚了。

蘇娜笑笑,說:「就是那次去北京後懷上的。本來我們都商量好了,等他回來就辦酒,誰曉得他出了事。那時孩子已經四個多月了,醫生說打掉也行,可我捨不得,就生下來了——陳昆不在了,要是連他的孩子都沒了,那、那我真的就活不成了。」蘇娜說到這裡,眼圈紅了紅,隨即低下頭。

陳也驚訝地看著她。

「我想自己把他帶大,」蘇娜繼續道,「哪怕受再大的罪,也要把他帶大。」

陳也沉默著,問:「那你老公呢,他曉得嗎?」

蘇娜看著他,道:「我沒有老公。」

「那你剛才——」

「剛才是騙你的。我本來不想告訴你,可孩子的名字你一聽就曉得了。對不起,我不該騙你。」

陳也連連搖手,都有些結巴了:「沒、沒什麼沒什麼——其、其實也不叫騙。」他看著蘇娜懷裡的孩子,忽道,「我可以抱抱他嗎?」

「你抱吧。」蘇娜把孩子遞給他。

陳也接過陳小昆軟軟的身子。陳小昆很乖,被陌生人抱著,一點也不怕,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著陳也。陳也不自禁地抱緊他,把臉貼在他小小的肩膀上。陳小昆身上有淡淡的奶香,還有些許臭烘烘的味道。不覺的,陳也眼角滲出淚水,心頭有東西越積越多,一下子爆發出來,止也止不住。

「再叫我一聲叔叔。」陳也對孩子說。

陳小昆朝他看看,又朝蘇娜看看,在得到了媽媽的默許後,又叫了聲「叔叔」。

陳也不住地點頭,在孩子的臉頰上親了一下。他對蘇娜說:「不曉得為什麼,我現在激動得不得了,就像自己有了小孩那樣激動。你是個好女人,陳昆要是地下有知,也會很開心的。謝謝你——你對他太好了。我代表我們全家謝謝你。」

蘇娜搖頭,道:「沒什麼好謝的。反而我要謝謝陳昆,給我留下一個孩子,我每次想他的時候,只要看看孩子,心裡就踏實了。這兩年,我一點兒也不孤單,有時候覺得,陳昆還沒死,他就在旁邊陪著我們。真的。」

蘇娜說完,轉過身,怔怔地望著陳昆的墓。一動也不動。

陳也的三十歲酒席設在新亞飯店,兩桌,一桌是陳也的親戚,另一桌是李招娣的親戚。席間氣氛很好,喝了四瓶劍南春,一箱青島啤酒。李招娣爸爸有些喝醉了,拉著陳也爸爸的手,說:「親家呀,上次我們在一起喝、喝酒,呃,還是兩個小孩結婚,一轉眼,呃,四五年就過去了。」

陳也爸爸也有些醉了,說:「就是,時間過得真快,像、像飛一樣。」

李招娣爸爸說:「一轉眼,陳也都三十了,我們就更老了。」

陳也爸爸說:「是呀,我們老了——要是有個小孫子在身邊,就好了。老李呀,你比我福氣好,小外孫有趣得不得了。我只有個外孫女,還在外地,幾年也見不到一次面。我和陳也他媽,都盼著有個孫子可以抱抱——」

趙強在一旁笑道:「那還不簡單,讓陳也他們生一個嘛。」

陳也爸爸恨恨地說:「這個我也曉得,可他們不生有什麼辦法!」

李招娣聽了,輕聲對陳也道:「你爸又在發牢騷了。真拿他沒辦法,見到誰都要說,胃口好死了。」

陳也站起來,叫了聲「爸」。接著,把下午碰到蘇娜的事說了。

「爸,媽,」陳也笑眯眯地說,「你們有孫子了,是陳昆的骨肉。」

在座的人聽了都是一呆。陳也爸媽眨了眨眼睛,還來不及反應。

陳也又說了一遍:「爸、媽,你們有孫子了!」

陳也媽媽「啊」的一聲,掩住張大的嘴巴。陳也爸爸先是怔了足足十幾秒鐘,整個人像是被定住了,隨即,淚水一下子湧出來,失聲道:「陳昆——我的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