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秋日

無人知曉 田中雪萊 第1頁,共2頁

母親伸出手按房東公寓的門鈴時,阿明努力踮起腳尖,想要讓自己看起來更高。他們等待著對方開門,阿明緊握糾結的拳頭,聽得見屋裡傳來小狗的吠叫,以及拖鞋摩擦地板的聲音。

開門的男人年事已高,略微駝背,身穿鬆垮的藍色毛衣。站在他身後的是他的妻子,她的身形非常瘦長,打扮十分講究,手指甲上塗了指甲油,手臂上掛著好幾串手鍊。她手裡抱著一隻圓滾滾、黑白相間的小狗,小狗外凸的眼珠黑溜溜的,盯著阿明猛瞧。

當母親和新房東禮貌性地鞠躬時,阿明儘可能地壓抑他的煩躁。

「在下是福島一家,」他的母親說,隨即又鞠了一次躬,手裡遞出他們買的一盒茶葉當作禮物,「我們剛剛搬進二〇三號,這是小禮物,一份見面禮。」

「感謝你們還特地買了禮物。」房東一面說著,一面收下那盒茶葉。他試著把茶盒交給妻子,但她抱著小狗的手卻不得閒:「真的很開心認識你們。」

「是這樣子的,我先生……人在國外,所以只有我和兒子兩個人。」阿明的母親推了推他,要他開口說話。

阿明鞠躬,說道:「我叫福島明。」

小狗的喉嚨裡發出一聲吠叫。就一隻小狗而言,算是非常深沉的聲音。

房東眯著眼睛打量阿明:「你現在讀中學了嗎?」

「我……我讀六年級。」

「你個子挺高的,」房東點點頭,「這個年紀的孩子是沒有什麼問題,但其他房客經常抱怨年幼的孩子很吵鬧,這也正是為什麼我們公寓不准許幼童入住。」

「噢,他非常成熟的,」阿明的母親很快介面,「他不會給大家造成任何困擾,幸好他像他爸爸。」她咯咯地微笑,「而且他也是個好學生。」

對話持續了好長一段時間,才有一搭沒一搭地逐漸結束,其間伴隨許多客套的鞠躬、微笑和感謝。最後房東總算關上了門。阿明和母親一起走到搬家貨車那兒。那是一輛小型貨車,上面裝載著滿滿的箱子和傢俱。

兩個大號行李箱最後才搬進屋內。其中一個是桃紅色的,有硬殼;另一個則是棕色的,體積較小。

「我們自己搬剩下的行李就好。」阿明告知搬家工人。他和母親謹慎地將行李箱扛下貨車。行李沉甸甸的,要搬上狹窄的樓梯可以說是相當困難的。他的母親不是很強壯有力,搬行李時總會撞上牆壁,阿明看了都不禁往後縮好幾步。

「你看見房東太太年紀有多小嗎?」他們終於將行李推上走廊,他的母親小聲說,「他一定是再婚,我猜他頭一個太太已經過世了。」

但阿明並未認真聽她說話,他的手忙碌地搬執行李箱,動作輕柔地把行李推進公寓。

他們總算關上門,離開搬家工人的視線。此時此刻,桃紅色的行李箱開始前後晃動。

「我們這就來了,小茂!」母親說,他們向前奔去,小心地將行李箱由側邊放低,「等等。」

她彈開行李箱搭扣,掀起蓋子,八歲的小茂隨即跳出來,臉上掛著一個大大的笑容。

「我們頑皮的小男孩來了!裡面熱不熱啊?」

「熱死了。」他兩隻手抓了抓腦袋,強烈的光線讓他眨著雙眼。

同時,阿明已經拉開棕色行李箱的拉鏈。行李箱裡頭裝著的,正是四歲的小雪,她像朵花苞般蜷曲起身子,懷裡還抱著一隻粉紅色的小兔布偶,但她的眼睛睜得很大,臉上帶著微笑,一縷頭髮黏在她溼熱的臉頰上。

這下阿明總算可以放鬆,不用再屏息了,他把小雪抱出了行李箱。

「你也很熱嗎?」母親給小雪一個大大的擁抱,小女孩點點頭。「你做得很棒哦!」

「我們在哪裡?」小雪環顧堆滿箱子的房間,問道。

「這裡是我們的新家,我們住在二樓,二○三號。」母親抬起頭,看見小茂蹦蹦跳跳地跑到陽臺,「小茂!快回屋裡來。阿明,快把他帶進來,如果被人瞧見了,我們恐怕得再搬一次家。快過來啊,你可以把玩具拿出來啦。」

阿明領著弟弟回到屋內,關上了陽臺的門。

「我可以去接京子了嗎?」他問。

「可以了,但要小心,你知道要怎麼到車站嗎?」

「我知道。」

他幾乎一整路都在奔跑。

到了車站,他看到妹妹孤零零一人,坐在車站裡等待。

「你好慢。」她站起來時說道。她只有十歲,但幾乎和他一樣高了。

「對不起。」

「公寓怎麼樣?大嗎?」

「挺大的。」

「那兒有洗衣機嗎?」

「在陽臺上。」

「是嗎,在陽臺上啊?」

他們回到公寓外,京子先在樓下等著,阿明則先檢查走廊是否有人,好讓她可以安全通過。

他們總共有五個人,這樣看來,公寓也不如想象中大了。公寓裡有一個大房間,房間一側的盡頭是廚房,有一張餐桌和幾張椅子;另一側則是通往陽臺的拉門,以及用來睡覺的榻榻米,角落裡擺放著一臺大電視。還有一個小房間,裡面有櫥櫃、母親的梳妝檯和浴室。

對阿明來說,這些都不重要。只要大家能夠在一起,一切都很美好,大家爭論著湯裡是否該放胡蘿蔔、誰又吃到了最大碗的面,搶著用大人的筷子。

他們圍坐在擁擠的餐桌前用餐,只有四把椅子,小茂跪坐在一把歪斜的黃色摺疊凳上吃飯。母親看起來很開心,她能與他們嬉鬧玩樂,這種感覺真的很好。

飯後,母親放下筷子,要大家認真聽她說話,她的聲音忽然變得嚴肅。

「既然我們已經搬進新家,」她說,「那麼,我要再一次跟你們解釋規矩,你們要保證遵守,可以嗎?」

他們點點頭,心裡都明白規矩的重要性。

「第一,不準吵鬧大叫。」

「小茂也是嗎?」

「小茂尤其是。第二,不許到外面去,連陽臺都不可以。你們做得到嗎?可以向我保證嗎?」

「那京子要怎麼洗衣服呢?」小雪問。

「京子會小心翼翼地溜出去洗衣服,但小茂和小雪,你們兩個一定得待在屋裡。阿明,全交給你來負責。然後好好唸書,懂了嗎?」

小雪望向其他人,代表大家,上下來回地點著頭。

「那你呢,我的小茂怪獸?」母親說,「你是最需要好好答應我的,絕對不能去外面,你做得到嗎?」

小茂皺起鼻子,擠弄出他的怪獸表情,來回點著頭,大聲地吸溜他的麵條。

母親嚴厲地看著他:「記得上一間公寓嗎?就是因為你胡亂發脾氣,害我們不得不搬家。我們現在搬進這麼棒的新家了,你可要答應做到啊。」

大家的眼睛都緊緊地盯著小茂。

「要是我們想笑呢?」他終於忍不住問了。

「我們就餵你吃青椒和胡蘿蔔!」

「不,不要!我不要吃青椒!」小茂左右搖著頭,咧著嘴笑了。

「我們就給小茂奉上青椒懲罰!」母親說,「如果這招不奏效,那下次你再敢發脾氣,那就……裝進行李箱。如果他開始吵鬧,就把他裝進行李箱裡,知道嗎?」

「這個點子不錯。」阿明和其他人點點頭,小茂也咧嘴笑了出來。

當晚,大家並排躺在榻榻米上,枕頭和被褥組合成的小窩很舒適。

「媽媽?」開口的是京子,她的腹部貼著榻榻米趴臥著。

「嗯?」

「榻榻米墊聞起來好香啊。」

「是嗎?像什麼味道?」

「像是大自然裡的樹葉。」

「因為榻榻米還很新啊,還是青綠色的,會讓你美夢連連。」

阿明轉過頭,深吸了一口氣。榻榻米的味道真好。他閉著雙眼,聆聽家人此起彼伏的呼吸聲。

在這兒一切都會好轉的。對他們來說,這會是個嶄新的開始。沒有為什麼,他就是知道。

第二天早晨,阿明一邊刷著牙,一邊看著母親化妝。她看起來很漂亮,長而茂密的秀髮框出臉龐的輪廓,她穿上她最喜愛的襯衫,那是一件黑色的柔軟上衣,帶著白色花朵及皺褶。襯衫讓她看起來格外美麗、修長,又年輕。

「你今天會很晚才回家嗎?」他問她。

「很晚?」她的身子朝向鏡子微傾,十分認真地化著妝,手中舉起神奇的小小魔法杖,仔細地塗上唇膏和睫毛膏。她的梳妝檯上凌亂地擺放著小罐子和香水瓶。

她思忖半晌。「讓我想想。今天是什麼日子?哦,我想是吧,也許我會晚回家。」

「那你想要吃晚餐嗎?」他問。若母親很晚才回來,他就不煮飯了,也許只會煮四人份的面。

「晚餐嗎?今天晚上吃什麼?」

「大概是咖哩吧。」

「咖哩?好啊,我想吃咖哩!麻煩幫我留一些。」

隨後她就出門了。沒等關上大門,她就已經踩著高跟鞋穿過了走廊。

「喂,媽媽已經出門了嗎?」京子問,她正睡眼惺忪地躺在地板上。

「她剛剛出門。」

京子立刻從地板上彈跳起來,然後跑到窗邊,但母親已經走過運河上的橋。母親幾近奔跑起來,恐怕是快遲到了。

在公寓裡,需要做的事情可不少。阿明擺放好碗盤和廚房用具,摺疊起空箱子,接著拿到走廊上。小雪和京子則慢條斯理地取出她們的書本和玩具,京子找到一個角落,可以放置她最珍貴的寶貝——一架閃閃發亮的紅色玩具鋼琴。

即使他們已取出最重要的物品,公寓的牆邊仍然堆放著許多箱子和行李,彷彿他們隨時準備好再搬一次家。

小茂大多數時間會做的事情,無非就是妨礙大家做事、掃光冰箱裡的零食和飲料、將機器人玩具散落一地。他們不止一次把他關進行李箱,但他絲毫不以為意,最後甚至把行李箱視為王座,躺在電視機前面,拿起遙控器拼命換臺,一個節目又一個節目地換著。

到了下午,阿明便外出探險採購。他們的新公寓就在運河旁邊,鄰近忙碌的商業街,那兒有便利商店、五金行、電動遊戲店,可說是應有盡有。

他思索著腦海中的清單,試著想起他需要購買的東西。他答應小雪要買她最喜歡的阿波羅巧克力——草莓口味的小型巧克力糖,形狀是粉紅色和棕色的小小宇宙飛船。小雪可以玩上好幾個鐘頭,並將它們排列放好,數著數字,然後一口氣吃光。這個他絕不能忘記買。

他謹慎小心地購物,他知道該如何合理地使用生活費,畢竟一家五口的開銷可是很大的。他聞了聞柿子,按了按梨子,輕輕捏了捏西紅柿,以判斷它的成熟度。最後,他前往離家最近的便利店給小雪買糖果。

當他回到家時,已經夜幕低垂。京子洗完衣服,便幫阿明準備晚餐。廚房的空間狹小,但他們還應付得來。京子煮了白飯,阿明則負責洗馬鈴薯、切蔬菜。公寓裡飄散著一股辛辣的香氣,咖哩是阿明最擅長的料理之一。

他知道不是每個十二歲大的孩子都得每晚幫全家人買菜煮飯。與他年紀相仿的男孩,生活大多都圍繞著課業和運動,但要是他們想要全家一起生活,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你還好嗎?」京子看他擦拭眼睛時問道。

他點點頭,這只不過是切洋蔥引起的淚水。

小茂從角落探出頭來。

「放胡蘿蔔了嗎?」

「放了。」

「那我不要吃。」

「不行,你得吃胡蘿蔔。」阿明說道。但他知道即便如此,結果也不會不同,小茂只有在非常、非常飢餓的時候,才願意吞下蔬菜。

母親回到家時,已是三更半夜。碗盤已經洗刷乾淨,沒吃完的胡蘿蔔也扔進了垃圾桶裡。京子穿著睡衣,用塑膠製的衣架掛起溼襪子和內衣褲,再把它們掛上窗簾杆子。兩個最年幼的弟弟妹妹早已在阿明的督促下洗澡刷牙,進入夢鄉了,而現在阿明正試著完成功課。

「她回來了!」京子在窗邊悄聲地說。她跑到門邊,聆聽走廊上的腳步聲,她的手放在門把手上,當母親一到達家門口,她便立即拉開大門。

「我回來了!」母親一邊大喊,一邊脫去腳上的鞋,「哇,外面真的好冷,不過家裡好暖和啊。京子,你怎麼還沒睡?」

「我在晾衣服。」她轉身面對爐子,熱起咖哩。

「真是個好孩子,」母親摸摸她的臉蛋兒,微微笑著,說,「謝謝你。你在煮什麼?」她聞了聞鍋子,「嗯,好香啊。我可以吃一些嗎?」

她把包包和披肩扔在黃色的小凳子上,在阿明身邊坐了下來,靠過去看阿明的筆記本。

「我這道題做對了嗎?」他問。他知道答案其實就在書本後面,但他喜歡母親幫他解題。「我討厭數學。」

「拜託,六乘以六等於……」她用鉛筆戳戳他,搔得他很癢,「快點啊,你知道答案的……」

就在此時,她的手機響了。她的手立刻伸進包包裡,翻找她的手機。她的手機上掛了一個誇張的粉紅色絨球,這讓她老是無法順利地找到手機。

「喂?我聽不清楚你說話……」京子把咖哩端到媽媽面前,媽媽的腳步卻往旁邊挪動。

當母親移至另一個房間試著聽清楚電話那頭的聲音時,阿明也偷偷聽著。

「什麼?你說你人在哪裡?你那裡好吵……什麼,卡拉ok?不,我不能去……太晚了。你說什麼?還有誰在那裡?真的嗎?真是太可惜了……」

她關上家門離開。阿明低頭望著他的筆記本。

忽然,筆記本頁面上的數字,全部扭曲變形,猶如一種陌生的語言。

次日清晨,當阿明睜開雙眼,耀眼的銀白色的光線穿透窗簾。他聽著周圍的聲音,其他人的呼吸聲輕柔而沉穩。全家人擠在一起睡覺,這種感覺很溫暖舒服。小茂就睡在他的旁邊,其他妹妹則睡在媽媽那一側。

母親在沉睡的時候,看起來格外年輕。有些人說她和京子、小雪根本就不像母女,而像姐妹。只要一有人這麼說,她就會忍不住咯咯笑,臉頰還會因開心而顯得緋紅。

他現在望著她。母親的雙眼緊閉,手背靠在額頭前方,不帶一絲妝容的臉蛋,看起來既光滑祥和又……

起初他以為是光線的問題,但其實不然。事實上,確實有一顆淚珠自母親的臉龐滑落。

她在哭泣。他們總算搬到屬於自己的住處,能夠一起生活,而她卻在哭泣。

她嘆了口氣,坐起身子,像個孩子似的舉起拳頭揉揉眼睛、伸展雙臂,然後分別看著自己的四個孩子。

當她轉頭看向阿明時,他的眼皮已經合上。

一個小時之後,阿明被小茂開啟電視的聲音吵醒。阿明捲起床墊,接著穿好衣服。他的母親則和妹妹坐在梳妝檯前,做些女孩兒喜歡做的事。母親用小雪最喜愛的猴子髮夾幫她扎馬尾,也在兔子布偶的耳朵上別上一個髮夾。京子玩著母親的化妝品,開啟一個又一個漂亮的罐子,朝裡頭聞了聞。

京子突然盯著鏡中的母親。

「媽媽?」

「什麼事?」這時母親開始幫京子紮起頭髮,順著她的耳後,梳直兩邊的頭髮。

「我想去上學。」

母親停下梳理頭髮的手,皺起眉頭。

「上學?」她又繼續梳起頭髮,動作卻變得粗魯,「上學不好玩的,而且,你沒有爸爸,其他孩子會取笑欺負你的。你不用去上學。」

阿明看見妹妹失望地垮下臉,他知道京子是多麼想要上學。雖然他竭盡所能把自己認的字全部教給她,但到現在京子仍舊不識字。她想要學習彈奏鋼琴,也想要有知心好友。

她不能盡如己意,他們都一樣,真是叫人難過。

稍後阿明晾起被褥,母親也走到陽臺上,讓溫暖的太陽照耀他們的臉龐。

他的母親將下巴靠在欄杆上,臉埋進被子裡。

「聞起來很香吧?」他說。

「都是陽光的臭味兒,」她對著太陽眯起雙眼,「真是美好的一天。」她嘆口氣,目光帶著如夢似幻的恍惚神情。

這從來都不是好預兆……

「我有件事情要告訴你,阿明。」

「是什麼?」他沒有看母親。

「你媽媽……陷入愛河了。」

「又來了?」

她看著他,然後噘起嘴唇。

「不,不是‘又來了’。這一次是認真的,對方真的很貼心,他很關心我,也很照顧我。所以這一次……如果他真的承諾……願意娶我的話,那我們就能住進一棟大房子,然後你們都可以去上學了,京子也可以擁有一臺真正的鋼琴,還有……」她轉過頭,直直望進他的眼睛,「撐久一點,好嗎?我覺得這一次是真的會成真,只是需要再給我多一點時間……」

他點了點頭,然後把臉埋進被子裡,嗅著陽光的臭味兒。

時間已經過了午夜,他們的母親仍未返家,這周以來,她回家的時間是一次比一次晚。

阿明坐在桌子邊,看著弟弟和妹妹睡得又熟又沉。現在連京子也受夠了,不再痴痴等著母親回來。小茂的嘴巴張得老大,還反覆踢著腳。京子趴在榻榻米上睡了,她的手放在母親的枕頭上。小雪緊緊依偎著姐姐,手緊緊握住她的兔子布偶。

阿明用力晃了晃腦袋,不讓自己睡著,他努力試著做功課,但數字卻在他眼前飄移。沒有老師可以教導他,光憑自己從書本學習是很不容易的。

就在夜深人靜的街頭,他聽見有輛汽車忽然停下。他躡手躡腳地走到窗邊,然後從窗簾後方偷窺街道。他的母親正在向一臺駛離的計程車揮手,手臂上掛著好幾個白色塑膠袋。她持續微笑揮手道別,直到計程車在街尾轉彎離去。

阿明回到桌邊,將頭埋在手臂上,假裝睡覺。他聽見她摸索著門把手時,還在繼續裝睡。

「我回來了!」她衝進公寓時大喊道,把包包輕放在桌上,她搓揉著阿明的頭髮。

「我回來了!」她又說了一遍,輕輕地往床墊上坐下,對京子搔著癢癢,模仿小貓在她耳邊喵喵叫,「你們睡著了嗎?起來呀,孩子,我帶了一些壽司回來,是別人送的禮物哦,快醒來啊!」

阿明看著他的母親,她有些惱怒,雙眼亮晶晶地發光。

他嘆了口氣,開啟茶壺燒水,並拿出櫥櫃裡的盤子。

京子坐了起來,揉了揉眼睛,問:「現在嗎?」

「這是別人送的壽司哦!」母親說,「噢,你在睡覺嗎?生氣了嗎?快來啊,小雪,來媽媽這裡。」小雪爬到媽媽懷裡,小茂則衝到桌邊,翻看一盒盒的壽司。

京子跺著腳走到水槽邊,倒了一杯水。

「她渾身都是酒味。」她壓低聲音對阿明說,然後把水杯遞給母親。

「給你,媽媽,喝水。」

「謝謝你,親愛的。」她的母親睜大雙眼看著她,臉上大大的笑容慵懶歪斜,阿明最討厭看到她這副模樣,看起來既傻氣又愚蠢。

「來吧,坐到我旁邊,我很抱歉吵醒你們,只是啊,媽咪今天晚上很開心。」她的頭靠向牆壁,兩隻手臂環抱著小雪和京子,她望向兩個兒子,阿明正在取出茶杯。

「看看阿明,長大了呢,」她說,聲音輕柔恍惚,「他越來越像他爸爸了,眼睛和他爸爸簡直是如出一轍。」她轉頭看著小雪:「你哥哥的爸爸曾經在羽田工作。你知道羽田是什麼地方嗎?那裡有好多的飛機呢。」

小雪微笑,開心地點點頭,她最喜歡飛機了。

「阿明,你還記得嗎?我帶你去羽田機場找過爸爸的。」

「記得啊。」她把他的爸爸與小茂的爸爸搞混了,但他並不想糾正她,反正她現在已經爛醉如泥。

「京子,你的爸爸呢……是位音樂製作人。我想成為歌手,差那麼一點點就成功了,我本來要錄唱片了,但是最後呢……嗯,卻在最後一刻落空了。」她嘆了一口氣,拍拍京子的手,「我知道了!咱們來給京子塗指甲油,你覺得如何呀?」

京子微笑地點頭,她的母親將手伸進提包裡,取出一罐亮紅色的指甲油,她握住京子的手,然後搖搖晃晃地開始幫她塗上。

「哎呀!我用太多了!」她咯咯地傻笑,指甲油滴在被子上,但她渾然不覺。塗完京子的左手後,她忽然失去興致,頭直接就往後倒在枕頭上。

「沒錯,我本來可以當歌手的,」她自言自語,眼皮漸漸合上,「但最後落空了……」

阿明的手伸向後方,關掉正在燒水的茶壺,開始將茶杯歸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