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部 太子夢

刀劍笑新傳 劉定堅 第2頁,共2頁

呱呱的聲音愈來愈響,他曾聽把他撿回來撫養的初一婆婆提起,黑夜林中會有山魑出沒,專吃膽小的孩子,他因不想被山魍吃下肚,便鍛鍊自已的膽子,他並不知道這是初一擔心他夜間走入林中會遇險,所以說來嚇嚇他罷了,又怎會有甚麼山魑鬼魅?

可是同村的小孩知道他膽子小,經常作弄,如今聽得怪叫連連,不知是何物躲在暗處,心想應是山魍無疑,愈想愈驚,終於開口說道:「喂!你真的打算跟我回家去麼?」

少三向皇上皇問話,可是久久沒有人回應,他心下更慌,心忖:「他是耐不住走了,還是已給山魑吃了?」於是又說道:「喂!既然你識我公公,我就帶你回去,現在抬起頭來,但不當我輸。」

他倒是想得細心,不等皇上皇答話,便抬起頭來,眼前是漆黑的叢林,皇上皇已不知所終,只剩得自己一人,少三確信跟著自已的那人已成為山魑腹中晚餐,哇一聲又撲地嚎哭,只寄望這樣趴著,山魍就不會吃掉自己,愈哭愈大聲,以哭聲來壯自已膽子。

可是,呱呱的叫聲愈來愈近,他又不敢走動,終於停住哭聲裝死,哪知一物拍他的背,嚇了一跳,他哇地跳了起來,頭也不敢回望飛跑,剛一起步,便撞著大樹,碰的一聲倒下。

天旋地轉間,望到眼前有幾人圍住自己,擦一擦眼睛,確定所看到的是人,不是山魑,大喜叫道:「好啊!不是山魑,不是山魍!」

可是這邊叢林不是荒地一片麼?怎會有人?而且略一數點,眼前圍著幾人,後面又竄出十幾人,俱是十來歲左右的少年,個個臉上表情都凶神惡煞,又拿住刀劍長刃,似要吃人,心中害怕,撒出尿來。

少年們嗅得異味,皆向少三上下打量,其中一個開口問道:「你很害怕嗎?」

這人聲音粗啞,上身赤裸全是傷痕,說話語氣令人毛骨悚然。

少三已經懼怕得不懂反應,也忘記自己剛哭過,被他們這樣盯著,驟覺已離死不遠,少年們見他面青唇白,怕得魂不附體,互相望了一眼,露出笑意,那聲音粗啞的少年又問道:

「你怕些甚麼?」

少三突然暈倒過去,少年們好像如獲至寶,喜悠悠地笑道:「這個人潛質不錯,夠資格做我們的好朋友。」

聲音粗啞的少年把矮小肥胖的少三擱上肩膊,說道:「帶他回去。」

為致差不多五十個的赤身少年,便帶住少三隱沒在叢林中。

其實少三哪裡有暈,他只是無計可施,想起公公笑三少教過他假如遇上無法克服的困難,也就不必去想太多,倒不如輕鬆點睡一覺,說不定一覺醒來難題便迎刃而解。

這種環境下,他雖不能突然入睡,不過裝睡還可以,便合上眼來,豈料被以為暈倒,聽見有人說「夠資格做他們好朋友」,才有點放心。

少三的爹孃在連場戰役中,被戰火波及,無辜喪命,像他這樣一家遭逢慘禍的例子,當時實是成千成萬。

早兩年小白意欲爭取領軍之權,與名昌世爭戰後,知道名昌世比自己更有王者之氣壓倒眾強者,自己便與耶律夢香在民間挽救戰火孤魏,其實笑三少與初一也跟他們一樣,在那段時間離開了「白雲村」,能救助的人都盡力去救。

可是兩個人,四隻手,受害百姓卻有千萬,怎救得完?那次機緣巧合下遇上了還是嬰兒的少三,見他胖胖的煞是可愛,憶起一對兒女笑蒼天及笑天算都離家外闖,各有天地,身邊已久沒有人陪伴,遂決定帶他回「白雲村」撫養,讓他感受家庭的溫暖。

少三這個名宇,是他們兩老特意而改,在笑三少還在江湖中打滾之時,曾經也收養過一個叫少三的小孩,為他們帶來不少歡樂,可是最後他卻不幸被殺,兩老不怕禁忌,只想把這嬰兒當真的少三一般疼愛。

在「白雲村」長大的日子,少三朋友不多,喜歡作弄他的人倒是不少,全因為他膽小如鼠,在村內稱冠,便成為小孩間爭相嘲諷的物件,每次都要初一好好安慰才下了氣。

正因如此,他乍聽見這班神秘的少年會跟他交朋友,心中有點竊喜,又擔心少年來歷不明,便繼續裝暈,任隨他們將自己帶去,只等待一有機會便發足逃跑回家,從此也不踏足此處一步便算。

想著想著,突然想起了皇上皇,要不是那個陌生人突然出現,自已便不會落至這步田地,猜想他此時究竟在哪兒?會不會已去了自己的家中找公公婆婆?

少年們將少三帶到叢林深處,他偷偷地睜眼四望,鬱鬱蔥蔥的樹林,遮掩住一大片空曠的平地,隱隱約約可見有成千上萬個營帳,黑影在營帳中來回穿梭,好像沒人是閒著,不知是不是為了掩人耳目,所有人雖然忙著,但卻沒發出丁點兒聲音來。

那是一個十分詭異的情景,這裡少說也有一萬人,但行動起來居然如此寂靜,難道他們全部都是啞巴麼?

少三十分好奇,再仔細看清楚,這些人行動有條不紊,有些拿著刀劍兵刃,有些忙著抬住一包包厚重的麻布袋,在黑暗中來回傳遞,又不見生起火堆,難道他們又是盲的?就算生了火也是無助視物的麼?

他不曾見過這種秩序井然,人人忙得不可開交的場面,起初時是有點害怕,慢慢便覺得很好奇,這時他終於看得見,往返的人有時是會靠近一起,不過唇不動,卻以手指上下比劃,另一人又點頭示意。

少三並不知道這是一種手語,是用來不讓第三者看得明白的溝通方法,至於他們為甚麼要用這種方法溝通,少三當然不會知道。

把他抬上肩膊的少年帶他人去一個營帳之內,這裹也是一片黑暗,要不是知道抬著他的人在指手劃腳,他真的無法看得見裡面有人,那少年終於將少三放了下來,惟恐被識穿他在裝暈,少三即緊閉著眼。

閉目之中,有一雙溫柔的手在輕撫著他的臉龐,他並不覺得對方有惡意,是以不感害怕,剛才還有丁點兒的恐懼都消失殆盡,細意感受這略帶冰涼的雙手,確信這雙手屬於一個女人,動作帶著關懷之情。

除了婆婆初一之外,從未有人這樣輕撫自己,只覺胸口溫暖,欲睜開眼來看一看眼前人的臉孔,隨即想到要是被發現他裝作暈倒,不知後果會是如何,馬上又緊閉雙眼。

這時撫摸他的人說道:「少三。」

這一句話頓時教他吃驚起來,雙眉一緊,心想這次可糟糕了,一定被他們看到自己有反應,豈不是被識穿他是詐暈麼?可是這個人怎麼知道自已叫少三?難道這個人跟剛才的陌生人是一道的嗎?

事到如今,少三還希望沒被他們識穿裝暈,就這樣一直緊閉雙目,當作是發了一場噩夢,等有機會時便溜掉算了,然後甚麼也不想。

但撫摸他的人又說道:「沒辦法,這孩子嚇死了,拿出去葬掉。」

少三登時睜大雙眼叫道:「不!不!不!我還沒死,我只是裝暈而已,不要把我葬掉!」

這麼一來,他便自己揭穿了詐暈一事,只見眼前一個約三十六、七歲的少婦,一頭黑髮,纖手如白玉,一身輕紗令她看起來甚具風韻,眉宇間神采奕奕,可以猜想她年輕時必定是個面容秀美的絕色美人。

少三一顆心噗通噗通的跳,看見眼前少婦微微展笑,十分友善,這才放下心頭大石,鬆一口氣。

那少婦說道:「以為裝作暈倒,便甚麼事都沒發生了嗎?這方法一定是公公教你的了。」少三略一沉吟,猶豫問道:「姑姑識得我公公?」

今日先後遇到兩個人都認識他公公,實在是太巧合,本能地叫他戒備起來,那少婦走過來輕撫著他的臉,又微笑道:「我怎會不懂,我比你更早認識他,他總是這樣教人。」

少三詫異道:「哦?姑姑也被公公教過?」這時少三向那少婦身後望過去,見另有三人端坐,其中一個是小孩,看他身高,該只大他幾年,另外兩個,一個似凶神惡煞,臉容蒼老滿布皺紋,額上有塊黑黑的東西,因黝暗關係看不清楚。

最後哪個則恐怖之極,衣袖隨風擺動,一張臉血肉模糊,猶如鬼魅,要不是先看到美麗的少婦,他準會認為自己真的走進了地獄,心下更加好奇,眼前少婦如此清麗,怎會跟這些人不人、鬼不鬼的人物走在一起?

少婦這時答少三:「姑姑是你公公的女兒,怎會沒被他數過?只是我不肯聽教而已。」

這句說話便即揭露了少婦的身份。笑三少是少三的公公,又是那少婦的父親,那她當然就是笑天算,而在她身後的幾人就是小黑、小丙,還有他們三人的兒子小血海。

而少三看到小丙額前黑黑的東西不是別的甚麼,就是那個「丙」字。

少三聽見少婦的說話,大喜叫道:「甚麼?姑姑是笑天算?就是公公的女兒?這是真的麼?」

笑天算說道:「嗯,我就是笑天算,怎麼會假?」

少三伸手去握著笑天算隻手,興奮說道:「我常聽公公婆婆提起你和小白叔叔,對了,他在嗎?」

他說罷看到笑天算神情有點抑鬱,一提到小白,線是有點愁苦,可是她既是小白親妹,關係不能分割,每次聽到小白的名字,便想起如今小白已是九五之尊,自己卻要像流寇般避世,與他相鬥多年,終究是給比了下去,怎不教她欷歔無奈?

見她默默無言,少三又再看了小丙他們三人一遍,肯定沒有一個是笑三少曾對他形容的小白模樣,他又說道:「姑姑既然就在‘白雲村’附近,怎麼不回去看婆婆公公一眼?對了,你怎會知道我的?」

當日「皇國」被攻陷,笑天算帶著自己的兵馬遠走圖另謀根據地,等待東山再起,沿路被神山八代及不凡聖子的兵馬追殺,幸而小白早知對方此著以剷除後患,派朱不三和「八神」前往救援,並進言笑天算返回「白雲村」退隱,沒想到她今番真的回來了。

笑天算站起身來,伸手要小血海走過去,一追說道:「這還不簡單嗎?孃親初一早就知我在這兒,她也曾來看過我,對我提起你,說你是個膽小的傢伙,我也曾經在附近見過你,只是站得很遠,你不知道罷了。」

少三聽見婆婆對人說他膽小,兩煩緋紅,心中咒罵自己真不成器,想來是婆婆她不想少三過來叢林這邊騷擾笑天算,才會向他撒謊說這邊有山魑要吃小孩,自已被愚弄了也不知。

這時小血海走到他面前,跟少三有了正面接觸,四目交投,少三打了個寒顫,只覺小血海樣子陰森,全身透著寒氣,本能地覺得他不好交往,笑天算說道:「少三你既然喚我爹孃作公公婆婆,也算跟我有緣,這是我兒子小血海,他就是你的兄長了。」

此時少三聽到一陣吱吱的怪叫聲音,四處張望,小血海由懷中掏出一個麻布袋來,只見有東西在裡面蠕動,發出吱吱的怪叫,好像是老鼠的叫聲,再看一看小血海,他對著自己咧嘴而笑,但只讓少三覺得恐怖。

小血海拍著手掌說道:「哈哈,有趣,有趣,我終於有個兄弟了,我的好朋友聽見都為我而興奮!」

少三愈看小血海,便愈是面容蒼白,他竟然稱喚袋中的東西為好朋友,可見他甚為詭異,這使他又想起剛才抱他進來,聲音粗啞的那人曾說過交一個好朋友,現在想來,交朋友這回事還是小心選擇才好,萬一誤交了壞朋友,不知會帶來甚麼壞事幹。

見少三眼定定瞧著自已手中的布袋,小血海眯眼咧嘴,伸出手來說道:「哈哈,你很害怕做我的好朋友麼?不怕,不怕,你的身份與他們是不同的,你是我的好兄弟嘛,來,我們握個手,做個好兄弟!小血海愈是長大,行為便愈是怪異,幼時常抓一些蟲蟻折磨,研究它們的死狀,為了有自己的勢力,他又教一班戰爭中成為孤兒的小孩,如何以痛楚克服恐懼,訓練出一班不懼生死的「好朋友」。其實在小血海出世不久,笑天算便帶著他和小丙回來過「白雲村」一次,算是正式向兩老交代下嫁予小丙,曾巧遇當時尚留在中土的一痴大師。

一痴大師就是一休大師的師弟,他那次一見小血海,便說他是「天邪妖嬰」,是惡魔輪迴轉世,必須及早將他殺之,否則會為禍蒼生,天翻地覆,無人能逃避他的魔掌伸延。

可是小黑、小丙及笑天算三人均視小血海如珠如寶,寵愛有加,甚麼都聽他所說,好勝的笑天算肯來這裡暫避風頭,重新組織勢力,也是小血海的功勞。

眼前的小血海已經伸出手來,少三還是猶豫不決,他便大笑道:「哈哈,甚麼?原來你不想做我的好兄弟,想做好朋友?」在笑天算盯住之下,少三不好意思拒絕,便跟他握了手,小血海興奮地道:「好兄弟!我的好兄弟!」——

第八章奪愛奪人頭

少三在不自願的情況下跟小血海稱兄道弟,小血海樂得要死,一手搭著他拉出營帳外去,少三怕與小血海接近,剛想搖頭,小血海快他一步便說道:「哈!做兄弟,我一定照顧你,來吧,我替你介紹我的好朋友!」說著便將少三強拉出外面,令他沒機會拒絕。

到了營帳外,如今可以大膽地看清楚,剛才秩序井然地搬運東西的人,幾乎全都是十歲至十五歲左右的少年,年紀差不多都比少三和小血海大,個個赤著上身,沒有一個的身體是完好無缺,或多或少都有傷痕,有些甚至乎斷了一臂。

小血海高聲叫嚷:「喂!好朋友,你們都過來,我介紹一個人給你們認識認識!」他振臂高呼下,隨即一呼百應,全部動作一致,迅速地靠攏過來,氣氛無比熱烈,少三從未見過這種大場面,膽子小小的他不自覺瑟縮起來。

人群之中,其中一個開口說話,聽他粗啞的聲音,便知道是剛才抱少三回來的人,這人正是小不點,他身上的傷痕跟人比較,幾乎可用滿目瘡痍來形容,端的是將一塊爛肉披在身體一般恐布。小不點略帶興奮地說道:「怎麼啦?他有資格做我們的好朋友吧?」

小血海揮了揮手,嘻哈狂笑,笑聲如子夜鬼哭,說道:「哈哈哈,他不是好朋友,他是我的好兄弟,跟你們是不同的!」此話一齣,本來高漲興奮的氣氛瞬間冷卻下來,小不點板起了臉說道:「為甚麼我們是好朋友,他卻是你的好兄弟?」

少三察覺事情有點不對,想要退開,但小血海總像猜知他心裡想些甚麼,一手搭在他肩膊,用很詫異的表情問道:「對了,真奇怪,為甚麼我跟他們是好朋友,你卻是好兄弟?」

他這樣問起,少三心忖:「是你硬要叫我做好兄弟罷了,我才不想跟你有關係見少三不懂回應,小不點有點不耐煩,小血海即插進來打圓場;「算了,算了,孃親說他是我的好兄弟便是好兄弟,在我眼中好兄弟跟好朋友都是一樣,不分彼此,這樣行了吧?」

雖然小血海自圓其說解了圍,但少三仍見到小不點有點悻悻然,厲目盯著自己,似會噴火,小血海又嘻嘻哈哈一把搭住少三,說道:「對了,好兄弟,跟我們上戰場去吧!」

這一嚇非同小可,少三譁然道:「甚麼?戰場?甚麼戰場?」少三的爹孃都在戰爭中喪命,每次笑三少及初一跟他提起,都只覺戰場無比可怕,比諸山魍鬼魅尤甚,怎麼初見小血海,就說要帶他上戰場。

這時小不點遞了一柄染上血漬的大刀過去給少三,說道:「好,你跟我們去戰場殺敵,斬得下一個敵人頭顱,我小不點跟你做個好朋友!」

小血海與小不點提起戰場這兩個宇,其他少年個個士氣昂揚,抓著手上兵器狂叫道:

「好!上戰場!殺他媽的一千個一萬個狗賊外族,我們做個好朋友!」

成千上萬人振臂狂呼的雄壯場面,單是聲音已足可震穿耳膜,少三幾曾見過?

身體抖動退了一步,擺手搖頭說道:「不!不!我不去戰場,我要回家。」

小不點見他拒絕,怒喝道:「甚麼!你不想跟我交朋友!你是瞧我不起還是怕死?」看小不點揚眉瞪目,嚇得少三呆了半晌不懂反應,小不點又揚了揚手,叫了旁邊兩個身材比他更高大的少年過來,說道:「小石頭,小豆子,去訓練他的膽子小石頭及小豆子同聲說道:

「要去找屍哥哥嗎?」

小不點剛想回應,小血海又插進來笑道:「哈哈,不用,不用,我的好兄弟怎會貪生怕死,他不過想先回家去跟家中老人告別,然後就會回來,這一場戰役,我們就預了他,不用找屍哥哥。」

他替少三解圍,卻將事情扭曲,少三想要解釋,小血海卻拉了他回身,在他耳邊低聲細語,說道:「我早說過,我倆是好兄弟,我一定會照顧你,我這樣騙他們,等會你便返家去不要再回來,這裹由我應付好了。」

突然見小血海態度誠懇,替他想了辦法,少三頓時對小血海有點改觀,他不知道這其實是小血海的計策,要是少三真的回家去,他省得麻煩,如果少三真要同上戰場,日後也容易將他利用。

既然有了好感,少三也大膽開口問道:「怎麼他們身上全都有這麼多傷痕了一聽說要上戰場又興奮如狂?」

小血海詭異地一笑,說道:「傷痕麼?」然後拉開自己的衣襟,給少三看看他的胸膛,見他雖是年紀輕輕,胸口卻有條長長的疤痕,少三看了,抓著頭表示不明白。

小血海解釋道:「哈哈,我們這裡的規矩,傷痕便代表戰績,傷痕愈多,便愈多人尊重,愈多好朋友,我沒用,只有一條,所以地位低微,我看得出你有潛質,應該可以交很多好朋友,千萬不要像我般不中用。」

以傷痕為記,以痛楚克服懦弱,以殺得人多表示勇敢,這是當日小血海開始建立自己勢力時所灌輸的信念,自小不點開始,其他人都被感染了,每殺一次敵人都大為痛快,開始對此深信不疑。

少三迷迷惘惘,對他們這種心態完全不能理解,因為他自小便跟生性平和與世無爭的笑三少及初一相處生活,「白雲村」這裡又像「世外桃源」,最大的爭執也不過是頑皮的小孩在別人身上撒了一泡尿罷了,怎會知道外面的人原來是好戰成痴?

回頭看去,見他們個個劍拔弩張,持刀的正仔細檢視刀鋒,不時用布拭擦,十分專注入神,看了真使人害怕。

少三說道:「他們現在就要上戰場了嗎?」

小血海不厭其煩地解釋道:「對啊!外面很快便又要開戰了,我們在外面的探子回來稟報,我的大舅父,也即是你的小白叔叔已經出兵了,大軍已經在途中,看來這次是真的要跟‘天皇帝國’決一生死,他們等這機會等得許久了,所以都很興奮,趕去配合,我剛才問你是否願意跟去,是想你可能想跟大舅父見個面。」

原來笑天算及小血海他們隱伏於此,也是要等候小白大軍出動,才配合一起殺敵,看來經過上次的教訓,大家都終於知道,要除掉「天皇帝國」,的確需要萬眾一心才可以成事。

少三平時聽笑三少說小白的事蹟多了,但真人倒從未見過,聽了小血海的一番說話,正在腦海中幻想小白的風釆時,驀然省起了笑三少,叫道:「呀!不得了,不得了,我真的要趕著回家,否則公公婆婆便可能有難了。」

聽了少三這句話,連營帳內的笑天算也吃了一驚,立即衝了出來問道:「少三,你剛才說甚麼?」

少三不敢怠慢,把剛才遇見皇上皇的事說了,笑天算又追問道:「那個人是怎麼模樣?」少三慚愧地搖搖頭,說道:「我不知道。」

笑天算神色愈加緊張,再追問:「怎麼會有這樣奇事?你不是說你見過他嗎?少三低下頭來說道:「因為我害怕,所以一直低下了頭,沒正式看過他一眼。笑天算、小丙和小黑都在思索著到底是誰人要來找笑三少和初一,畢竟是笑天算的親爹孃,要是兩老有事,他們在這麼近的地方也不過去看一眼,實在說不過去小丙說道:「與其呆在此間空猜想,倒不如過去看一下。」

小黑也深表贊同,於是笑天算、小丙、小黑及少三都一起動身,小血海本來不想幹涉閒事,但因為可能會出現他所不知道的敵人,也跟了他們一起上路,剩下小不點在這裡打點一切。

早在少三趴下地爬行,欲引皇上皇遠離自已的家園之時,皇上皇已經識穿他的詭計,撇下少三暫不理會,自己來到笑三少的屋前找著了初一與笑三少。

對於皇上皇突然來到「白雲村」探訪,笑三少不覺得詫異,初一得知大師哥的兒子光臨舍下,還特意去烹弄一頓豐富的飯菜出來招呼。

所謂豐富的飯菜,也只是一隻雞,一碟白菜和一些肥豬肉,甚至連酒也沒有一罈。

皇上皇一直待在簡陋的客廳中等待,看著笑三少和初一在廚房中一起燒火煮飯,十分溫馨,直至飯菜端了出來,笑三少微笑道:「此處鄉間,平時我們都是粗茶淡飯,煮不出甚麼好菜,這已是我們最豐富的菜了,希望你吃得慣。」

皇上皇在十四歲之前已貴為「皇國」的皇帝,萬人之上,吃的和穿的都是最好,笑三少這一頓最豐富的飯菜,比起皇上皇吃過最差的菜仍有不如,不過荒郊野外,皇上皇來得突然,著實弄不出甚麼珍饈百味來招呼,笑三少惟有送上熱情。

只見皇上皇對著面前的粗陋菜餚,仍滿心開懷,夾了一箸肥肉便放入口中,狀甚滋味,豎起大拇指說道:「真是好菜式,比起我上次在‘風林村’所吃的‘五熱糊塗面’要好吃上千倍萬倍,師伯孃的手勢更勝那個甚麼常吉,你不該躲在這個地方,應該出去開一間食肆,讓其他人都能夠一試師伯孃的巧手菜式。」

皇上皇說時表情甚為誇張,真的就像品嚐山珍海錯,初一被他如此盛讚,蒼老的臉容也禁不住泛起紅暈,微笑說道:「你來捉狹師伯孃。」

細看笑三少與初一,今年已經七十多歲,樣子真的蒼老了,不禁慨嘆歲月催人,從前一對羨煞旁人的神仙愛侶,男的俊朗不凡,女的貌似天仙,仍是敵不過蒼天歲月,幸而衝不淡情意,多年共對,不離不棄,真是到了最令人羨慕的執子之手,與子偕老境界。

皇上皇又舉筷夾了一塊雞肉放入口中,用力地咬住不放,每咬一口都狀甚陶醉,一塊小小的雞肉,就被他咬了幾十口才捨得吞下肚,說道:「哎呀!甚麼京城名廚,就算再枯腸窮智去想甚麼菜式,都及不上這一口,因為這塊肉有情、有愛,皇上皇有幸得嘗,真是要我死也願意。」

就是這樣,皇上皇一邊盛讚初一與笑三少一起炮製的佳餚,一邊吃,三人享受一頓十分愉快的晚飯,這時初一見少三在外遲遲未歸,有點擔心起來,說要出去找,皇上皇才說:

「我見過他了。」

初一有點愕然,說道:「你見過了少三?你怎會認識他?」

皇上皇說道:「有這種特別脾性的人,又膽小怕事,必定跟三師伯有關連,皇上皇最初只是瞎猜吧,不過還是給我猜中。」

這時笑三少也好像察覺事情不太對頭,滿布皺紋的嘴角微微掀動,初一又問道:「奇怪啊!你既然知道少三,怎麼不跟他一起回來?他現在又在哪兒?」

皇上皇笑道:「哈,或許他玩得痛快過頭,不願回來也說不定。」

初一略一沉吟,只覺皇上皇說話怪異,笑三少輕輕握著她的手說道:「初一,或許少三他跟村裡的小孩在外玩耍罷了,你就去找他回來吧!」初一真的有點擔心,便推門出去。

屋裡剩下了笑三少和皇上皇,氣氛已變得沒剛才般快樂和諧,皇上皇感到失望,把碗筷放下嘆息道:「這頓飯已經沒剛才般美味,不吃也罷,三師伯,你覺得對嗎?」

笑三少卻依然捧著碗筷不放,繼續夾菜,說道:「我老了,更珍惜每一頓飯菜,所以不管好吃不好吃,我始終會把每一道菜吃光,你覺得不好吃,因為你不是真心欣賞菜式裡的心意。」

皇上皇突然將「奪愛」的刀鞘大力地放在抬上,說道:「對,其實這些菜難吃得要死,坦白說不是人吃的食物,因為我根本不明白你們的愛,更不知道你們為甚麼總是喜歡躲在這種窮鄉僻壤,明明可以大魚大肉不要,偏偏要粗茶淡飯,完全是自討苦吃,有其父也必有其子!」

笑三少咬了一口肥肉,說道:「呵,你見過了小白,他近來好嗎?」

皇上皇說道:「好得很,十分好,對著一大片山水草木,養得肥肥白白,人更英俊瀟灑,有這種獨特的個性,端的要贊你這個做爹的教導,教他明明被人搞上頭了,依然像個縮頭龜躲在一角,任人魚肉。」

笑三少笑道:「看樣子大師哥最後也仍是沒有教好你。」

皇上皇說道:「我跟他學了所有武功、刀法,旱已青出於藍,但最後他卻將奪愛拿走了,放在你處,說我要取回的話便必須來找你,學習人生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課,所以我今天便來討教了,真麻煩。」

當日皇上皇去「神國」找小白,其刀鞘之內並沒有「奪愛」,原來「奪愛」真是的下落就在「白雲村」,難怪他今天必定要來。

笑三少端起飯碗,大口大口地將飯扒入口中,連最後一粒飯也不放過,咕的一聲,終於吃飽了,才笑道:「你來這裡吃我的飯,也來向我討教,又要我交回‘奪愛’,你卻一點付出也沒有,豈不是很便宜?」

皇上皇呆了半晌,才哈哈大笑道:「哈哈!我怎會沒有付出?我這麼一來一回,付出了多少時間了你知道我的時間是多麼寶貴嗎?你知道單單是這麼一點兒時間,我可以殺多少敵人?」

笑三少也笑道:「對呀!時間很寶貴,所以你可能不花時間來此走一趟,可能有更大得益。」

被笑三少反唇相稽,皇上皇登時一呆,從來只有他令人無法答辯,可是笑三少這麼一說,又好像很有道理,不過他的倨傲性子始終不改,仍然不肯服輸,說道:「你錯了,大錯特錯,我今次就算不來要‘奪愛’,還是必須要來‘白雲村’走一趟!」

笑三少說道:「你終於說出你的真正來意了。」

皇上皇說道:「全都是你教兒子的方法,教出了個大白痴,既然他要做皇帝,便要戰爭,戰爭便一定會流血,婆婆媽媽常擔心自己的手下犧牲,根本幹不了大事,我有這種對手會好失望,要根絕他這種要不得的思想,就得將禍根完全剷除。」

笑三少說道:「哈,我教兒子要熱愛生命,反而成了他的包袱,反而有罪。」

皇上皇說道:「的確有罪,而且是死罪,只要連你也死了,你的乖兒子和乖孫才會明白逃避不是辦法,然後才會迸發最狂的殺意,將敵人殲滅。」

看見皇上皇咬牙切齒,狀如瘋虎,笑三少依然保持那麼從容,笑道:「我先還你‘奪愛’。」——

第九章殺了笑三少

「奪愛」既屬於皇上皇之物,而笑三少只屬於代人保管,他要來取回,就算最終目的是要用「奪愛」割掉笑三少頭顱,責任上也必須物歸原主,否則要是皇上皇先將他殺掉,「奪愛」變成下落不明,那笑三少便等於失信於人,從此也可以知道笑三少行事如何光明磊落,條理分明,難怪幾十年前江湖上叱吒風雲的「三大盜帥」,笑三少縱沒有多大成就,仍然是最受人尊敬愛戴,被稱頌為情操最高尚的一人笑三少走進內堂,皇上皇以為「奪愛」就隨便放在屋內,卻見他捧了一個以幼細竹枝織成的籠子出來,竹籠裡傳來唧唧的叫聲,皇上皇一見便說道:「三師伯,你不是要跟我玩把戲吧?」

看見皇上皇神情自信傲慢,像是說著「最怕你不來」一般神氣,笑三少和顏悅色地笑道:「這些蟋蟀不是給你,我早幾天應承了村裡幾個小孩,替他們抓幾隻蟋蟀去玩,你三師伯我年紀雖大,但好玩性子改不了,我怕這一去沒法回來,你就先同我去跟小孩們玩一玩吧!」

雖然隱隱覺得事有蹺蹊,但「奪愛」在笑三少手中,明顆地被他掌控一切,皇上皇也只得遵從,跟了他走出屋外,笑三少不忘回頭說道:「不會太阻你,我不想失信於人,尤其是小孩,他們最記仇,錯了一次便永遠將我記住,是記住好事還好,學壞了,我便是千古罪人。」

兩人走出了家門,此時天色全黑,時值秋分,晚風送爽,「白雲村」內幾條縱橫交錯的百路上,皆有村民坐在月下納涼,有老有少,老的像笑三少一般年紀,三五成群細說前塵,每談起往事都洋溢喜悅之情,像他們這般垂垂老去的年紀,腦裡所記都是賞心之事,天下間還有甚底比做一個快樂老人更好?

笑三少經過老人家身伴,皇上皇恰好聽見有人稱頌自已年輕時的事蹟,他即不屑指著他罵道:「沒用!沒用!人老了,再承受不起失敗巫力,腦海自行美化陳年往事,其實壯志消磨,能力退化,甚麼也做不了便以此來自欺欺人,清醒吧!老頭兒!」

那個被他出口指罵的老叟手中搖著葵扇,咧開已掉了門牙的嘴巴笑道:「呵呵,你也會老,也會像我一樣。」

皇上皇即駁斥,喝叫:「我未到你這般年紀,便自殺死了!最怕看見人老,甚麼也做不來!」

那老叟不動不氣,仍是十分和悅,淡然說道:「那真可惜,你連人生中最快樂的日子都不會嚐到,淒涼、淒涼。」

旁邊幾個同樣年紀的老叟也附和著,搖首嘆道:「唉,淒涼,淒涼。」說罷便繼續談天,不再理會。

皇上皇一楞,竟自說不出話來,從來只有他教訓人,幾時有給人教訓過,還要令他無話可說,一口氣噎在喉頭,臉上青筋暴現,看他正要發作,那老叟突然轉頭厲目盯住,怒叫:

「他媽的臭傢伙!不服輸嗎?要打麼?你以為我會怕你?」

老叟暴喝聲中臉上一陣紅一陣青,已鬆弛的肌肉迅即拉緊,雙目炯炯有神,與之前判若兩人,可見這老叟隱藏了功夫,現在收發自如,十分精純,再看他身伴幾個老叟卻是若無其事,眼前這情況像已是他們司空見慣,悠閒地抽著水煙,搖扇乘涼,能有如此從容的態度,自是各有修為。

皇上皇又豈是等閒,瞪起雙目各不相讓,眼看兩人就要大打出手,笑三少忙笑看回頭來解圍,說道:「哈哈,鐵大哥你的‘混元驚世’又比上次出手時更收放自如,隱居多年仍不忘每天練功,這勤奮的態度笑三少真的自愧不如,今日大師哥的兒子來探望我,他性子像大師哥一樣強硬,不過要是真的比鬥,我倒是猜鐵大哥不會比輸下去。」

笑三少明知皇上皇狂傲好勝,絕不喜歡輸,仍然語帶挑釁,難道真的想兩人決戰比拼麼?

皇上皇噗嗤一聲,笑了一下,揚手說道:「‘混元驚世’?原來是四十年前,能與‘三大盜帥’齊名天下,御前四大捕快的二捕頭鐵手,那促膝而坐的幾人,不用看,也知道必定就是你那幾個臭兄弟,冷血、追命和無情,當年叱咩風雲,今日年老卻無所依靠,躲在這裡避世,想是怕當年曾被擒於你們手上的人來尋仇,才心不甘、情不願地歸隱,你們才是他媽的一萬個可憐再可憐!」

四大名捕當年威名顥赫,幾多作奸犯科的人都命喪他們手上了四個人四十隻手指亦數不完,今日居然也跟笑三少一樣,在「白雲村」安享晚年,可見「白雲村」雖然寧靜和諧,直是臥虎藏龍之地,當中還隱伏著多少世外高人,真的難以預料。

可是對方威名愈是響噹噹,皇上皇愈是得意洋洋,他最喜歡就是看到曾經被稱頌不凡的江湖人物落泊潦倒,卻不一定要被他所打敗,他總認為註定失敗的人必定會失敗,最喜歡猜度他們失敗後的境況是否一如他想像般窮愁,而結果總是猜得所去不遠。

來「白雲村」之前,皇上皇早已鬱結悶氣,一股燥火滯在胸臆,不散不怏,難得遇上四大名捕跟他口角相爭,想要顯示一下自己武功造詣,可是鐵手突撒手散勁,又回覆一個龍鍾老人的模樣,其餘三人冷血、追命及無情也站起身來離開。

明明是劍拔弩張的場面,一下子便煙消雲散,皇上皇又不屑罵道:「可憐!可憐!始終證明了我是對的,從來英雄不許見白頭,惡老虎老了,又殘又跛,嚇人還可以,哪還可以吃人?」

鐵手突然回頭說了一句:「我不喜歡跟你打,你耐得我何?」說罷大搖大擺而去,渾不覺逃避是羞恥,皇上皇繼續在背後厲聲叱罵,他始終不肯回頭,當真對他無可奈何。

笑三少不忘補了一句:「哈哈,以前我們常說‘老傢伙’、‘老頭兒’來罵人,原來‘老傢伙’是怎麼一回事,真的要等老了才明白,大師哥常說你聰明,不過你不夠老,誰人也幫不了你,老這回事是要等時間的。」

這麼擾攘一下,令皇上皇像個傻瓜一般,但的而且確四大名捕是因聽了皇上皇是橫刀之子才容讓三分,還是年已老邁氣力不繼才避而不戰,他又怎會找到答案?

悻悻然說道:「白痴!老便是老,人老便應該去死,我一老便立即去死,兔得煩人!」

不等笑三少再說,他已逕自上前,一班小孩剛才一直在旁邊看著,原來就是早些時候將少三戲弄,累他從大樹上跌下來的那五人。

見剛才擾攘風波過去,幾人聽見笑三少手上提著的竹龍傳來唧唧的叫聲,大樂圍攏上前,將笑三少去路扣住,叫道:「給我,給我。」

皇上皇只覺他們好煩,毫不客氣罵道:「他媽的!你們煩夠沒有?再吵我便割下你們舌頭!」

以為會嚇倒這班小孩噤聲,豈料他們年少無知,自小在村中生活,有名的村中小惡霸,人人忌他們幾分,少三就是他們經常欺負的物件,連笑三少也要容讓三分,儘量討好,望他們欺負少三時可以手下留情。

村中小惡霸遇上新一代狂人,結果是小惡霸們罵道:「叫甚麼?大聲只代表你心怯,我們在玩,幹你甚麼事?」

這一回連笑三少也掩著了臉叫道:「唉,這裡是他們的地頭,你得罪他們,絕對有你好受!」

皇上皇一手將笑三少手上的竹籠搶過來,叫道:「三師伯,不要再耍把戲了,你的一套人生道理我皇上皇絕不會接受,平凡非我要走的路,我生存,就是為了創造風雲,哪管將來的情況會怎樣?現在我只要回‘奪愛’,你不用在我身上浪費時間!」

似沒料到皇上皇有此一著,笑三少沉著了臉,這時小孩們吹了聲哨子,長嘯傳開,便有幾百頭狗吠聲回應,笑三少說道:「是你急著要‘奪愛’,我可不會急,說過還你便會還你,不然你可現在便殺了我這老頭。」

此時村內已跑來幾十頭壯犬,全向皇上皇跑去,小孩對惡犬發號施令,惡犬張開血盆大口噬向皇上皇,他頭也不回,以刀鞘飛快割斬一圈,便將惡犬分成幾段,單是刀鞘便有如此威力,皇上皇的刀招武功,的確令人瞠目結舌。

其他幾頭惡犬見同伴被分屍當場,嚇得不敢再上前,只圍住皇上皇猛吠,五個小孩子們哪知道皇上皇如斯厲害,均後悔剛才把他惹火,全部慢慢地向後退。

皇上皇一手將竹籠扔往地下,怒道:「你看到了嗎?你清楚看到了嗎?你與我爹一樣,總是以為我不明白你們所謂的人生道理,我剛才處處容讓,是因為我對你還有一點尊敬。」

笑三少略帶失望的臉說道:「你明白些甚麼?」

到此刻,皇上皇的怒火已達至沸點,再也壓抑不住,吼道:「聽清楚了!我明白你想跟我說甚麼叫‘選擇’!這亦是爹要你教我人生最後的一課!你想說年輕時盡力去闖去衝,把自己鍛鍊至最強,是應有的態度,也是爹要助我提升武功的原因,但最後走甚麼路,我們還是有權‘選擇’,對嗎!」

笑三少低頭不語,連常見的笑容都消失了,似乎被皇上皇猜中了他的心思,還可以說些甚麼?

皇上皇怒氣未消,繼續吼道:「就好像王師伯你當年一樣是江湖出色人物,但不代表就要把江湖摧毀,要是想退隱,也是一樣可以退隱,選擇權在你自己,對麼?我對你說,我不知道甚麼叫人在江湖,身不由已,我只知道江湖不是我一個人的事,‘天皇帝國’在這裡肆虐了多久?那小白在幹甚麼?如果他當日夠狠的話,應該殺掉名昌世由他來領軍,就不會導致今日這一種局面!他還要婆婆媽媽,顧自已手下生死,就不需要顧天下人麼?」

面對皇上皇的疾言厲色,義正辭嚴,笑三少竟無法答上半句話來,皇上皇罵得性起,繼續叫道:「你剛才看見我做了一個很好的示範,甚麼惡犬臭狗來攻擊我,我一刀殺了一頭,其他的狗就不敢再動,這才是最直截了當的解決方法,狗會聽你的道理麼?‘天皇帝國’會理會你怎麼選擇麼?我們現在要做的是嚇怕他們,不是像你這般龜縮!」

小孩們退得遠遠,連那些兇猛惡犬,也不敢太接近皇上皇,事實擺在眼前,皇上皇的道理比笑三少中庸平凡的道理更站得住腳。

有誰會想得到平時只懂呼呼喝喝的皇上皇,原來心底裡充滿了豪情壯志,其他人一直只看到其表面,事實上他今次回來,不是隻想掀起一番風雲,首要的,是先將「天皇帝國」趕出去。

「天皇帝國」奪去他昔日「皇國」土地,他看不過眼許久了。

皇上皇伸出「奪愛」的刀鞘,說道:「來吧,單靠那一班海外臭狗,皇上皇最多也只能夠嚇一嚇‘天皇帝國’的傢伙,現在擁有最強兵力與‘天皇帝國’周旋的人就只有小白,可是他仍鬥志不足,為了要令他瘋狂,我不借用任何方法。」

笑三少明白皇上皇所指的方法,就是迫小白迸發昂揚殺志,他今日來除了要取回「奪愛」,也要取下笑三少的人頭,雖然這個方法會令皇上皇自己成為小白的敵人,但他似乎早已將此視為必然的事,毫不在乎。

相反,他既決定要捲土重來,爭雄稱霸,幹一番人事,與小白為敵也是必然的事,天既賦予他有爭雄的條件,斷不可能要他甘心過平凡日子,橫刀與笑三少的一番苦心,看來是失敗了。

皇上皇道:「還我‘奪愛’。」

此時,剛才轉身離去的四大名捕又再次出現,合力抬著一個鐵桶,晚風吹來,腥氣撲面,只見鐵桶裡面盛滿了血,奇怪是鐵桶兀生一股灼熱,把血蒸沸,咕嘟咕嘟地升起陣陣煙霞。

四大名捕將鐵桶抬至英三少身後放下,四人各自思潮起伏,久久不語,靜默了一陣,同時說道:「‘奪愛’你可以拿去,但我們這些老傢伙的命,卻不能取去。「奪愛露光一盞茶,江河飲血始歸還。」毫無疑問,「奪愛」就放在鐵桶內「飲血」,壓抑「他」的殺性。

四大名捕既與笑三少是一道,替他保管「奪愛」,那麼剛才所有的事,也即是笑三少與他們串通起來,目的想令皇上皇明白人有「選擇」的權利,不過皇上皇早已識穿一切。

笑三少轉身伸手入鐵桶之內,取「奪愛」而出,再次遇光,「奪愛」又發出淒厲的鳴叫,陡然震動,自生一股狂勁,自笑三少手上飛脫,皇上皇一手執刀,人與刀頓時如成一體。

假如沒有像皇上皇一般狂傲氣焰,根本絕不可能抑止「奪愛」的殺性,至此大家都相信,「橫刀奪愛」已成過去。

今日,「奪愛」是皇上皇所有。

皇上皇奪愛。

「奪愛」奪人頭。

皇上皇反手握刀,平掃過去,第一刀便向笑三少頸項處斬落,可是笑三少還是雙手垂立,動也不動,似乎甘心死在「奪愛」之下,身後突然射出一點寒芒,迅如電矢,噹的一響,剛好在笑三少的頸項前三分格住「奪愛」,這一劍冷如冰,鮮紅如血,「他」的主人叫冷血。

四大名捕要阻止皇上皇殺笑三少,鐵手出手,追命出腳,無情散射如蝗的暗器,換了是幾十年前,四大名捕一同出手,真的沒有幾人可以擋得住,可是現在事過境遷,一切都已然不同了。

只見皇上皇手握「奪愛」,在空中一揮,刀刃劈風,聲音嗡嗡然長久不絕,輕易便將鐵手逼退,追命縮退,無情的暗器叮叮噹噹散落一地,「奪愛」刀勢披蕩往來,激起一股疾風,刀光組成了一片刀網,刀網包圍著笑三少。

冷血衣袍掀動,又射出冷劍,錚然巨響,冷劍竟無法阻截「奪愛」織構成的刀綢,斷成碎片,鐵手、追命同時欲伸手、長腿出去,可是笑三少突然吸了一口氣,雙掌向他們四人行出,掌風無儔,颳起的氣勁湧向四人,便將他們推出戰圈。

說時遲,那時快,「奪愛」刀網已將笑三少吞噬,嗤的一響,笑三少在不願頑抗之下,被「奪愛」割下了他的人頭。

笑三少死了。

這時初一剛好在外面尋覓,於樹叢一邊遇上急趕回來的少三及笑天算等人,親眼目睹悲劇的發生——

第十章反覆無情天

蟋蟑甚細微,哀音何動人。

秋風寒涼,腥血飛揚,蟋蟑唧唧鳴叫,更增添了婪分蕭索。

初一剛好在樹林那邊遇上了急趕回來的少三及笑天算等人,一見笑三少的頭顱被「奪愛」割下,突覺腥血之氣直衝胸臆,眼前一陣金星吼冒,呼的一聲,竟自向前暈倒。

笑天算大吃一驚,忙搶過去將她扶起,嚷道:「娘,你怎麼了?你怎麼了?」

卻見初一雙目緊合,臉色煞白,手腳冰冷,伸手探摸鼻息,竟然沒有了呼吸,她驚惶失措下高聲嚷叫:「娘啊!不要死,不要死!」

小丙走過去摸她脈搏,也是停了,忙一掌抵在初一背門,緩緩輸入內力,少三也在旁邊不斷叫喊:「婆婆!公公!」叫聲十分酸楚,兩道淚水奪眶而出,紅著眼厲目瞪著皇上皇,喊道:「你殺我公公婆婆,我跟你拼了!」

少三不知哪兒來的勇氣,在地上拾了一塊剛才冷劍斷裂出來的碎片,衝將過去,笑天算忙喝叫:「少三,不要。」

可是要阻止已遲,少三已跑至皇上皇跟前,碎片沒有割中,卻被他一手將少三揪起,少三手短腳短,掙扎下將碎劍扔出去,嚓的一聲,劃傷了皇上皇的臉孔,再添上一度疤痕。

四大名捕怕皇上皇傷害少三,俱撲過去伸手襲擊,哪知皇上皇單手擒住少三,另一手掄起「奪愛」拒擋,威力絲毫未減,刀網阻截四人,四人手腳胸腹同告掛彩少三懷著憤恨的目光,盯住皇上皇不放,兩人面對面四目交投,少三突然又哭起來,嗚咽道:「嗚嗚,殺人兇手,你殺我公公婆婆,你殺我公公婆婆!」

皇上皇覺得哭叫聲十分煩厭,把他拉過來緊貼面門將他迫視,只見皇上皇臉目猙獰,十分可怕,喝道:「他媽的小鬼頭!你輸了!」少三這才省起與皇上皇的約定,要是他用手去使少三抬頭,便算皇上皇輸,剛才少三正面衝來,已經將自己的臉孔暴露在他眼前。

皇上皇赤紅著雙眼,再叫道:「你現在心服口服了吧?」少三隻懂哭,這時初一噫了一聲,眼皮眨動,有回起色,少三急忙揮手掙扎嚷叫:「放我下來!放我下來!」

皇上皇卻硬是不肯放手,說道:「你先說你心服口服!」少三心急,隨口說道:「我心服口服!」皇上皇但覺積壓的怨氣這時消退,手一鬆便將少三放開,俯身拾起地上笑三少的頭顱,就要大刺刺地離開。

初一剛悠悠醒轉,血氣還未平復,眼見丈夫的頭顱在皇上皇手中握住,五內翻湧,心一痛,哇啦一聲吐了口血,呻吟著伸手要去奪回頭顱,皇上皇哪裡肯從?回身閃開,初一撲倒地上,滿嘴是泥,嗚咽抽泣極是淒涼。

這時笑天算也大步走過來,紅著眼惡狠狠地道:「把我爹的頭給我!」小丙和小黑身為笑天算的丈夫,她要與皇上皇為敵,也企在一旁與之同一陣線,只有小血海,對公公婆婆遇害外表不見怎樣激動,一直冷眼旁觀。

皇上皇看了他們一眼,搖了搖頭,淡然說道:「對了,你是小白的妹子,或許連你也殺掉,小白會更加瘋狂。」

此話出口,各人俱是一凜,皇上皇又即說道:「既然殺得了妹子,不如也一拼殺了他娘,全家死掉算了!」

他動了殺機,「奪愛」便嗡嗡地嗚聲不絕,似在催促他再多殺一點人,他略略思量了一陣,然後猛然怒吼道:「不對!不對!不如殺光這裡的人會更好!那小白才肯挺起胸膛面對敵人!」

狂嚎激動中,笑天算淡然說道:「小白已出兵了。」

嘹叫聲戛然而止,皇上皇哪敢相信他所聽到的,登時楞住,笑天算再慢慢說道:「小白的大軍剛好在出發途中,我們也正要趕去配合,要是你這次沒有來這與世隔絕之地,應該也會收到訊息,現在你殺了我爹,我以我大哥之名跟你說,今生今世,笑蒼天和笑天算都將以皇上皇為敵。」

皇上皇腦海如被重雷行擊,他只是剛離開「神國」而已,小白竟然就在這時候出兵攻打「天皇帝國」,那他今次前來,實在是枉作小人,心神震盪,手一鬆便將笑三少的頭顱甩掉,初一即撲過去將它抱在懷中,不斷哭叫,可是人已死,怎叫也不會再回來。

小白的大軍以「神國」為其根據地之後,一直按兵不動,誰料剛始一動,局勢又起了波譎雲詭的變化,就像當日大雨滂沱的日子,伍窮剛與十兩破鏡重圓,回到「天法國」重登帝位,一心以為太子會拱手相讓,遽料為了可人,太子卻與伍窮反目。

那天之後的翌日,中午有過一陣晴朗,「綺泥坊」的李老闆百無聊賴,便走過去對面風掌框的「百花香」處找人消磨,剛一跨進大門,便與一名華衣美服的人撞個正著。

李老闆在「窮鄉乞巷」裡出了名難短,就算沒有得罪,只要見你蛇頭鼠目,便當作賊辦,跟你瞎扯,非要你承認錯誤不可,今天他正悶得慌,既然有人撞上門來,心下大喜,眼也不眨將這人上下打量,要找出可以給他罵個痛快的地方。

細看此人約莫四十餘歲,臉如冠玉,一頭及肩長髮隨秋風寂動,嘴角含笑,手中握著一把摺扇,穿上了整齊的長袍,十分光鮮,單從外表上是找不到半分可以挑剔之處,甚至乎連一向來對外表甚為講究的李老闆都要被比下去,自慚形穢。

他直覺認為這人並不好惹,便先忍了一道氣,待有機會時才再發作,點頭說道:「對不起,對不起,是我走路不帶眼。」

說罷想要走進店裡找個地方坐下,遽料那人卻一手將他拉扯著,溫文地說道:「明明是我撞到你了,應該是我向你道歉才是,怎麼你要向我道歉呢?這道理說不通。」

李老闆一愣,心想這下可好了,我一心想暫時放過你,可是你不知好歹來找死,於是便說道:「甚麼?原來是你撞到我?那你怎麼走路不帶眼?撞到了我都不第一時間道歉?」

滿以為對方被他這麼反咬一口,定然會有點火,經驗告訴他只要人一光火,準會給他抓著一點把柄再借題發揮,一肚子悶火正要爆發,不過那人卻真的向他彎腰作揖,有禮地說道:「是我不好,真的對不起。」

對方這個樣子,教李老闆又有點不好意思,正常的人聽他如此惡言相向,都會滋生不滿,怎麼這人卻真的把過失勇於承認?

那人道了歉後,便踏進「百花香」店內想要找地方坐下,李老闆又跑過來將他拉住,罵道:「不對!不對!你要道歉應該先說在前頭,既然我向你道歉在先,那你無論怎麼說都無法抵償過錯!」

風掌櫃一聽見是李老闆的聲音,便即走出來,其他人熟知李老闆的嗜好,知有好戲看,紛紛自店中走出來。

這麼一來,對方就算再好脾氣,也應該是忍無可忍了吧?這也正是李老闆的目的,他是絕不會因為別人道歉就放人一條生路,在此之前,必須讓他青筋暴現地痛罵一番,消他心頭之恨。

但李老闆又要失望了,只見那人噫的一聲,把手上摺扇收起來,說道:「你說得很有道理,你既然已先一步跟我道了歉,我再向你道歉仍是有所虧欠,真令人惆悵。」

李老闆把握機會,打蛇隨棍上,把頭抬得高高,鼻子朝天說道:「那就是啦,說過的話可沒法收回來,你始終是欠了我!」為要把事情弄得更惹人注目,李老闆又不忘揚手向旁退的人叫嚷:「你們來評評理,你們來評評理嘛!」

好事的人都希望有好戲看,乘機扇風點火,吵吵嚷嚷欲把事情鬧大,令那人難堪,不過對方卻依然氣定神閒地說道:「我有一個提議,不如你認為如何?」李老闆歪著嘴臉敷衍應道:「你說出來嘛!」其實心想無論怎樣都不可能令自己滿意。

那人挺著胸膛,用摺扇拍了拍心口,說道:「不如你就打我這裡一掌,把你剛才跟我說的那句‘對不起’打出來,打了出來就即是我沒有聽過,這樣應該可以解決問題了吧?」

李老闆挖了挖耳朵,不敢相信對方所說的話,心忖天下間哪有這等奇聞?打一掌便可以將聽過的說話打出來?還是他想要花招?抑或他是叫自己打一拳洩憤便算?

那人再用摺扇拍了拍心口催促,一副五行欠打的樣子,李老闆說了聲:「好,我就打你一拳。」

李老闆身體雖瘦,力氣卻不小,一拳打了出去,擊中那人胸口,卻不見他感到痛楚,相反是李老闆自已面容扭曲,嘩啦一聲向後飛倒,直跌出茶坊之外去。

那人笑著走上前,伸手要將李老闆扶起,但剛吃過了苦頭,李老闆哪裡還敢觸碰這人一下,連爬帶滾想要退開,豈料那人身子一滑,便如在雪上走動般滑到了面前,說道:「對不起!」跟著又笑著說道:「看嘛,我都說可以將這句說話打出來!」

見他一身打扮像個公子,卻瘋不瘋、癩不癲的模樣,李老闆為之側目,知道自己今天是倒了楣,回身欲逃,不料手又被拉扯,他開始慌張,回頭喝道:「對不起,對不起,我有眼不識泰山,不會再跟你糾纏,你這就放我走吧!」

經剛才反震的勁力所衝撞,李老闆胸口還在劇痛,其他人卻看不出來,當真有苦自知,猜道對方是個高人,吃不了便兜著走,圍觀的坊眾幾曾見過李老闆會落荒而逃,眾人皆嘻哈大笑。

李老闆想走,那人卻還不肯放過,說道:「哎呀!你剛才說了兩句對不起,我剛想叫你再打我一拳把最後的一句也打出來,如今你又再說兩句,我豈不是又多欠你兩掌?」

李老闆說道:「算了吧,算了吧,不用還我。」

那人說道:「怎麼可以?我言出必行,你快打我三拳。」

他只是輕輕摸住李老闆的手肘,卻有一股無形黏力將李老闆的手纏住,任李老闆如何擰腰縱臂,彎身蹬腿,依然無法將他擺脫,兩個大男人就這樣在大街大巷貼身糾纏,實在難看,坊眾卻看得開心,全都自「百花香」荼坊中走出來靠攏圍觀。

難得有這等奇事可作娛樂,卻獨有一人乘坊眾湧出外面去時與眾人背道而去,這人頭戴一頂竹笠,身穿著粗衣麻布,是一般百姓的打扮,並不特別起眼,但那個公子模樣的人斜目瞥見他要遠走,卻催促著道:「你走不得,快還我三拳!」

李老闆這下真的煩躁了,說道:「哪有人強迫要人打?」說著又作勢要將他推開,這輕輕一推,那人卻反應猛烈,嘩啦一聲向後飛倒,撞開圍觀的坊眾,直向那個要走的人撞去。

帶竹笠的人似長有後眼,猛風撲來,他向橫滑閃,圖避過相撞,不料那公子凌空倒飛中也能向橫滑去,這麼一來始終撞倒帶竹笠的人,隆然聲中,公子拉著對方衣袖跌倒,扯拉之下,左邊衣袖被公子拉斷,卻不見有左臂,原來這帶竹笠的人是個跛子。

公子捉著那人連聲道歉,故意拉開他的竹笠,大家看清了他的面目,均是大吃一驚,這人竟是「天法國」皇帝伍窮。

伍窮經昨夜與太子反目之後,今日又來到了「窮鄉乞巷」,卻故意作平民打扮混在人群中掩人耳目,必有其用意,坊眾們剛才在荼坊內認他不出來,此刻得知其身份,全都議論紛紛。

那公子不知是誤打誤撞還是刻意揭發伍窮身份,見了伍窮如發現寶藏般驚叫:「哈哈,原來是伍窮你啊!難道是這座‘百花香’荼坊新添了賭局,把你吸引來此麼?」

只見伍窮緊蹙著眉,喉頭嗚嗚作響,怒火又欲發洩,但咕的一聲卻將火氣吞回肚中。

可能是經過太子教訓之後,他真的要學習甚麼是沉默,此刻的伍窮,不但態度溫和,連說話也簡短起來,緩緩答道:「那你又為甚麼而來呢,皇玉郎?」

這公子打扮的人,就是失蹤了一段時日的皇玉郎,隨著皇上皇再踏足江湖,他也回來了。

知道這公子打扮的中年人是皇玉郎,另一個又是伍窮,坊眾禁不住喧譁,最近「窮鄉乞巷」這裡可真是熱鬧,剛想私下猜賭兩人喬裝而來的用意時,皇玉郎遽然出手,以手中摺扇向伍窮插去。

伍窮不退不避,一頭向前猛撞,皇玉郎料不到他會硬接自己一招,有點意外,又遽然縮手,雙手負後,輕撥一身華貴衣袍,說道:「哈,不見一些時日,你信心又大了,竟然不加思量便想硬接我一招,很好。」

皇玉郎曾位列天下五大高手之一,更是人所稱頌的第一人,伍窮的武功實在他之下,多年來均無大突破,能不倒下來全靠一股不敗的意志,堅信不死。

而皇玉郎最本事就是跟人瞎扯糾纏,三寸不爛之舌,煩得人不死不休,當年皇上皇也是最怕被他所煩,但兩人配合起來,卻有令人意外的效果,要不是為了十兩,皇玉郎當年也不會嘗試奪取「皇國」帝位,與伍窮爭一日之長短。

輾轉多年,酷愛寧靜、熱哀曲詞詩畫藝術的皇玉郎,嘗試過改變自己,與其他臬雄爭戰稱霸的滋味,始終發覺這條路並不適合自己,在「天皇帝國」攻打「劍氣城」一役,他棄城不顧,幾而銷聲匿述,這段日子裡可能是尋回了真我,回覆玩世不恭的嬉戲態度,更叫人難以捉摸。

伍窮並不回答,也不想糾纏,竟然繞過他身旁就欲離去,皇玉郎一愣,施展了他的絕技,如游魚一般靈動貼身滑了上去,又打出一招試探,直搶他面門。

伍窮面對這一招卻不閃不避,也不硬擋,皇玉郎又是一愣,怎麼連續兩次都將他猜算錯誤?難道他竟真有信心自己這招不會打下去?他竟然看得出自己只想試探他一下?

伍窮輕輕說道:「你來‘天法國’目的,不是來找我,只是來找十兩吧?」

皇玉郎心中一震,這真是全讓伍窮猜對了,不過伍窮能夠猜出來並不令他意外,因為兩人早因為十兩而結下難以解決的恩怨。伍窮繞了一圈避戰,欲離現場,皇玉郎剛又要打出一招,伍窮卻說道:「我帶你去見十兩。」——

第十一章驚人的變化

人群喧鬧聲中,伍窮領著闊別一載的皇玉郎離開「窮鄉乞巷」,這時若仔細計算,剛好是天狗醜人斷了夢兒雙腿腿骨,說要收他為徒之時,也即是小白尚未指揮出兵。

返回皇宮的沿途上,伍窮一直沉默不語,又不對皇玉郎瞧上一眼,這種冷漠的態度,與皇玉郎昔日所認識的伍窮又有不同,雖然過往兩人交手中,伍窮有過或大或小的轉變,可是從未像如今這般沉默內斂。

他來「窮鄉乞巷」這裡,因為知道伍窮從小白手上帶走十兩,為怕十兩真的重投伍窮懷抱,皇玉郎當即趕來再與伍窮爭奪。

他很早便在「百花香」外邊留意到伍窮混在人群之中,只是一直靜心觀察看他為何要這樣做,可是仍茫無頭緒,如果昨夜大雨滂沱時,他便在「窮鄉乞巷」裡流連,他定然得悉太子、伍窮及夢兒間所發生的事,那樣準會找到一點端倪。

剛才連試幾招,伍窮的反應都帶給他意外驚奇,帶著一腦子的疑問,兩人終於回到了皇宮中的「慈君殿」外,這裡曾是十兩身為「天法國」女皇帝時的寢宮,也是其母親雪無霜最愛獨個兒靜思之地。

當年雪無霜還未認回十兩為女兒時,為解相思之苦,在「慈君殿」中放置了大量的泥塑,其取材形態,盡是漁夫出海捕魚時的姿勢,簡單而樸實,卻記錄了雪無霜苦愁的思念。

這些泥塑的造型、臉孔、神態,全是依十兩親爹長寸斷的外貌而造,而另有一些沒有臉孔的小嬰孩泥塑,就是十兩。

因為當日雪無霜產下十兩後便不辭而別,故雪無霜對十兩樣貌毫無印象,她又不想隨便塑造一張女兒的臉孔,是以搓出了嬰兒外形便放棄,以致一大堆看來有點恐怖的嬰兒泥塑也放滿殿中。

後來十兩與伍窮成親,伍窮便間接擁有治理國事的權力,直至十兩正式襌讓帝位,伍窮正式登基為王,至今共歷十五載,悠悠歲月之中,任江湖如何變化,任飛雲如何變幻,伍窮都把「慈君殿」中每一物事原封不動,全因他知道十兩必定會有再回來的一日。

伍窮領著皇玉郎來到「慈君殿」前便停步駐足,皇玉郎也只好跟著他停步,只見伍窮低頭沉思,久久不語,腦海卻是思潮起伏,皇玉郎見他臉上表情變化多端,似有萬般愁懷痛楚抑於胸臆,他未知何事,也不打擾,雖見伍窮哀愁激憤,自己卻心情舒暢。

始終伍窮是與他爭愛之人,雖然今天皇玉郎已完全放棄王者之爭逐,但他對十兩之愛卻始終不忘,今日十兩既然回來「天法國」,伍窮理應春風得意才是,如果他感到愁苦,也只有一個原因,就是他與十兩之間仍然存在解決不了的問題。

只要他們有問題,皇玉郎便有機會。

良久,伍窮徐徐開口問道:「皇玉郎,你有帶你的簫來嗎?」

皇玉郎噫的一聲,答道:「甚麼?」

伍窮不想多費唇舌,開口說道:「你先吹奏一曲,讓她知你來到。」

既然伍窮不想多加解釋,加上再對十兩獻奏一曲又是皇玉郎多年來的心願,難得伍窮不阻止,正中下懷,便自懷中掏出玉簫吹起。

樂曲奏動,如花翻風嘯天上來,裴回滿殿飛春雪,猶似金鈴玉佩相磋切,仙鶴雌雄唳明月。

曲中情,盡是相思,柔情密意,皆融入了音韻之中,盪漾開去,隱隱送入「慈君殿」

中,滿山彩蝶飛鳥也聞音而來,鐃著皇玉郎啼唱起舞,意境美妙無窮。

忽然殿中傳來砰砰碰碰的聲響,亂了妙曲,皇玉郎關懷裡面的十兩,未知發生何事,心頭一震,隨即又傳來宮娥的叫聲,說道:「來人啊!來人啊!十兩皇后又跌倒了!」

皇玉郎猜到事態不妙,畢步欲闖,伍窮卻一手搭在他肩膊,把他拉扯住,皇玉郎急道:

「十兩究竟有何事?你究竟對她怎樣了?」

伍窮冷淡地說道:「夠了,讓你對十兩獻了一曲,已是現在我所能夠容忍的範圍,你暫時還不能夠見她,你可以留在皇宮裡,適當之時我自會讓你見十兩。」

既然難得來到了,皇玉郎又豈肯輕易錯過機會?甚麼留在皇宮等待,怎知會另生變卦,與其乾等,不如硬闖相見來得實際直接。況且伍窮一直是皇玉郎手下敗將,他要闖入去,誰又可阻?

皇玉郎輕手一撥,身子挪移,便又施展出他詭異訊忽,無定無影的游移身法,身如蛇兒一般滑閃開溜,一滑便是一丈之外,頭也不回,繼續向前疾衝,伍窮不慌不忙,一步邁出。

皇玉郎逕自向「慈君殿」大門跑去,尚未接近,頭頂急勁破風,呼呼連聲,陡然間八道青光撲面,他呼哈一聲,舉起玉簫去擋,滿以為伍窮身邊也不會有甚麼厲害人物,可是八道青光合力襲至,勁力又夾住怒火,勢道尚算猛烈,雖未致可傷他,也逼得他停下。

八道青光來自眼前轟然直立的兵器,俱是由「慈君殿」殿頂處猛射而來,八種兵器分別是劍、槍、棍、戈、錘、拐、鉤和叉,全散射閃爍卻森寒的光芒,接著八條人影飛身撲下,各自來到所屬兵器之前,提將起來,吆喝一聲,整齊有致,十足威武,阻截皇玉郎前路。

皇玉郎一見這八人,嘴角含笑,如沐春風一般得意洋洋,手指數點著眼前八個人: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哦?怎麼只剩下八個人?當日我明明殺剩十個,誰個做這好心,又替你殺多了兩個死剩種,免你太重負擔?」

眼前各自提著不同兵器的八人,正是「窮兇極惡十兄弟」死剩的八個,他們分別是用劍的癲奴、使槍的狂奴、耍棍的痴奴、舞戈的瘋奴、手握大錘的驚奴、把拐擱在雙肩的怒奴、以鉤作武器的悲奴,及三叉插地的苦奴。

「窮兇極惡十兄弟」原不只十人,他們的前身是「三十八窮奴」,在「皇國」一役圍攻皇玉郎之時,「三十八窮奴」被皇玉郎一下子殺掉二十八人,滿以為這樣便可將伍窮嚇怕,豈料伍窮反而連聲多謝,原來「汰弱留強」正是伍窮領「三十八窮奴」往圍剿皇玉郎的目的。

藉助天下第一的皇玉郎,殺掉了相對的弱者二十八人,那幸保不死的就是當中精銳,「三十八窮奴」沒了,換來是「窮兇極惡十兄弟」的開始,可是「仙洞聽濤」外其中一人慾以火燒伍窮,被他殺了,用刀的禿奴又被太子在「律天殿」中一刀分屍,最後只剩下這「八奴」。

就因為曾經與皇玉郎決戰過了,這八人都對他非常熟悉,同伴被殺,應該是心懷怨恨,可是「八奴」這一見皇玉郎,竟全部向他彎身作揖說道:「上次全靠你替我們殺掉二十八人,才可以令我有更多機會,只要你愈殺得多,我們爭取表現的機會愈多,請不要客氣。」

「八奴」齊心說完,又再揮舞起自己兵器向前撲飛,向皇玉郎攻去,他再遇「八奴」,第一個感覺便是他們真的比前進步了,雖然八人是互相競逐伍窮的信任,冀望在宮中地位更高,但對敵之時卻齊心一致,因為八人已經是精銳中的精銳,配合起來更難找尋破綻,殺勢更烈。

面對圍剿,皇玉郎仍是嘻嘻哈哈,身形倏來忽往,先採戲敵之策找尋「八奴」空隙一舉破之,邊走邊說道:「天下間竟真有這等奇聞怪事,求敵人來找出自己缺點破綻,最好還要殺掉最弱的同伴,這種旁門左道,早晚會將你伍窮累死,我今日就安安好心,幫你全部殺掉,免你對他們寄存幻想,以為他們可助你一統山河。」

皇玉郎雖談笑風生,但心裡仍記掛十兩在「慈君殿」中的安危,雙目緊盯各人攻勢。

「八奴」齊攻來,雖不成陣式,但八個人八種兵器,便有八種不同的攻敵招數,飄來忽往,時而從上射來一劍,一時左又打來一棍,皇玉郎同時應付八人,又要急於拆解,不得不玉簫與摺扇並使。

癲奴所用的癲劍,人癲其形也癩,癲劍是一把劍鋒柔軟的劍,見他仗劍疾刺出去,便啪喇啪喇地拂動劍鋒,這一招正是他自創一式「真癩假傻」,皇玉郎見他持劍左右拍來,先直挺王簫將之格擋,豈料癩奴即收劍挺立。

棍奴的痴棍見癲奴收劍,橫開啟去,皇玉郎運勁於摺扇上,噗的一聲落在腰間,棍奴突然手一甩,痴棍便以巧力在皇玉郎身上貼身迴轉,繞了一圈,但棍身渾圓,這一棍又有何殺著?

痴棍彷彿黏在皇玉郎身上回轉時,癩劍又啪喇啪喇刺出劍鋒,皇玉郎剛用玉簫去擋,狂奴狂槍又至,長槍直伸,指插腦後,同時間瘋奴的瘋戈又從頭頂處挫下。

皇玉郎只覺四人好生煩厭,深吸一口氣,身體隨即脹起,要迫開眾人,癩劍、狂槍、痴棍、瘋戈一見狀,同時抽回兵器退開並列,張口仰天狂笑,哈哈哈地大笑不停,真的若癲、笑狂、如痴、是瘋。

還以為他們剛才一輪急攻猛打是否留有甚麼後著,皇玉郎急檢視自已身體,但就是找不到有何傷痕,可是癩劍、狂槍、痴棍、瘋戈仍是好笑,真教皇玉郎不明所以。

四人退開,不表示皇玉郎可以閒著,概因驚奴的驚錘、怒奴的怒拐、悲奴的悲鉤以及苦奴的苦叉又來,驚奴的驚錘真的使人吃了一驚,只見他提著逾百斤重的錘子,竟能一躍高飛,如天神一般喝叫打下,但皇玉郎不驚不懼,全因他早看到這錘根本不是打向自己,而是轟開他眼前地面,爆開一洞,但只是爆開一洞而已,還是沒傷皇玉郎皮毛。

驚奴虛攻一招又退了開去,仰天哈哈大笑,同樣的情況,怒拐、悲鉤和苦叉走過去作勢要攻皇玉郎,但又是退了開去,八人圍在一起縱聲大笑狂笑,端的是奇妙的景象。

皇玉郎見他們笑得這樣暢懷,自已也覺得好笑,禁不住好奇問道:「喂,你們在笑甚麼?」

八人隨即頓住笑聲,齊聲說道:「關你甚麼事?」

皇玉郎一愣,只覺被八人愚弄,但就被這麼一阻,再好脾氣也禁不住心底咒罵,但既然幾人根本無心戀戰,皇玉郎便舉步向前邁進,又向「慈君殿」行去。

豈知他一動,八人又動,癲劍、狂槍、痴棍、瘋戈、驚錘、怒拐、悲鉤及苦叉,八個人八種兵器、八種不同方位,八種情緒、八種神情、八種殺招同時擊出。

瞧見八人聯手,齊齊叱喝,神情瘋狂,殺勢凌厲,皇玉郎以為這次要來真拼了,樣子也狠勁起來,遽料他們又是虛晃一招,然後停下大笑,這次真的教人生氣,皇玉郎忍不住喝道:「喂!你們究竟是打還是不打?」

「八奴」又齊聲說道:「誰說要跟你打?我們不過來尋你開心!」

堂堂天下五大高手「神、魔、道、狂、邪」之曲邪皇玉郎,武功集天下之大成,如今竟然被這八個小人物盡情戲弄,教他顏面何存?登時收起了笑容,又一步踏出,同時說道:

「這次誰阻我,我便真的要下殺手了!」

「八奴」此回並不阻擋,可是他剛踏出一步,身後便傳來聲音說道:「我恐怕今日的皇玉郎,已不足以把我殺死。」

聲音來自身後,當然就是伍窮無疑,他曾數度敗在皇玉郎之手,如今又為何如此自信,說能擋得住皇玉郎殺招!

忽聞咚咚的響聲傳過來,「八奴」退開兩旁,只見春冰薄一拐一拐地走過來,他一手以「將軍令」支撐左邊身體,以斧代足來走路,全因為在太子變故的時候,春冰薄保護十兩不力,伍窮一怒之下揮刀割掉了他左足小腿,而另一手則為伍窮送上「敗刀」。

他如今是徹徹底底的傷殘,就算如何再惡,也不可能是由他來抵擋皇玉郎,現在他的身份甚至在「八奴」之下,只能夠為伍窮抬刀而已。

皇玉郎見春冰薄如此模樣,甚是詫異,再回想伍窮變得沉默寡言,「窮兇極惡十兄弟」

又死了兩人,心想一定是遭逢了突變,這才驀然想起太子不在伍窮身邊。

「八奴」見了春冰薄,雖然明知他已不再受伍窮重視,也即是自已的地位已提升,可是仍不敢對春冰薄投以不屑的目光,反而一直將他盯著,連剛才瘋狂的笑聲都停止。

伍窮聽不見「八奴」的笑聲,淡淡說道:「怎麼了,剛才的事你們不覺得好玩嗎?怎麼不繼續笑?」

被伍窮這麼一問,「八奴」又隨即齊聲說道:「好玩,好玩得很,難得可以盡情愚弄天下第一高手皇玉郎,實在好玩!」說罷一眾人又縱聲狂笑,真的如瘋似癩皇玉郎瞧著幾人,深覺異樣,他們聽從伍窮的指示本是合理,但連笑與不笑都要被伍窮所過問,這就有點過分,再看春冰薄表情木訥,一拐一拐地將「敗刀」送到伍窮手上,昔日狂態盡褪,變化極大。

伍窮伸手接過了「敗刀」時,瞧也不瞧春冰薄一眼,說道:「怎樣?你要不要也過去愚弄他一下,要是你夠膽過去挑戰皇玉郎的話,我就升你一級,以後替「八奴’們都拿兵器。」

這種氣焰和態度,直在有點咄咄逼人之感,連皇玉郎都覺得伍窮過分,開口罵道:「你叫我來,根本不是讓我見十兩,而是找他們來訓練自己膽識,伍窮,你肯改變是好,但你現在是變態!」

伍窮突然嘻哈仰天大笑,笑聲狂豪,像恥笑天下人,像一個狂人高高在上睥睨世間一切,笑世間萬物都是芻狗,惟有他最高,皇玉郎見狀也為之一凜。

伍窮戛然止住了笑聲,又沉默不語,情緒大起大落,反覆無常,端的叫旁人為之心寒意冷,等了一會,他突然一腿蹬向春冰薄,用力極重,把他踢得凌空飛起再重重跌倒,可憐春冰薄一如喪家犬般掙扎爬起,卻沒有人敢過去扶他一把。

皇玉郎見狀搖頭嘆息,伍窮說道:「我喜歡怎樣便怎樣!你可以過問我麼!我叫你來就是要盡情愚弄你,你要見十兩,可以等我心情好轉再考慮考慮,或者你令我開心,我會恩賜給你也說不定。」

瞧著伍窮狂態畢呈,皇玉郎已經好肯定,伍窮為了爭雄稱王,窮盡了心力,既瘋也癩,亦痴亦狂,在這種狂人底下,「八奴」都要跟他一起那麼瘋痴才能夠保命活著,假如十兩跟著他這麼一個狂人,如何會有幸福可言?心裡便決定了今日帶十兩離開——

第十二章我比你更瘋

皇玉郎甚少殺人。

雖然他曾被譽為天下五大高手「神、魔、道、狂、邪」之中最為厲害的一個,但在遇上十兩之前,他所殺的人也不算多,說不上是滿手血腥之人,因為他早已厭棄無止盡的爭戰,認為自己既已攀上了高峰,再在江湖上爭名逐利已沒有意思。

在武功上再難以尋求突破的時候,他沉醉於曲詞詩畫之中,從裡面找到了無限的發展空間,而且安逸寧靜,再不必跟人比較競爭,只有自我的提升,是以曾一度歸隱,縱情於撫琴弄墨。

而且他的「三無武學」,也只有「無中生有」和「無聲無息」是用來殺人,而「無慾無求」則是以最卑微卻奏效的身法,避過敵人的進擊,每一次他不想跟人比鬥,只要一使出「無慾無求」便可開溜,不管別人如何咄咄相逼都只是徒勞無功。

不打不相識之外,不打也不會輸。

可是他今日眼見伍窮若瘋狂痴,十兩若繼續留在他身邊,非但不會有幸福,甚至早晚也被逼瘋,決意就算十兩不答應,也必定要帶她離開,深吸了一口氣,便提步縱飛,要越過「八奴」直闖進「慈君殿」帶人。

皇宮是伍窮的地方,十兩是伍窮的人,伍窮又豈會讓他如願,將「敗刀」夾勁一擲而出,刀刺若疾電,猛插過去皇玉郎腦後,可是他一使出「無慾無求」,「敗刀」明明指住他腦後半尺,看似快將刺中,但皇玉郎身形還是不住向前走,與「敗刀」比快。

直至「敗刀」一擲之勢已老,「敗刀」仍在皇玉郎腦後半尺,不少不多,最終力盡墜下,他這麼施展身法,其實已在警示伍窮,自己幾次將他打敗而不殺,只是考慮到十兩的感受,才讓伍窮苟活到現在,要是這一次伍窮真的再阻,就算要在十兩面前將他殺掉也在所不惜。

雷霆一刀無法將皇玉郎截阻下來,伍窮終於叱喝叫道:「你以為我會這樣輕易讓你見十兩麼?白痴的傢伙!」

聽他這一叫,皇玉郎隨即頓住,猛然回頭,就是這麼一個窒步,已讓伍窮追貼了兩人距離,被他取回「敗刀」,再哈哈大笑道:「哈哈哈!十兩根本不在‘慈君殿’!你又被我愚弄了!」

口中這麼說著時,已然撲殺而上,仗刀飛身,人如箭矢,皇玉郎眉頭一皺,這麼被他三番四次愚弄,佛也會有火,何況皇玉郎不是佛?

心頭有氣,這次真的要殺人了。

殺人的「無中生有」。

只見皇玉郎伸出了右手,臉容甚苦,又帶點無奈,說道:「‘朋友’,出鞘吧!」

出鞘!出甚麼鞘!皇玉郎幾時有劍了!

的確是沒有劍,但卻見他伸直的胳膊突然皮開肉綻,有一道銀光自裡面閃現,這卻是劍的光芒。

「朋友」寶劍藏於他的手臂之內,聽到皇玉郎的叫喚,便散射xx精光和凜然殺氣,是「無中生有」的必殺神兵。

五指一執,出招,撲上,殺伍窮。

「天地風雲正門開,龍虎蛇鳥奇門封,乾坤艮巽闔門破,坎離震兌開門來。」

皇玉郎口中哺喃地念出口劍訣,頓覺眼花撩亂,有如星芒散佈,劍招化作點點寒光,各依天象星宿排列,又閃又亮,迷人目眩,這就是「無中生有」的劍法。

「無中生有」地殺人,以氣血為劍,光芒迷亂之際,只要敵人有一剎那被迷惑,劍招便足以奪命。

「朋友」向伍窮猛刺過去。

可是伍窮如瘋似狂,神智本已不大清醒,怪叫聲中「敗刀」捲起疾風,他人在半空狂猛怒吼,猶如惡龍活現,咆哮聲中吞噬「朋友」寶劍,舞爪張牙,勢道嚇人這招式其形神髓一如太子「聖上刀法」的第一刀,但由伍窮使來,氣勢又截然不同。

太子的龍是真龍,金光燦爛,不怨自威,教人不敢抬頭,莫可逼視,完完全全臣服於真龍之下。

而伍窮的龍,帶了七分兇惡,三分痴狂,狂吼怒叫,教人心膽俱裂,心神震潰,是一頭兇惡的龍。

這是伍窮脫胎換骨自太子「聖上刀法」的第一刀。

「惡龍吞天翻江海」。

惡龍吼聲便將皇玉郎的劍光衝散,繼而利爪狂揮而下,一爪捉住皇玉郎胸膛,他心神震盪間,刀招已將他帶上半空,陡然間,皇玉郎鎮住紊亂的氣血,先求脫離刀龍,使出了「無慾無求」。

「無慾無求」的姿勢雖然古怪難看,但的確是永遠奏效,見他擰腰縱臂,人如蛇動,繞著刀龍外圍盤旋,逆風而退。

刀龍一掠而過,伍窮舉起了「敗刀」仰天嚎笑,皇玉郎避過了此刀而不死,但覺胸口劇痛傳來,急忙低下頭檢視胸口傷勢。

一望之下,皇玉郎大吃一驚,剛才那刀龍已在他身上留下百多道爪痕,一點點血花不斷在胸前迸射,情景煞是震怖。

伍窮狂叫道:「哇哈哈!太好了!真是太好了!我猜得不錯,以皇玉郎天下第一的武功,一定可以幫助我們突破提升,剛才那一刀真的令我前所未有地痛快!」

伍窮是市井之徒出身,就算貴為一國之君,但總給人一種穿起龍袍不像太子之感,而龍是天上之物,伍窮理應無法高攀,今日刀招使來,竟如惡龍飛舞,他的確又比之前提升了。

每一次受敗挫折,不但沒令伍窮死去,反而因他憑意志掙扎爬起,比之前更強更兇,要把敵人殺他必死的信心完全摧毀。

新刀招一齣使將皇玉郎打傷,怎不教伍窮興奮若狂?情不自禁狂笑不絕,意態舉止,已跡近狂人。

皇玉郎說道:「我的‘無中生有’未使全力,何況我還有‘無聲無息’,你只不過一嘗甜頭便如此得意,我下招便可以敗你!」

伍窮喝道:「好!快使出來!看我這一招便殺你!不!不!不能現在便殺了你應該還有利用價值,應該留你一命,對對對,應該是如此了。」伍窮抱著頭不斷自言自語,時而痴笑,時而自責,神情詭異。

皇玉郎駐足當場,沒有立即衝上攻去,卻深吸一口氣,提起玉簫吹起曲音,扯動四周的空氣,凝聚成一股倏忽幻變的旋風,身體突然暴脹一倍,平日的優雅意態此刻已換上了煞氣嚴霜。

見他嘴唇貼在玉簫一吹,全身罡氣化作一個極高的調子吹出,破碎虛空,開天裂地,音波勁氣一晃即逝,在白日中炸出一道劍虹。

伍窮一見皇玉郎這般模樣,抱頭怪叫起來,說道:「呀!這一招我見過了,我真的見過了?在哪兒見過?幾時見過?對了,對了,我想起來,這不是甚麼‘無聲無息’,是‘玉音簫煞’!對,是殺了我二十八個窮奴的‘玉音簫煞’!」

「八奴」瞧著接近癲狂邊緣的伍窮,暗自心驚,這已絕不是他們所認識的伍窮,現在的他,比甚麼人都瘋狂。

看他一步一步迎著皇玉郎走上前去,喉頭不斷髮出獸嗚般的叫聲。

皇玉郎簫音不絕,音韻卻無聲,化成一股震盪開去,把「慈君殿」的百牆、窗框全部震得散裂。

伍窮繼續向前走,愈逼近皇玉郎,愈是頭痛欲裂,七孔不斷滲出血絲,他仍然支援下去,口中還哺喃說道:「破得了,我破得了這招的,我一定破得了。」

接近皇玉郎十丈,無聲無息的音波氣勁已令伍窮寸步難行,但他依然強破直闖過去,連皇玉郎心中也叫道:「瘋狂!」

血,一直在流,伍窮終於提起「敗刀」,吼叫道:「破得了,對了,就是這樣破!」

伍窮握緊刀柄,旋身撲斬,大喝道:「看我的‘狂龍吼嗚響雲霄’,破你的‘玉音簫煞’!」

這一招又是脫胎換骨自太子的「聖上刀法」第二刀「絕曲龍吟碎江山」,伍窮親眼目睹過太子以「聖上刀法」殺掉他的四「窮將」,每一招起手出刀皆銘記於腦海中,可是他天資不佳,並不能盡得刀招神髓,只能自己苦思,以自身所學所識融人刀招中,所以雖有「聖上刀法」的形,卻沒有「聖上刀法」的意。

「狂龍吼鳴響雲霄」揮刀出去,刀氣壓得風呼呼怒響,把「玉音簫煞」的無形音波壓下去,再反衝向皇玉郎,令他耳鼓劇痛,不得不停住吹簫掩耳拒擋吼嗚。

雙手無法握簫出招,伍窮緊接刀招隨來,看他一刀接著一刀,虛空發出砰砰聲猛響,刀光四濺,銳烈之刀氣已把皇玉郎身站之處割出一個墳墓,要將他活生生埋葬。

皇玉郎並沒有負隅頑抗,雙手垂立,因為他用「玉音簫煞」的目的已經達到了音波把「慈君殿」的亭柱窗框震塌崩裂,在殿中照顧十兩的宮娥已把她帶了出來,皇玉郎遙遙望見十兩,她雙目被白布所包紮,跌跌撞撞的模樣,已讓他知道,十兩瞎了。

伍窮眼見皇玉郎停下手來,也隨即散勁撤招,隨著皇玉郎的目光看去,見宮娥把十兩帶了出來,怒吼聲道:「誰準你把十兩帶出來?癲奴,給我將那宮娥殺了。那宮娥嚇得雙腿發軟,十兩開口大叫道:「伍窮,你夠了沒有?」

被十兩這一喝,伍窮才冷靜下來噤聲,換上了溫柔的臉孔說道:「這裡風大,你就不要出來,我叫宮娥扶你進去休息。」

十兩冷冷道:「有分別麼?」

伍窮一怔,不明白她這樣說是何意思,十兩感覺到他呆住,才續說道:「你要我躲在宮內也只是不想我再看見你瘋狂,但就算我在這裡還是甚麼也看不到,這不是沒有分別嗎?」

原來這就是伍窮要斬掉春冰薄左腿的理由。

太子那一招飛刀,迸裂出的碎片本來直接射去春冰薄處,可是他自知無法擋下,頭一閃開,碎片便直插向十兩雙目。

十兩瞎了,情況一如當日的米花,這是報應,還是天意?

皇玉郎向十兩走過去,站在她身前,一副柔情似水的臉孔,可是如今十兩已無法看得見。

皇玉郎說道:「十兩,不管你變成怎樣,我也不會把你嫌棄,只要你願意的話,我會一生一世照顧你,不再爭名逐利,你跟我走吧!」

伍窮就站在一邊,但皇玉郎依然斗膽跟十兩說此情話,教伍窮又再提升怒火,可是他知道自己已令十兩受了萬般折磨,不管是甚麼事,現在也不能再令十兩難堪,惟有把這口氣吞下肚裡。

十兩悠悠說道:「玉郎,我旱已嫁入伍家,是伍窮的人,這事實今生今世也不會改變,我不會離開這裡,你走吧!」

皇玉郎說道:「他根本不能照顧你,你剛回到他的身邊,便遭逢了這種事,難道你真的願意再為他犧牲嗎?」

十兩輕輕答道:「他已經應承了我不再過問江湖事,只要有適合的人,便會將江山拱手讓賢,從此再不會有伍窮這個人,也希望你們不要再咄咄相逼,放過我們吧!」

至此皇玉郎才恍然大悟,為何伍窮會變得如此瘋狂。

要是十兩沒有隨伍窮回來,她現在還會在「神國」過著平凡與世無爭的生活,可是現在十兩瞎了雙目,伍窮難辭其咎,無論是甚麼要求,伍窮也只得答應,可是「天法國」的江山由伍窮一手打回來,要他自白斷送予他人,又是一個難以取捨的抉擇。

只有情,才會使人瘋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