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女牆之上,名昌世道:「你今日來意不善。」
莫問似沒把名昌世說的話聽在耳中,又在重重兵馬前伸手數點,在旁的笑夢兒此行目的只是力保莫問不死,對於他的古怪行徑沒有興趣過問。
莫間把兵馬由右至左數一遍,然後又由左至右數一遍,一派得意洋洋的模樣,只把馬鞍上兵將弄得啼笑皆非。
名昌世道:「你的行徑愈來愈有點深不可測,但我愈是欣賞,只要莫問點頭,「皇京城」的城主位置仍屬於莫問。」
莫問數了兵馬一遍,又把數目混亂,忽然搖頭道:「唉,不行啊,實在太多兵馬,怎樣數也數不完,太上皇,你說該用甚麼方法解決呢?」
名昌世道:「你的天聰更勝朕,不如由你來告訴我。」
莫問道:「我的方法比較直接,怕你會接受不了。」
名昌世道:「莫問的方法,必然會是最好的方法。」
莫問此行誓取薛無訣人頭,卻被上千兵馬所阻,從來不動輒下殺機的他,忽然緊握纏在身上的十把劍。
雙劍自劍鞘拔出,為首兩頭雄馬便被莫問割下,雙劍回到鞘中時,莫問已收起輕佻的笑容。
莫問道:「我的方法只有一個,只要把兵馬統統殺掉,沒有兵馬就不用再數,不知太上皇是否還喜歡莫問的方法?」
一股凜然殺氣忽自莫問身上散發而出,但他的頭仍然低下來,不讓名昌世看透他充滿怒憤的眼神。
莫問道:「在逼不得已的情況下,莫問只好殺人。」
從前懶惰不羈的大懶蟲,為了不想白白犧牲人命,曾說服伍窮與名昌世放棄攻守大戰,乾脆以武力分出勝負,今日卻因為芳心的死,而要幹出非自己所願的殺戮,他只好把頭低下來。
名昌世道:「你的要求實在令我很為難,一方面朕對你的才能十分欣賞,另一方面薛無訣是我麾下大將,假如我將薛無訣雙手交出,恐怕要遭天下人恥笑。」
莫問道:「把我養大的是我娘,不替母報仇莫問也一樣被人恥笑。」
名昌世道:「戰場上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莫問道:「我娘卻不是死在戰場。」
名昌世道:「對,她死得很無辜。」
莫問道:「是你下的命令。」
名昌世道:「你真的認為如此?」
莫問道:「我已經很想睡了,不想再說下去。」
名昌世道:「既然如此,就用你的方法來解決。」
莫問道:「刀劍無情,各位別怪莫問今日大開殺戒。」
莫問把頭揚起,雙目精光暴射,腳步疾走,直衝入馬陣拔出雙劍。
厲烈的劍光綻起,如千百條金蛇飛舞,瞬息之間馬陣中不斷傳來馬兒呼嚎叫莫問竟毫不猶豫對兵馬展開大屠殺,劍芒水銀瀉地,如暴風,又似驚濤駭浪。
一片血霧中,莫問每一劍皆出手如電,斬下數十匹雄馬頭顱,一把劍斬崩了,立即又從腰間再拔一劍,再斬,再劈。
不入城內誓不休。
殺啊!殺!
在身後的夢兒看見莫問全情投入殺戮中,體內血氣翻湧,一直忍耐著不協助莫問,全因為不想被誤會是同一陣線。
除非有人要對莫問不利,要在他敗莫問之先便將莫問殺掉。
始終也不克自恃。
動身,笑夢兒邁開步走入包圍著莫問的兵馬中。
殺聲震天,響徹「皇京城」城外,夢兒一鼓作氣的震飛阻擋面前的十頭兵馬,他不像莫問只對馬兒下手,便著一雙「豹拳」瘋狂的衝,瘋狂的殺,擋者披靡。
夢兒與莫問聯手,挑起「神武大軍」本能殺性,霎時間刀光劍影,鮮血淋漓,滿地是被夢兒斬掉下來的馬首,還有夢兒殺掉的兵將。
在女嬙上瞧著兩個「乳臭未乾」少年,不斷把自己兵馬斬殺的薛無訣,終於也無法忍耐,拉起粗如嬰孩臂兒般粗壯的箭矢疾射。
奇怪的是名昌世竟然沒有阻止。
箭矢呼嘯一聲朝莫問及夢兒頭頂射下,莫問忽地拔地衝天而起,把身上所剩下的六柄劍全數拔出。
六劍齊斬,箭矢一劍六段。
莫問騰身於半空怒然喝道:「薛無訣,你給我滾出來!」
乘著剛才彈射之力,莫問半空直飛向城樓,薛無訣護主有責,也仗起大刀飛身迎擋。
刀與劍切實交迸,莫問已憤怒得咬牙切齒。
莫問怨聲震吼:「賤種!」
莫問一直忍耐著喪母之痛,頃間於此刻爆發,驀地催起萬壽聖君傳授的「穹蒼訣」,無儔火熱之勁通臂燃燒,手上六劍盡被溶蝕,熱勁直傳上薛無訣大刀之上,瞬間刀與劍盡化成水狀。
沒有劍在手,莫問緊握雙拳,怒拳如天雷打下,剎那間薛無訣身中百拳,由半空一直被拳頭轟襲。
隆!隆!隆!隆!隆!
「賤人!賤人!賤人!賤人!賤人!」
如陷瘋痴之狀,莫問盡將怒憤發洩在薛無訣身上,由半空轟至地面,正在殺得興起的夢兒也無法介入。
直瞧著莫問把拳痛擊在薛無訣身上,連地面也被拳勁震裂,應該已被轟穿的身體卻仍然安然無恙。
兩行淚痕分自莫問與薛無訣臉上滑下,莫問竟然不殺薛無訣?
薛無訣雖然是戰場殺將,但莫問一身驚世內勁,怎可能不被活活打死?
除非莫問不下殺手。
莫問道:「我應該把你殺掉。」
薛無訣道:「對,你絕對應該把我殺掉。」
莫問道:「在孃親的靈柩前,我曾立下重誓,必會把兇手千刀萬剮,再把他頭割下來。」
薛無訣道:「我的頭就在這裡。」
莫問道:「說吧,你用哪一隻手把她的頭割下來?」
薛無訣道:「右手。」
莫問一掌斬下薛無訣右肩,將薛無訣右臂齊肩斷掉,薛無訣痛得死去活來,但總算死不了。
城樓上一直沒有阻止莫問的名昌世忽然拍掌讚道:「你仍然沒叫我失望。」
莫問道:「我卻對自己很失望啊。」
名昌世道:「但總算猜得出來吧。」
莫問道:「如果早點猜得出來,我便不用走這一趟。」
名昌世道:「莫問始終是個人,孃親死了的話難免受打擊,一時不清醒,可以原諒。」
莫問道:「莫問一直有一個疑問,以名昌世的實力,應該可把伍窮打倒,最少可以令‘天法國’窮於應付。」
名昌世道:「現在疑問已經解開了吧。」
莫問道:「因為爹小白才是名昌世的心腹大患。」
名昌世道:「如果毀了伍窮,我便要立即對付最難應付的小白,朕很可能會元氣大傷。」
莫問道:「所以你袖手旁顴,知道伍窮必會對付我爹,等他把爹解決,你就可坐享漁人之利,然後才輕易除去伍窮,雄霸天下。」
名昌世道:「所以我說,最欣賞的還是莫問,只不過見我不出手阻止你殺薛無訣,便猜得出所以然來。」
莫問道:「正因為你欣賞莫問,斷不會隨便冒險殺我的娘,所以我猜得出來。」
名昌世道:「不殺芳心,對我有好處,但殺芳心,卻對別人有好處,例如把罪名嫁禍於我,莫問會一世糾纏我。」
莫問道:「哈,你故作神秘,是要莫問欠你人情吧。」
名昌世道:「就算你不助我雄霸天下,也不是與我為敵。」
莫問道:「說吧。」
名昌世道:「一個你應該要很小心對付的人,他叫太子。」——
第八章翱翔星月下
兩岸柳枝全依水,一路樓臺直到宮。
白水自山腋瀉崖而下,水勢洶洶,波浪滔滔,水聲隆隆,連貫絡繹,盡傾流入「皇京城」內三十八座小橋。
橋以曲揚名,曲因橋傳誦。
喜愛畫藝及音韻的皇玉郎,昔年曾為皇上皇十歲祝壽,而命人改建「皇京城」內一磚一瓦,將連年被戰爭摧毀得滿目瘡痍的「皇京城」,建築成猶如詩畫般美妙的園林,秀麗而壯美。
最令人歌誦的,是開通縱橫交錯的河道,又搭建三十八條瑰麗壯觀的小橋盤繞河道之上,依河橋而走,可直達「皇宮」。
遊人經橋往返,沿途可眺望遠處飛瀑縱橫,猶如飛流噴薄,俯瞰又見玉渡飛龍,銀灘輕瀉,猶似七級浮圖,蔚為奇觀。
飛簷碧瓦,秀逸峻奇的河橋風光外,「皇京城」另一為人津津樂道的,就是迷人音韻常盪漾於市集中。
皇玉郎以曲揚名,相傳曾於月夜偕三十八宮女,在三十八橋上吹簫合奏,繞樑三日。
「皇京城」歷經數次戰火摧殘,輾轉由名昌世接掌,為親民而把城內建構修葺,勝景更復當年。
今夕晴夜月滿,涼風輕拂,吹動河道兩岸垂柳飄揚,在漫天星宿閃耀下,詩人於河橋上撫簫弄音,音韻飄入浮游,如詩如畫的「皇京城」更似虛幻般的仙境。
如彩虹跨水的大橋下,河中泛舟如游龍翩躚,星月層層生生倒映河中,毗連天際,猶如水上浮宮,笑莫問乘著輕舟隨水流而下,於舟上伴著莫問的,是一個四十多歲、笑容可掬的大胖子。
他叫馬小狗。
馬小狗:「自從小城主離開,名昌世接掌‘皇京城’後,城民一直擔心他會廢除城主所倡議的‘選票’制。」
莫問道:「因為城民對名昌世不信任吧。」
馬小狗道:「那當然,名昌世是‘武國’皇帝,向來承襲舊有帝制傳統,所有城主、朝廷命官皆是由皇帝欽點,小城主提倡的一人一票‘選舉’制度,把欽點方法改為由城民推舉,即是皇帝無法背後操控,直接對皇帝至高無上的地位造成威脅,他怎可能不廢除呢?」
莫問道:「對啊!明明對他十分不利的制度,為何仍要沿用呢?」
馬小狗道;「怎麼?連小城主也不明白嗎?」
莫問道:「嘻嘻。」
莫問雖含笑不答,但原因似乎已掌握一二。
莫問自幼在才華橫溢的小白護蔭中長大,以致一直未能發揮所長,還不到他一展光芒的時候,只好一直偷懶。
當名昌世成功攏絡莫問,把「皇京城」賜封后,莫問便將一套「霸權解放政改」制度在「皇京城」小試牛刀。
塗了推行教育、修改錢幣制、增訂度量制外,最大突破是確立「武國」為「皇國」三十城池的宗主國,負責兵防、出戰、施刑、檢察、監察等制度,城內的內部事務則由城民自行負責,一切以民為本。
有開拓新天新地革命理唸的莫問,難怪不會接受萬壽聖君好意,因為他的一套理念完全背道而馳。
要一鳴驚人,就必須要超越前人。
眼前這名大胖子馬小狗,正是當年曾參與「選舉」,競選為新任城主其中一人,如今已是「皇京城」城主,得知莫問遠渡重臨,立即動身趕來感謝莫問的提攜。
能夠由一個平凡的城民一躍而成身居要位的城主,假如沒有莫問倡議的「選舉」制度,根本是天方夜譚。
所謂成功有三個層面。
第一個層面,是自己定下的目標將之完成,是為第一種成功。
第二個層面,是自己完成目標後,旁人都對自己認同。
第三個層面,是能夠幫助別人達致成功,而這是最難辦得到的一件事。
莫問雖年紀輕輕,但野心大,志氣高,其遠見已隱約更勝其爹小白,要是有一天能獨當一面,必然是驚世駭俗的大人物。
馬小狗忽然臉露尷尬神色,低頭說道:「有一個疑問,我實在不知好不好說。」
莫問道:「不用說了,我這次回來只是探望舊朋友,對城主之位根本沒有興趣,你大可放心幹下去。」
原來馬小狗知道莫問是名昌世最欣賞的後輩,擔心莫問這趙回來是因為名昌世要將城主之位賜給莫問,自己便會打回原形,從其曖昧眼神中,莫問已猜知一二。
人愈坐高位愈眷戀風光,愈平凡的人愈有自私之心,馬小狗能成為一城之主,焉會不想繼續享受虛榮?莫問不禁看得出其倡議的「選舉」制度仍有漏弊。
依水流而行,輕舟把莫問載乘至河道盡頭,跟馬小狗別過,莫問抱著一大小丁方的瓦煲欺身上岸。
文人雅士吹奏的悅耳簫音仍迥繞不散,配合今夜皎好月色,星河璀璨,流水淙淙的勝景,誰說這裡不是人間樂土?
於悠揚音韻中莫問閉目細聽,一首動人歌謠輕輕柔柔傳入耳際。
「木葉落啊木葉落啊,風吹落木葉。哥啊弟啊來相會,我歌你唱和。木葉落啊木葉落,風吹飄木葉,哥啊弟啊來相會,我唱你歌和。」
莫問閉目細聽,隨著歌謠傳來的方向走去,只見前方有一百丈高天梯直上穹蒼,登天入雲,歌謠就像天籟的聲音自深藍天空傳來。
隨著天梯而上,只見四周飛雲燮幻,絢麗多姿,眺望林木蒼翠,虯幹龍鱗,遠山近山,婉蜓迥復,金碧鉤染,群鶴翔翔,令人心曠神怡,醉人夢雲中。
快要登入天際,莫問徐徐閉起眼睛,一陣清幽體香隨風撲鼻,如蒼翠草原迷人百花香,清芬幽雅。
「木葉落啊木葉落啊,風吹落木葉。哥啊弟啊來相會,我歌你唱和。」婉柔聲音又再飄來,莫問張目細看,只見「觀星臺」上一婀娜娉婷,盈盈嬌態,如仙子般的豊姿映入眼簾。
仙子獨個兒抱滕端坐,揹著莫問舉目欣賞凝視耀眼星河,哼著隨心而發的幽幽歌謠,令莫問看得出神,也不禁和應而歌。
「木葉落啊木葉落,風吹飄木葉,哥啊弟啊來相會,我唱你歌和。」
莫問歌聲驚醒夢裡仙子,她徐徐地回眸細看,那靈動的雙目清透如白雲,晶瑩閃爍,長長的睫毛,揚揚的秀髮,優美的秀額,美得令人怦然心動,不克自恃。
三年不見,昔日的稚氣一去不返,今日的彤夢已是十五歲的迷人少女,全身散發嬌柔嫣然的少女媚態。
一別三年,彤夢瞧見莫問卻一反常態,沒有樂極忘形上前擁抱,兩腮乍起桃花般豔紅暈霞,厥一厥櫻桃小嘴兒,便別過頭去,連一聲關心問候也吝嗇起來。
莫問微感詫異,旋即提步而前,盤膝坐於彤夢跟前,先掌了自己一巴掌,啪地一聲響起,一個五指掌印便烙在莫問臉上。
彤夢還是沒有反應,呆呆的看著莫問。
莫問道:「一定是三年不見,人也長高了,害得小仙子把大花臉的醜貌也忘掉,可惜沒有彩盤畫筆給小仙子塗臉抹色,只好把自己的醜臉打成爛臉,讓小仙子回覆記憶。」
莫問啪的一聲又掌了自己一巴掌,以為彤夢會泛起笑容。
卻見彤夢柔弱的身子微微抖顫,眼眶中兩顆香淚滾動,不笑反哭。
彤夢頭聲道:「衰人!」
莫問無辜被罵,竟然又打了自己一巴掌。
彤夢的淚兒更盛,說道:「衰人!衰人!衰人!衰人!」
莫問又打了自己四巴掌,累道:「小仙子要是再多罵一句,大花臉的臉真的會被打爛的啊。」
彤夢厥起嘴兒說道:「你啊!你沒有馬上來看我。」
莫問道:「哈哈,但還是來了。」
彤夢道:「我好生氣啊!我隨時都會死掉的,你怎麼不早些來看我?還要跟爹作對?」
莫間笑道:「從今以後,莫問跟彤夢一樣了。」
彤夢詫異道:「啊!你也……你也染上治不好的絕症嗎?」
莫問黯然道:「我只剩下爹一個親人。」
彤夢得知芳心遇害,自小便喪母的彤夢最能體會當中的悲涼感受,一時間更悲從中來,但又怕牽動莫問悽愴之情,強自裝出笑容來。
噗吱一聲,雖輕柔,卻如電閃,彤夢忽然出招。
這一擊比天下間任何一招更難抵擋,莫問已然中招。
如電的一吻烙印在莫問臉上,彤夢含羞一笑,莫問卻是渾身一震。
令人難忘的初吻。
彤夢說道:「你還有彤夢啊!」
相識的當初,莫問只被彤夢刁巧頑皮的性格吸引,加上還是孩童,只想跟彤夢交個朋友,卻沒發覺彤夢已芳心暗許。
如今這一吻已清楚地讓莫問知道,彤夢這個小丫頭,如今已是個懷春少女,對自己情根早種。
莫問還待著不知所措之際,彤夢又閃電出招,嬌柔的軀體撲入莫問懷中,一把抱住莫問。
身體直接感受那雪白粉嫩肌後,醉人髮香刺激感官,教莫問全身如遭電殛。
愛情總是剪不斷,理還亂。
思緒在千迥百轉間,彤夢在莫問懷中哭道:「可是……我也快要雕開你,我的‘心衰竭’愈來愈嚴重,三年了,你一定是知道我快要離去才回來看我的吧?」
莫問輕輕逗著彤夢嬌軀,欲把她抱著的雙手鬆脫,誰知彤夢卻大發嬌嗔,說道:「不,讓我抱著吧。」
莫問只感啼笑皆非,說道:「你不先鬆開我的話,我又怎樣把你的病治好呢?」
彤夢閃動著晶瑩雙目,呆呆的瞧著莫問:「你……你已找到治好我的方法?」
莫問從懷中掏出自「罪林」採來的「神參」及「冰天蠶」,然後將之放入攜來的瓦煲內。
彤夢盯著莫問一舉一動,眼眶晶瑩淚珠更是發燙,猜想莫問這幾年間為了治好自己不治之症,往找神藥的過程必定艱苦重重,一顆驛動的心已暗暗在說話,就算此藥未能把她的病治好,無論如何也會堅持下去,不容許自己就此離逝。
莫問在煲中加入苦來由所給予的藥引,摧動「穹蒼訣」,掌心立時通紅如火,一掌抵在瓦煲把「神參」及「冰天蠶」蒸沸,一陣甘和藥味撲鼻襲來,彤夢頓覺全身舒泰。
莫問挪起身子捱到莫間懷中,莫問一邊煮藥,一邊抬頭欣賞晴空月色,彤夢又輕輕地哼著歌謠。
「木葉落啊木葉落啊,風吹落木葉。哥啊哥啊來相會,我歌你唱和。木葉落啊木葉落,風吹飄木葉,哥啊哥啊來相會,我唱你歌和。」
娓娓歌聲飄入浮游,自「觀星臺」始盪漾。
圍繞在河道旁邊的文人雅士,也提起竹簫吹奏音韻,更有琴音伴和,剎那間「皇京城」
內猶如百鳥爭鳴,齊為彤夢慶賀。
繞樑之音,三日不絕。
假如此刻倒死在莫問懷中,實在是人間哀歌。
彤夢醉人溫柔意境中,徐徐合上眼感受浪漫,太溫暖了,慢慢地沉沉睡去。
再次從夢中醒來時,「觀星臺」上竟又只剩下彤夢一人,莫問竟放下已煎沸好的藥不辭而別。
亂透的心靈在「觀星臺」上團團轉圈,還以為莫問頑皮地躲起來跟她玩耍,卻始終發現星月下自己形單影隻。
「死人啊!你在哪兒啊!」
一襲衣袂破空之聲傳來,高大神俊的名昌世如乘風而來,站在「觀星臺」上。
縱是戰場上殺戮無數的梟雄,滿手血腥,但名昌世仍是愛女情深,當年莫問離開「皇京城」,只因為彤夢的要求,要把莫問一切建樹原封不動,更進一步改善制度。
為了女兒能在仙境中度日,忘卻煩憂,又命人修葺河橋,壯麗輝煌更勝從前。
彤夢說道:「爹啊!可再答應彤夢一件事嗎?」
名昌世道:「就算你不說出來,我也不會殺掉莫問,你放心吧。」
彤夢道:「就算莫問他日要奪你江山也一樣嗎?」
名昌世道:「恐怕他不能有這樣的一日。」
彤夢道:「為甚麼?」
名昌世道:「莫間返回‘天法國’後便有一場死戰,他還消耗內力把藥煎沸,是愚蠢的行為。」
彤夢兩行淚水又再滑下,端起已煎好的神藥,對莫問的情意又再增一分,為何要不辭而別?
為甚麼不讓她說聲多謝?
為甚麼不讓她伴在身旁?
彤夢端起瓦煲,兩行淚水滴入瓦煲內混和著藥一起喝下。
再次放下藥煲之時,卻發現莫問又再出現,他定睛看著自己,急忙伸手抹去淚水,不讓他看到自己的醜態。
莫問去而復返,手上卻多了一隻「飛雲翼風行」,笑道:「哈,我忘記了自己不能這樣離開的,你準備飛了沒有?」
彤夢破涕為笑,倒在莫問懷中,乘著「飛雲翼風行」雙雙翱翔於星月下。
在河橋上吹奏簫音的文人雅士中,一個與寧靜景緻格格不入的人負手而立。
他一雙深邃冷漠的豹目,透射出不寒而慄的殺氣,把在天空翱翔中的莫問驚醒過來。
他永遠也不明白莫問心中所思,竟然可忘卻喪母之痛,與小情人打情罵俏,實在荒誕。
為甚麼莫問永遠比夢兒受人愛戴?
為甚麼莫問永遠可以快樂地笑?
豈有此理!
莫問發現夢兒盯著自己,連忙向他做了一個鬼臉,更挑起夢兒的憤怒,一雙拳頭握得霹啪作響——
第九章天法國救主
披星戴月,連日趕路,莫問與夢兒策馬賓士回「天法國」,跟上次踏入「天都城」城門已相隔四次月圓。
為了得知「神參」與「冰天蠶」調和的神藥是否能治好彤夢,莫問逗留在「皇京城」陪伴在側,悉心照顧,期間還四出探訪「皇京城」內城民,聚舊寒暄。
一直在旁監視的夢兒,盡把莫問受人愛戴的情況瞧在眼裡,愈看愈是不忿,莫問就像是不去刻意追求,但一切讚美、歡呼都會將他包圍,相反夢兒不斷努力自強,依然未能獲得認同。
「天都城」城門在望,莫問這次回來是要揭破伍窮陰謀,包庇殺死芳心的兇手,愈接近城門,莫問體內愈被熱血燃燒。
夢兒能感受得出每當莫問不言笑兮兮,殺志滿溢時,其爆發的瘋狂絕對不下於自己,也只有這一點是夢兒最清楚瞭解莫問的地方。
夢兒忽策馬擋在莫問跟前,說道:「我要先跟你說一件事。」
莫問臉上又再次現出笑容;「哈哈,夢兒要跟我說的一定不是好事。」
夢兒道:「太子,要留結我來殺。」
莫問道:「嗯?連夢兒也吃過虧,這個太子看來真的不簡單。」
夢兒忽然握起拳頭迎上莫問:「錯,所有被天下人公認為強者的人,都必須由我夢兒來打敗。」
狂霸的夢兒,不但要勝利,還要如暴雨狂風般把所有強人摧毀,說他自大,他卻有實力,絕對不是囂張狂妄。
莫問稱讚道:「哈哈,好有大志的夢兒。」
再次重踏「天都城」內,雖然景況依舊,唯大街上穿梭往來的城民似乎跟上次有點不同。
人臉不變,景物依舊,但個個臉上都像是喜氣洋洋、生機蓬勃的樣子,雖只事隔兩月,但已經渾忘芳心皇后已死的憂傷吧?
莫問無暇找出原委,已直闖入「天都城」重地--皇宮。
「紫和殿」是伍窮用以休息的寢宮,每時每刻都有守衛戒備,不讓人隨便直闖,莫問與夢兒殺氣騰騰直闖而入,守衛非但沒加攔阻,還大開殿門禮請進內。
只見伍窮於殿堂內批閱奏章,莫問厲目凝視,長久沒有說話。
是眼前的這個人,背叛了自己最尊敬的爹小白。
是眼前的這個人,把自己剛出生的妹子笑夢白殺掉。
是眼前的這個人,包庇殺母仇人,還騙他冒險去宰掉名昌世。
新仇舊恨,都足以要莫問將伍窮撕開千百塊,一向恩怨分明,不會胡混處事的莫問會怎樣解決此事。
一旁的夢兒就像事不關己般將一切瞧在眼中,等待莫問下一步抉擇。
莫問走前一步,笑了。
他笑著對伍窮道:「我,被騙了。」
面對奸計被揭穿,伍窮如淵嶽般鎮定如恆,似乎早有準備。
伍窮答道:「連才智過人的莫問都能被騙,的確令人意外。」
莫問道:「是啊,連我也有點意外,可惜……」
伍窮道:「可惜?可惜甚麼?」
莫問道:「可惜騙我的人不是伍窮,不然我不但意外,還會喜出望外,大鑼大鼓向你說聲恭喜恭喜,因為騙我的人是伍窮的話,多年貧困的‘天法國’必定有救。」
伍窮道:「莫問只說對了一件事,‘天法國’的確多年陷於貧困死局中,但已經有救。」
莫問對伍窮的故弄玄虛已有點不耐煩,揚手說道:「夠了,夠了,假如你的命不是要留給爹來解決,還要擔心‘天法國’群龍無首,莫問必定毫不猶豫割下你的頭祭我娘亡魂。」
伍窮道:「好啊!果然有其父必有其子,莫問大有小白恩怨分明的性格,沒有令朕失望。」
莫問以堅定不移的語氣把伍窮的話打斷:「交出太子!否則我毀掉整個皇宮。」
莫問已到了不殺仇人誓不休的地步,透射的無懼氣魄,不禁教伍窮心中一凜。
伍窮說道:「好,我現在就帶你去。」
莫問道明來意要殺太子,伍窮也爽快答應,確是十分意外。
伍窮對莫問道:「昔日‘窮鄉乞巷’代表著‘天法國’窮困的現實寫照,數以萬計孤苦無依的大小乞丐,以爛布竹枝搭成簡陋的布帳便躲在其內生活,飽受狂風暴雨侵襲、病瘟傳染。」
莫問舉目望去,只見今日的「窮鄉乞巷」並不如伍窮所說的景況堪虞,反而見巷內正搭建著各有特式的建築物,沒有乞丐,只有勤奮的勞工井然有序的為建築物砌上磚塊。
每個人的臉上也不見苦臉愁眉,眼光中充滿希望的曙光。
伍窮看到莫問眼神中的疑問,說道:「以往這班乞丐聚居於此,每天等候善長人翁經過施捨,或是給鄰國富戶人家買去做奴僕,但今日已懂得學習各種技能,女的學織繡,男的學搭建技術,人人有一技之長,有成績的便離開‘窮鄉乞巷’,願意以勞力換取微薄報酬,正因為他們要的報酬較低,已變成‘天法國’的改造所,人人想要來學習新技能與人競爭。」
當日伍窮便是在「窮鄉乞巷」遇上狂傲的太子,還被他臭罵一頓。
莫問道:「能夠在短短時日內改善惡劣環境,斷不會是因為奇蹟出現,能夠辦得到,必然是你一直包庇的。」
「--太子!」
莫問在巷中高叫一聲,所有在勞動中的城民都轉過頭來,當中長髮披肩,永遠揹著沉睡小孩的太子,已在人群中步出。
殺芳心的幕後元兇就在眼前,莫問雙目赤紅,五指握緊。
狂傲的太子面對殺氣沖天的莫問仍一派大無所懼姿態,昴首闊步就站在人群中央與莫問對峙。
太子冷冷的雙目向一旁的夢兒瞟去,四目交投,各自現出不屑的表情。
太子橫目凝視莫問,開口道:「你,就是笑莫問。」
莫問道:「取你命的人。」
太子愛理不理的模樣,說道:「你在‘皇京城’所倡議的改革制度不錯,應該是有點能耐的人,至少,比你身邊那個賤肉橫生的兄弟優勝。」
太子刻意將夢兒比下去,令冷傲沉默的夢兒也旋即暴射殺志。
莫問道:「自大的人通常死得較快,你最快。」
太子還是在自說自話:「不過你的改革制度走得太快,漠視城民根本未有足夠知識自行處理城中事務,最大的問題是你忽略了人心的劣根性,不從最基層開始灌輸‘選舉’的知識,最終會帶來更多貪官汙吏,為了利益而壓榨城民。」
莫問也不客氣反駁道:「你走得太慢,到你死的一天沒有人繼承你的遺志,一切都會付諸流水,而你今天便要死,恭喜恭喜。」
太子道:「你知道要令一個窮人發奮向上,最需要讓他知道些甚麼嗎?是尊嚴!我教他們有一技之長,不再頹廢不振,活得有尊嚴,除了是能力的改造,也是思想的改造,在重新學習期間必須還要一個有能耆帶領,你一下子便讓甚麼也不懂的平民登上城主之位,由他來領導一班甚麼也不懂的官僚,註定一敗塗地。」
莫問在「皇京城」上遇上馬小狗,從他害怕失去城主位置的態度看來,其實已知道自己的改革還有漏弊。
繼後在「皇京城」內瀏覽,探訪城內住民,從中就是要觀察其開創的制度有何需要改善之處。
最大的發現,是城民開始埋怨馬小狗能力有所不逮,還徵收苛刻稅項,用以將「皇京城」建構成美輪美奐的遊覽勝地。
沒有自己獨特的出產,空有奢華的外殼,一切也是徒然。
雖然如此,這次創新革命畢竟是個嘗試,只要多加些時日增修當中漏弊,一切便迎刃而解。
伍窮秘密立太子為「天法國」繼承人,趁著莫問往「皇京城」期間便在國內大肆推行其創見,針對國家貧困主因,先讓一班一直被視為廢物的乞丐勤奮起來,令人刮目相看,情況如同漣漪一般擴散開去,人人怕被淘汰,不敢怠懶。
有了牢固的自發性基礎,等這種意識深入民心,到時再由民眾開始推行其「連城訣」革命,自然事半功倍。
有這樣的改變,也有賴於在「連城」時,城民對自己不信任,寧願離城往外求生的啟發。
窮,原來也好有力量。
窮,原來可以好好利用。
一個人窮,其麼也沒有,只有性命一條時,就甚麼也不怕失去,反而豐衣足食,人就害怕轉變。
原來很危險。
昔日「天法國」未能針對這問題解決貧困問題,只是沒有像太子這樣一個既狂傲、又有大志的人全力改革。
莫問忽然轉過頭去對伍窮道:「你仍然是那樣蠢,甘心被人利用,像他這樣的一個人絕不會忠心在你之下,不過莫問今日便當做好心,先替你解除被反叛的危機。」
伍窮笑道:「在朕的眼中,莫問與太子同樣出色,只要誰能助朕解決問題,振興國勢,將來是否反叛,是朕自己的問題。」
莫問道:「哈哈,又是有容乃大。」
伍窮道:「對啊,是有容乃大。」
莫問道:「莫問可以問一個問題嗎?」
伍窮道:「又是照銅鏡?」
莫問道:「我可以殺了他吧?」
伍窮追:「可以,只要你殺得了的話。」
莫問道:「謝主隆恩。」
戰了,莫問舉步而前,縱使眼前人確對「天法國」國民有所貢獻。
但殺芳心之仇絕不能就此不報。
枉為人子。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
天、地、日、月、星、山、水、花、草、樹、木,天地萬物之氣盡納於莫問體內。
萬壽聖君直接傳入莫問體內的「穹蒼訣」神功,是他經百多年鑽研的不世奇功,能隨年歲增長自然提升,最適合莫問這種懶惰性子修練。
每踏出一步,「穹蒼訣」的熱勁也在莫問體內執行,貫通全身筋骨百穴、五臟六腑,全身泛起精光火紅。
深不可測的太子,一直隱藏真正實力,與莫問相比,究竟誰高誰低?
太子退、退、退、退。
面對莫問光明磊落的殺戰,太子竟然不斷退後,退往巷的盡頭。
他竟然不敢接戰?
莫問仍然邁開闊步而前,忽然前面卻有一人擋住他的去路。
一人又一人,紛紛不怕死的擋住莫問去路,剎那間窄小的「窮鄉乞巷」堆滿了人,個個赤手空拳,阻止莫問殺太子。
剛才還在搭竹棚的壯丁、在學習編織繡花的婦女,還有以竹枝在地上學字的小女孩及小男孩,無一不放下手上的工作,盡集合於小巷裡,團結一致圍著太子。
「我啊!幹了整整三年乞丐,天天在此受陽光曝曬,風吹雨打,頑疾更令我滿身長滿瘩痂,沒有人可憐,是誰來贈我第一口新鮮雞肉,還日夜煎藥給予悉心醫治?」
「是太子!」
「我啊!從前是個下賤妓女,只能出賣肉體為生,到風燭殘年還要染上風流病,整條腿都潰爛掉,以為甚麼也幹不來,是誰教我還有一雙手可以幹粗活?」
「是太子!」
「我啊!一出生便殘缺不存,甚麼也幹不來,娘不要我,爹對我拳打腳踢,一生委曲求存,以為行乞便是唯一求生之途,是誰教我可以學字,可以做個文人?」
「是太子!」
「沒有太子,我們都只是廢人一個,太子是我們的大恩人,是‘天法國’的神明,誰要殺太子,我們便殺掉他!」
窄小的「窮鄉乞巷」裡傳來的呼聲響徹天際,數百個曾受太子恩惠的乞丐吶喊高叫,齊心擋住莫問。
只見太子在人群之後冷冷地微笑、恥笑。
太子能在短短時日內攏絡「窮鄉乞巷」裡所有的人心,甘願獻出性命都要保護他,夢兒、莫問也不禁震驚。
遺傳了爺爺笑三少及爹小白的性子,莫問對人命十分執著,絕不隨便殺無辜平民,此刻見他們如此齊心阻住去路,要硬闖必有死傷,不闖又無法手刃太子,一時間也無計可施。
莫問說道:「你們知道我娘就是你們的皇后芳心嗎?」
「那又如何?」
莫問道:「太子就是殺我孃的人,你們還要維護他?」
「太子早就告訴我們!芳心皇后為保護‘天法國’的確有汗馬功勞,但太子也是‘天法國’的賢能,所以絕不能受傷害。」
「對啊!芳心皇后是順應天命而死,太子應運而生,皇后死了已成過去,我們要的是將來!」
一陣嗚咽的感覺悠自莫問心底升起。
芳心以前為「天法國」努力抗敵,今日人一死,所有功勳往績立時煙消雲散,誰也不再計較太子就是謀殺芳心的人。
窮,實在太可怕,為了不再窮,連良知也可出賣。
窮,實在太可惡,為了將來富貴,今日便可歪曲道理。
最可怕的還是太子,他竟然說道:「我不想有人白白為我犧牲,你們就讓莫問過來殺我吧。」
「不啊!我們一步不離,如果要殺,便先殺了我們!」
可怕的太子,明明是利用人心,卻還要演戲,為令城民對他更增好感,他說道:「莫問啊,你要殺便殺我好了,要是敢傷我的城民分毫,我一定會把你宰掉。」
伍窮見莫問無計可施,忽爾說道:「最厲害的武功,原來只是天下人都願意獻出生命,不容許他死。」
可笑啊,可笑啊,縱使莫問已是天下第一人又如何?不肆殺,面對太子只有徒嘆奈何。
「我早說過,太子要由我來殺。」
笑夢兒,太子忽略了的人——
第十章羞恥的夢兒
在「五殺野」密林中,有一頭出沒神秘的兇獸,它全身是堅硬而黝黑的短毛,卻閃著難以言喻的光亮。
它四肢細長,背骨柔軟,腳掌寬厚、鉤爪硬而堅粗,獠牙鋒利森寒,齒冷。
它擅於奔剩、跳躍,於樹上穿梭往返。它每一個動作都迅疾如雷,它每一次出現都必定能捕食獵物。
它並不隨便捕殺,雖不是龐然大物,卻可獵殺此自己更強壯的獵物。
傳說中,它就是守護「五殺野」的「神」。
它冷靜、寂寞、孤獨、兇殘、嗜殺,經常發出淒厲的咆哮。
它是一頭黑色的豹。
在「五殺野」裡,只有一個人非但能遇上它而不被捕殺,更反被他七縱七擒,就像是他的寵物一樣。
他學習跟豹相處,習染它捕殺獵物前緊盯獵物的特性,先是細意觀察,一動即他與它一起享受孤獨。
他是笑夢兒。
太子能掌握莫問較善良的個性,利用「窮鄉乞巷」內的乞丐擋住莫問,這一後著其實早已在他計算之內。
當日原是想把薛無訣逼至無可選擇的情況下將芳心殺掉,然後將殺芳心的罪名嫁禍於名昌世,等莫問為報母仇而往「皇京城」時,便部署一切拉攏民心,在「天法國」中建立地位。
雖然芳心被自己一句「蠢才」招致殺身之禍,但往後的計劃仍然沒有任何影響。
太子殺人,沒需要的情況下根本不用由自己出手,只要運用才智,別人自會甘心賣命,替他效勞。
所有的部署都將是為莫問而設下,可是還有一個與莫問各走極端的夢兒,他嗜殺,為了殺敗所有天下強者,就算多殺幾個無辜的人,也只是「理所當然」的一件事。
夢兒已沉默得很久,一直在旁觀察太子所設計的一場鬧劇,不時發出冷笑的聲他只是在等待莫問無計可施的一刻時才出手殺太子,是要更顯他的才智不凡,更勝莫問。
夢兒道:「我要殺太子,誰擋我,誰先死。」
夢兒也不給一刻時間讓人反應,人已彈射而前。
咆哮聲震動天地,如風捲雲團,迅捷飛騰,夢兒猶似足不沾土,幻化光影,一形十影,追風逐電般直殺入人群。
莫問還未來得及阻截,哀嚎聲與裂骨碎肉聲已交錯迥響,十幾人骨肉分離,如被兇獸鋒利齒噬。
斷腿、爆眼、裂心、碎肺、絞腸,為首擋在太子前的一個一個倒地,所有人震怖心驚。
無儔的拳勁暴發激射,流利的拳影把還未搭建完成的建築爆得磚飛樑塌,吼聲狼梟鳴,驚心動魄。
屠殺槮劇不斷延展,夢兒殺出一條血路,血路上佈滿人體五官五臟,四肢殘骸。
卜的一聲,一顆被震飛的眼珠被踏碎,夢兒終於止住身形。
一把劍挺在夢兒胸膛阻止他再繼續前進,繼續屠殺。
太子已借刀出招。
他這次不借劍,而是借刀。
借刀殺人。
他從來都較喜歡借刀殺人。
也許是夢兒的殘酷令太子也為之齒冷,他不得不穿過人群阻止夢兒。
能簡單俐落的逼太子出招,夢兒第一個反應並不是面對太子,而是回頭冷冷的對莫問微笑。
夢兒道:「我的方法還是比較直接可行。」
莫問心下一凜,雖然早知道夢兒嗜殺,但實在也無法想像他一點也不覺得自己殘酷。
太子亦少有的緊皺眉頭道:「你好瘋狂。」
夢兒覺得這是讚賞,一臉洋洋自得的表情:「又殘又廢,更全身是病的人,死是一種解脫。」
太子道:「這個提議不錯,我先把你斬成殘廢,然後由他人來代勞把你殺掉。」
夢兒道:「春秋大夢!」
太子道:「你連名字也有夢!」
刀光亮烈飛旋,縱橫綿密,如九霄龍吟,惡龍張牙舞爪,幻成七色彩霞,照耀光芒。
「聖上刀法」?
「一遇風雲轉化龍」擊出!殺!
太子所隱藏的武學修為確是驚世深不可測,他每一次動作都同樣要令人驚呼譁然,震驚顫慄。
只有真正皇族之後,體內流著皇族血的真龍天子才能修練的「聖上刀法」,如今竟由太子讓這皇道刀法重現江湖。
前次為勝名昌世所使的劍招,是曾名動江湖的葉孤城大俠絕學「天外飛仙」,今日卻是「聖上刀法」,究竟太子的身分是誰?
皇道殺招如真龍飛撲,夢兒赤手空拳,一如淵嶽屹立,等待殺招臨門。
他從不退避,遇強不屈,太子愈強,他愈強,愈興奮。
夢兒雙腿一震,一襲腥風血浪撲面而來,夢兒震起窄巷上殘缺不全的屍骸,和連著五臟及屍血迎擋殺力。
屍骸彈射躍飛,如化身厲鬼擋在夢兒身前。
還有後著。
夢兒不但以屍體迎擋「一遇風雲轉化龍」,更以活人直卷太子。
太子遽然收招。
並不是珍惜生命,只是辛苦建立得來的親民關係,絕不可因此而毀於一旦。
夢兒瞧出太子利用百姓的無知來保護自己,早盤算出這破招一著。
「吼!」
豹獵食,先是靜心觀察,等待最佳時機便飛撲咬噬,而且絕對窮追不放,被它所盯視的獵物,在那一刻已宣告死亡。
豹獵食,當擒住獵物之時,第一口便咬噬獵物致命地方。
上一次在「連城」跟太子對了一招,夢兒便在找尋太子致命之處。
他背上那個從不落地的小孩。
夢兒沖天而起,撲近太子時如游龍般滑向太子身後,一手擒住他背上的小孩,拳風猛然暴漲,割面生痛。
太子大駭,迥刀格擋,只見夢兒悽然冷笑,迅疾無倫的一拳穿過刀網,重轟在小孩身上。
小孩口中吐出一口濃稠鮮血,把太子重轟在地。
飛撲,再噬,未能像獵物咬噬至倒地不起是獵豹的特性。
「保護太子!保護太子啊!」
在「窮鄉乞巷」裡目睹同伴被殘殺的乞丐一直抖縮一旁,但見太子被重打倒地不起,又再激起無懼意志,一個一個壓在太子前面迎擋撲噬而來的夢兒。
「誰擋我,誰死!」夢兒口中雖提出儆示,但拳罡並沒停下,在儆示聲中直進不退。
一聲沉雷巨響,莫問橫架雙臂截擋下夢兒殺拳。
重招未能得手,夢兒如狂怒吼,要震飛莫問,莫問鎖起夢兒的拳,運起「穹蒼訣」拒擋。
狂霸拳功與驚世內勁互拒,空氣中連環爆出震響,但夢兒還是未能將莫問震飛。
夢兒怒罵嚎叫:「你阻止我?他是你殺母仇人,我替你報仇,你竟然阻止我?滾開!」
莫問道:「夢兒,你可以替我報仇,但絕不可以濫殺無辜。」
夢兒道:「婆媽的傢伙,你一日不狠下殺著,只會一世被他利用無知百姓來保護自己。」
莫問道:「錯了,夢兒,我一定會殺。」
夢兒道:「現在就殺。」
莫問道:「不,只要將來在戰場,他們披上戰甲為太子殺戮時,莫問會毫不猶豫將他們的頭斬下,但他們現在只是平民百姓,就絕不可殺!」
夢兒憤怒得五指張裂,雙目吐射血光,不死不休的殺志再度提升。
夢兒咬牙切齒地道:「你,有仇不報,真是混帳!」
莫問道:「是啊!好大好大的帳。停手吧,夢兒。」
夢兒道:「不!滾開!我今日不替你報仇,絕不罷休。」
澎湃拳勁急升逾倍,莫問雙臂再難鎖住夢兒,夢兒立即騰身挪移,滑身過莫問身後。
轟!轟!轟!轟!轟!轟!
莫問截擋夢兒不果反令夢兒殺志更揚,拳影暴雷般重轟而下,把層層疊疊的人堆轟飛。
刺骨破肉,鮮血迸濺。
手無寸鐵的百姓哪堪拳勁摧殘,又有五人頭爆而亡。
一場慘不忍睹大屠殺又再展開,面對瘋狂的夢兒,莫問心下百般絞痛,如萬箭穿心噬。
刀芒散射,穿破血浪拼殺「豹拳」,太子持刀飛出。
已殺紅了眼的夢兒已不管自己是血肉之軀,狂拳迎轟刀芒。
血飛浪半空,散成血霧,夢兒雙臂被刀鋒劃出清晰可見的血痕。
數十條刀痕愈來愈淺,只因刀鋒抵不過如鐵鑄的肌肉,分崩折離。
隨著裂痕加深,太子手上借來的刀碎裂寸斷,夢兒的臉上卻不見興奮表情。
太子比自己想像中膿包,實在太令夢兒失望。
夢兒失望,太子失敗。
失敗的人要死。
夢兒拳如雨下,千百個斗大拳頭全指向太子身後的小孩。
上次一戰已知悉太子對背上的小孩極度重視,假如小孩被殺害,太子定會激射最強殺力。
太子愈強,夢兒會勝得愈興奮。
太子手上沒有刀,只能閃身滑開,避過夢兒的拳龑,但夢兒卻如冤鬼纏身,任太子如何迥避,總有拳頭追來。
白光一閃,一件「明器」忽迎射向夢兒,他竟不及躲避,「明器」擊中他的這一件「明器」不但夢兒詫異,更足以令他停下來。
天下間最厲害的武功,是天下人都甘願為他獻出生命,前仆後繼為他拒擋敵人。
太子就擁有這股魔力般的武功。
而天下間最殺性強橫的絕招,不是刀招,不是劍招,也不是拳招。
叫「恥辱」。
恥辱發自人的內心,可以激發人發奮向上,也可叫人從此沉痾不起,沉淪頹夢兒感到十分恥辱。
「明器」發自太子背上的小孩,卻沒有殺力。
只是一口濃稠的唾液。
「卑鄙賤格下流的人,老是追著手無頑抗之力的人來打,算甚麼高手強者?你不是想殺我嗎了來呀!混蛋!」
說話的竟然是一直閉目沉睡、如同死了一樣的小孩。
太子背上的小陔竟然會說話,還厲聲指罵夢兒,一臉無懼無畏的樣子。
夢兒呆在當場,他絕對沒有想過小孩會有這樣厲害的「殺力」。
看見太子微微淺笑,夢兒更如墜入深淵。
除了唾液所帶來的恥辱外,夢兒剎那間更驚覺太子不是膿包,而是他面臨殺招依然在隱藏實力。
除了深不可測的智謀外,太子還有深不見底的武功,深謀遠慮的奸計。
連一個無頑抗力的小孩也凜然無畏的唾罵夢兒,一時間「窮鄉乞巷」內死剩的乞丐都揚聲和應,臭罵夢兒,但仍擋在太子身前。
「卑鄙無恥!殺手無寸鐵的人,我們活得有尊嚴,你令我們覺得羞恥!」
「殺吧!要殺要剮便來吧,讓天下都可以恥笑你!這一點犧牲絕對值得的啊!」
「算了吧,夢兒。」莫問再次懇求夢兒停止殺戮。
夢兒很想衝上前大屠殺,但下不了手,只因為要對太子重新估量。
瞧見夢兒與莫問轉身離去,太子臉上又再泛起得意的微笑——
第十一章天算大統領
正所謂「生有所養,死有所葬」,芳心窮盡一生光陰,費盡心思,甚至不惜以肉體媚惑眾生,都只求能與「皇后」這兩字結緣。
能由一個平凡村落小女孩,一登龍門穿起錦繡凰袍,頂戴鳳冠,她付出了無盡血汗。縱使曾為達到目的而不擇手段,隨著一坯黃土撒下,一切也該煙消雲散。
皇陵設於「天各一方」,由「天法國」現任國師,昔日「五花八門」玄門師聖風不惑擇地而建,地勢山隴藏風,風吹水激,是為真穴。
穴內築有房舍百間,御橋、水關數十座,石雕有麒麟二對,蹲獅六對,文官四對,武將二對,太監二對,宮女二對,四面各闢神門,規模宏大,輝煌壯闊。
下葬之卜吉儀式,並由風不惑親自督師破土,打點一切儀仗及僧道鼓樂,直至芳心長埋黃土。
今日於天都城皇陵之前,出現千載難逢,難得一見的奇景。
除了小白、耶律夢香、莫問、夢兒、將軍、血霸王、朱不三、桃子、生力、郡主、傻七之外,還有伍窮、春冰薄、風不惑、李厲琤等悉數雲集,齊為芳心弔唁。
如此盛極一時的聚首,伍窮這方面獨缺了太子一人。
小白已從莫問口中得知殺芳心的罪魁禍首被伍窮所包庇,雖然芳心曾屢次將小白出賣,但始終是親兒的孃親,他會如何對付伍窮?
只見小白跪於芳心陵前,向天立誓:「皇天在上,神明在前,我笑蒼天謹向上天發誓,今日殺我女兒笑夢白、包庇殺芳心主謀的仇人伍窮,就在眼前,他日待笑蒼天將外侮驅逐,必定宰殺伍窮,如有違誓,願受千刀萬剮,萬劫不復。」
芳心的死,令小白與伍窮的血海深仇再度加深,唯大事當前,「天皇帝國」很快便要攻入中土,以現在小白的兵力絕對無法克敵。
中土勢力還是四分五裂,更加難以抵擋「天皇帝國」大軍,無奈之下只有暫與伍窮聯成一線,一切仇怨便需擱置下來。
小白走至伍窮面前道:「我跟你決戰之日,除了你之外,我還要你交出太子!」
今日的伍窮,已是與小白勢成水火,絕不能回頭,昔日情義化作前塵,小白既立定主意,伍窮也不客氣道:「一言為定。但這一次出兵攻打‘武國’,我們之間必須有一個統領。」
小白道:「你認為太子是最適合人選?」
伍窮道:「我現在只信任太子。」
太子既已投靠伍窮,他自然不甘再被小白指揮自己軍隊,要太子作統領,是覷準小白必須倚仗「天法國」兵力的弱點,他除了答允之外,應該別無選擇。
但這只是伍窮一廂情願的想法。
小白道:「除了你的‘天法國’,現今天下還有多少勢力?」
伍窮道:「名昌世的‘武國’、你的‘鐵甲兵’、‘神國’及小丙、小黑與笑天算一眾。」
小白道:「那我一定要倚仗你的‘天法國’嗎?」
伍窮道:「笑天算已明言拒絕跟你結盟。」
小白道:「如果由她來做大統領,你還以為她不會答應結盟?」
伍窮頓時一愕,原以為一切已在自己掌握中,但似乎又跌進小白所策劃的計謀伍窮狐疑之際,只見芳心的陵墓外又多了四個不速之客。
竟然是小黑、小丙,還有懷中抱著小血海的笑天算。
伍窮略感意外,笑天算已步至芳心陵墓前,默言不語,究竟笑天算是否已答應跟小白合作?
只見笑天算默默地道:「真可惜,我還以為天算有一日可與戰才芳心在智謀上分個高下。」
笑天算說罷,眼目已斜視著小白身邊的女人。
耶律夢香。
夢香公主似已猜透笑天算心中所思,說道:「夢香會期待這一日。」
笑天算道:「天算今日來除了拜祭芳心,應該還得到應得的答案。」
夢香公主道:「你的提議本來不錯,可是伍窮似乎並不贊同。」
笑天算道:「他來當大統領?」
夢香公主道:「太子。」
笑天算笑,冷笑。
也像恥笑。
良久沒發出聲音。
伍窮不屑地道:「你似乎高估了自己,‘天法國’以兵力以言,也必定勝過你們所有人,只要朕喜歡,根本可以不用跟你們任何一人結盟,甚至乎明天一道聖旨,就可以立即出兵要你們雞犬不寧,要結盟,必須由太子出任大統領。」
笑天算道:「我只是高估了你。名昌世已肯定在虎視眈眈你的‘天法國’,還按兵不動是因為我大哥小白,只要小白離開你,‘神武大軍’、刀鋒冷、餘律令、皇玉郎、藥口福立即長驅直進‘天法國’,你還可以來把我們弄得雞犬不寧嗎?」
笑天算當日答應與小白合謀,要伍窮明白跟小白合作的好處,也早算出日後的利弊。
只要伍窮與小白結盟,便成騎虎難下之局,再加上名昌世收復了皇玉郎、餘律令及刀鋒冷等人,勢力壯大,單靠伍窮一人更是難以匹敵。
她一直靜觀其變,等各人入局,形勢既定時才策動後著,向小白提出要結盟便要由她來當大統領,領導群雄,無非也是為了自己的丈夫小丙。
天算當上大統領,小丙自然也是元帥之一,這樣的結盟才是她一直等待的局伍窮驚覺當日的迷局還未完結,心下驚詫笑天算的智謀,實在比芳心還要算計得長遠。
除了智慧外,她還能等,絕不急功近利,實在是個可怕的女人。
笑天算續道:「你想離局更是不可能,要太子來當大統領更是妄想,你能夠回答我們,太子今天為何不出現嗎?」
太子是殺芳心的主謀,明知今天眾人齊來拜祭芳心,那怎會在芳心的陵前出現?
伍窮當然不回答這個愚蠢的問題。
天算道:「太子做大統領,小白與伍窮做元帥,夢兒、莫問、生力、朱不三、將軍、血霸王、春冰薄做領兵大將軍,你真的以為可行嗎?別忘記他殺了芳心,由小白當大統領你不服,由太子當大統領其他人不服,笑天算應該才是最適合的人選!」
笑天算陳明所有利害關係,一切也似乎如她所言,只有跟所有人無仇無怨的笑天算,是這次結盟大統領最適當之人。
伍窮不答應,難以對付名昌世,答應的話,肯定將來難以收拾殘局。
前思後想,似乎也只有解決當前急務是上策。
笑天算估計大統領一位是自己囊中物,臉上已泛起勝利的微笑。
可是似乎也是她自己一廂情願的想法。
一向懶惰的莫問忽然笑道:「唉,這個想當大統領,那個又想當大統領,大統領的確也不好做,由姑姑笑天算來做當然是好,但如果由莫問來做的話不知又如何呢?」
笑莫問忽然調皮地提出這個建議,也教笑天算微微一愕。
笑天算道:「除了姑姑之外,大哥的兒子來當大統領的話,應該也沒有人會反對。」
笑莫問笑道:「姑姑這句說話說得好巧妙,有意思。」
笑天算道:「有何意思呢?」
笑莫問道:「最少有兩個意思。」
笑天算道:「哪兩個意思?」
笑莫問道:「姑姑說的話好像是贊成莫問當大統領,含意卻可圈可點。第一個意思是‘除了姑姑之外,莫問也是個大統領的人選’,但第二個意思卻是‘除了姑姑會反對莫問當大統領之外,應該也沒有人反對’。姑姑刻意在話中加上‘除了’兩個字,意思便容易令人誤會。」
笑天算心下始終認定自己是唯一大統領,就算莫問是她的親侄兒,當然也會反對,卻又不好意思跟個後輩爭鋒,便把話說得曖昧不清。
誰知機靈的莫問一下子將自己的意思道出來,令她十分尷尬。
調皮的莫問也不想令姑姑太尷尬,嘖聲的道:「呵呵,我不過是想知道莫問是否可當大統領罷了,但最適合的人選應該還是姑姑。」
笑天算正想以笑回應之際,莫問卻忽然像很好奇的問:「不過……」
笑天算道:「不過甚麼?」
莫問道:「姑姑別要怪莫問才敢說。」
笑天算道:「姑姑當然不怪我的好侄兒。」
莫問道:「以姑姑的才智,當然認為結盟便需要大統領來領導眾人,但為何不想想不可以有大統領呢?」
笑天算頓時被莫問的提問考倒,呆了一呆。
莫問續道:「第一個疑問:大家也不會降服於名昌世之下,對嗎?」
笑天算道:「當然。」
莫問道:「第二個疑問:不結盟的話,單靠姑姑的兵馬,有足夠勢力對付名昌世嗎?」
笑天算已明白莫問在說甚麼,只好微笑。
莫問笑道:「應該是不可能對付得了吧?既然如此,姑姑其實也必須藉助我們的實力啊!既然也是勢成騎虎,那無論是誰當大統領的話,你都不能反對吧?」
笑天算以天算智謀見稱,但在莫問的面前似乎一切陰謀、陽謀也無所遁形,只好讚道:
「你果然是個聰明的孩子,不如姑姑就退出,由你來當我們的大統領吧?」
看到笑天算神情尷尬,莫問忽然又裝成無知稚童般說道:「哈哈,多謝姑姑讚賞,可是莫問比較懶,難委重任,我不過是想知道我們之間是否一定需要大統領啊!」
笑天算道:「群龍無首,意見不一,沒人決策的話又如何領兵進攻?」
笑莫問道:「但目標一致!」
笑天算道:「一盤散沙,未攻敵,先敗陣。」
笑莫問道:「三人同心,兵分三路。」
笑天算道:「最後三分天下,鼎足而居?」
笑莫問道:「是四分五裂,天下大亂。」
笑天算道:「莫問認為我們一起也不能剿滅名昌世嗎?」
笑莫問含笑不語,那句「四分五裂,天下大亂」似乎是對將來天下形勢的一種告示,現在來解答是言之過早,也解決不了現在的問題。
笑莫問說道:「姑姑,現在的問題是解決應否有大統領啊!」
笑天算道:「對,那莫問該認為如何解決呢?」
笑莫問道:「啊!好倦,莫問說得太多了。」
笑天算道:「你在故弄玄虛,賣弄關子,作弄姑姑。」
笑莫問忽然伸手逗玩笑天算拖著的小血海,說道:「啊!這就是你的兒子嗎?真可愛啊!」
今日的小血海已能自己在地上走路,他好奇的盯著莫問一會兒,好像是很害怕的樣子,長久才露出燦爛的笑容。
芳心死了以後,莫問更關心自己的親人。
莫問嘻嘻地笑道:「不行了,莫問真的太倦,要好好睡一覺,姑姑的問題還是由爹來答吧。」
又是小白。
笑天算與伍窮都不約而同四目交投,大家心裡面都有同樣想法。
「剛才的一切,也是小白的安排。」
已沉默得好久的小白,手上拿著竹枝逕自在泥上打圈,劃出了幾個圖案。
眾人細心在察看,只見泥上分別有一個大圓和四個小圓,四個小圓又圍在大圓的旁邊。
小白向笑天算和伍窮道:「結盟的目的,也不過是集合小勢力對抗大勢力,大家的共同目標,就是對付名昌世,只要能達到目的,根本不用甚麼大統領,只需要各自出兵攻打名昌世。」
笑天算道:「這是愚蠢的方法。」
小白道:「這是你必須要接受的方法。」
笑天算突然道:「我還可以有另一個方法,協助伍窮,把大哥摒之門外。」
笑天算這句話一齣,不但小黑、小丙皆震驚,連伍窮也感到愕然。
小白道:「你沒有這個選擇,因為我除了可以利用伍窮外,還有千軍萬馬隨時聽我指揮。」
小白以竹枝指著泥上的四個小圓,逐一說道:「伍窮、小白、笑天算,還有天恨。」
當今「神國」的皇帝,——天恨——
第十二章再見皇上皇
在天下最強的男人背後,助他建立豐功偉績,立業建國,甚至統一天下,嬴得普天下人傳頌,一直是笑天算所要達到的目標。
自幼在「白雲村」中,在爹笑三少及娘初一護蔭下成長,受溺愛,受寵壞。
只因所有人都說兄長笑蒼天更出色。
小白離家闖江湖,「劍京城」後,其身伴還多了一個被天下人稱喻為最動人、最有智慧、最美豔不可方物的耶律夢香。
為了要將這一對比下去,要證明自己更天賦機智,更有眼光,先後輔助小白的死敵餘律令、小黑,甚至小丙。
不停的鬥智,小白與耶律夢香終於退守中土,躲在「洞天福地」裡不能再戰。
自己還有小丙,不但沒有敗,勢力更不斷壯大,已經證明勝過小白吧?
但小丙只是獨當一面,還未雄霸天下。
小白重返中土,提出與天算合作,終於機會來臨,只要能領導小白,領導耶律夢香、伍窮,再把名昌世攻下,天下人都知道笑天算和小丙才是最無懈可擊的一對。
「聯軍大統領」是難得一次的機會,也很可能是最後的機會,趁著小白已部署出兵時,便提出如要聯手協助,便必須由笑天算當大統領的要求。
今日來到芳心陵墓前,還以為可以得到滿意的答案,誰知反被小白設計,借莫問少年無知之口道出笑天算陷入的不利形勢。
笑天算其實是不能不聯盟。
為了勝過小白和耶律夢香,笑天算情願協助伍窮反過來對付小白,以為一定可以令小白首肯讓她出任「聯軍大統領」。
又再次棋差一著。
天恨自「天皇帝國」重返「神國」,把內亂平定,成為新一代的「神皇」,手上強兵數十萬。
小白從「天皇帝國」凱旋而歸後,便與天恨分道揚鑣,一直靜候天恨登基為「神皇」,伍窮、笑天算,誰也沒料到小白已經與神秘的「神國」聯成一線。
只見天恨攜著「皇者之劍」徐徐地步至芳心陵募前,他的出現,實實在在教伍窮與笑天算皆不知所措。
天恨一直保持著孤獨沉默,只伸出手來向小白道:「我已命人準備好兵馬,隨時等候你的指揮。」
小白也伸出手來握住天恨的手,說道:「小白早說過,你是個重視承諾的人。」
看見兩人攜手並肩,笑天算已知自己的一切計算已經失算,臉色陰沉得煞白。
笑天算就如同鬥敗公雞一般頹喪,話聲如柔絲,說道:「天算不明白,大哥既有足夠實力可與名昌世、伍窮三分天下,為何卻偏偏要和死敵伍窮結盟?」
笑天算的提問,小白只回報以微笑。
耶律夢香說道:「假如天下三分各自為敵,只會讓‘天皇帝國’大軍所乘,名昌世為雄霸天下,大有可能等待我們兩敗俱傷,然後來個漁人得利,唯今之計,應該先聯手抗敵,笑天算,這是你最後的機會。」
小白得到天恨之助,勢力頓時不可同日而語,就算要攻打「天法國」應該也有足夠兵力。
形勢在剎那間逆轉,伍窮肯定是不會犯險接受笑天算的投靠,而向小白宣戰,被孤立的原來是笑天算自己。
小白道:「我們這次聯軍,就算讓誰來做大統領也一定有人不滿,所以計劃是我們分別各自出兵,分以四路攻打‘武國’及‘皇國’。」
小白剛才在泥上所畫上的大圓和四個小圓,原來就代表著五個不同的勢力,四個小圓就是小白自己、伍窮、天恨、笑天算及名昌世。
採圍攻而不把兵力集中攻打,除了避免領導上的紛爭外,還可以刺激各人拼盡全力。
名昌世的勢力就如同一塊肥肉,分四道雄師,每師各自瓜分其領土,誰也不願比別人分得少,自然拼盡全力。
但還有一個小白沒有說出口的原因。
他太明白妹子笑天算的脾性,為了能證明勝過自己,絕不會讓小丙跟他聯手。
小白把聯軍實力四分,是為笑天算籌劃好她可以接受的合作方法。
笑天算會否接受?
她又在笑,近乎恥笑。
難得能證明自己勝過小白及耶律夢香的機會,她怎會放棄?
笑天算嘖道:「不結盟,不投靠伍窮,笑天算還有一個方法。」
耶律夢香道:「天算妹妹的方法,應該就是協助名昌世吧?」
笑天算道:「正是。」
小白向笑天算道:「天算一直不肯聯軍,無非也想證明自己勝過小白?」
笑天算道:「我一直也比大哥更優越。」
小白道:「但天算失去小白,將來便要獨自面對其他人的圍攻。」
笑天算道:「當然。」
小白道:「你必敗,你敗的話,便要死。」
笑天算道:「當然。」
小白道:「小白不能看著笑天算失敗,更不能看著她死。」
笑天算道:「我早說過,要聯軍的話就需要有人來做領導,否則只是一盤散沙,被名昌世逐個擊破。」
小白道:「你認為名昌世會浪費時間把我們逐個擊破?」
笑天算道:「他要是聰明的話,這是個最佳方法。」
小白道:「你認為他還會接受你的協助?」
笑天算道:「我清楚所有形勢,更瞭解小白。」
小白道:「如果笑天算真的要投靠名昌世,這是個最佳的時機,他已經來了。」
笑天算感到愕然之際,一個她不敢相信會出現的人已經昂然闊步,向芳心的陵墓走來。
他怎可能也在此出現?
連他也來到這裡,現今天下勢力最強的人便全都雲集在芳心陵墓。
今天實在太熱鬧。
他,能把刀鋒冷、藥口福、餘律令及皇玉郎也降服的人。
名昌世。
名昌世道:「小白你今天邀我來,希望不是隻為了拜祭芳心吧?」
是小白邀名昌世而來了他有何目的?
小白道:「我們正在商量要如何把你攻下,不知你認為哪一個計策較好。」
混帳的小白,要攻打名昌世,卻把他邀請而來告知,究竟在打甚麼主意?
名昌世微笑道:「真有意思。」
小白對笑天算說道:「名昌世現在就在眼前,伍窮、天恨與我已肯定聯成一線,假如天算能令名昌世接受你的攻敵計策,‘聯軍大統領’的位置就由天算來當,否則,天算便只能投靠名昌世。」
小白說罷好整以暇,明顯是讓笑天算表現她的機智,也給她一個能名正言順當上「聯軍大總領」的機會。
但在攻敵之前便先將全盤計劃告之對方,也實在太荒謬了吧?
況且,要如何說服名昌世接受自己的提議?
小白要笑天算屈服認輸的方法,也實在太混帳。
到這一刻都不過想要維護天算,不希望她投靠名昌世,也甘心接受自己所提出的聯軍方法。
天算不斷思考,要嬴得「聯軍大總領」的位置必須要有一個十全十美,令名昌世一定接受的攻敵計策。
不過也太奇怪,就算再完美也不過是要把名昌世殺敗,他怎會接受一個可把自己殺敗的完美方法?
將完美方法告知豈不是也白費心機?
就在思緒混亂之時,小白笑道:「天算既然未能想得出來,不如就讓小白先吧。」
小白逕自步往名昌世前,伸出了右手向名昌世道:「一個月後,我們便會聯手來攻打你!」
只見名昌世眼神堅定的答道:「好,我等你。」
就是這樣簡單的方法?
那根本是一場約戰,根本不是甚麼攻敵計策,但名昌世為何輕易便接受?
笑天算百思不得其解,卻見名昌世、小白、伍窮、天恨,甚至是小丙、小黑的眼中,都懷著熱熾期待的眼神。
她永遠也不會明白,一個擁有皇者霸氣的人,要證明自己是天下最強者,最直接簡單的方法就是將所有對手殺敗。
假如能將對方一網打盡,更能顯示自己才是真龍天子。
這是一場皇者的決戰,決殺,力量的比拼。
以智謀稱著的笑天算,當然不會想到如此愚蠢的方法。
小白為了解決笑天算不肯聯盟一事,費了一番心機來安排這場戲,只是想維護天算。
假如天算不肯聯手,除了四面圍攻名昌世的方法不能成功外,天算也會成為最弱的一股勢力。
能辦到的都已辦好了,既已向名昌世下了戰書,一切已定,要是笑天算仍要變卦也無可奈何。
今夜晴月當空,小白帶著夢兒與莫問走上山頭,俯瞰山下一遍萬里黃土,心底無限感觸。
小白說道:「莫問,夢兒,再過不久這一片上地便要烽煙四起,你們有何想法?」
莫問道:「爹不過想要我們說出你的想法吧?」
夢兒道:「爹沒信心取勝。」
小白抬頭遙看天際,只見星河上繁星點點,道:「大戰在即,這關鍵一戰許勝不許敗,但我卻從星象看出這次不會大勝而回。莫問道:「爹的星芒黯淡,但旁邊卻有另一顆強星。」
小白道:「我一直也擔心這顆星屬於名昌世所有。」
夢兒道:「這顆星在最近才大放光明。」
小白道:「因為他這幾天來才重出江湖。」
莫問道:「唉,那個討厭的人。」
他來了,已經很久不見。
他們兩人一起來。
皇上皇,還有橫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