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奶奶心念一動,她可以給夏儀做一條裙子啊。
夏奶奶的父母就是裁縫,她從小看著家裡人做衣服,年輕的時候也有一雙巧手,能做出各種各樣好看的裙子。只是這麼多年下來,市面上的衣服越來越多,漸漸不需要她再做衣服,她也老了、眼花了,這活兒就放下了。
夏奶奶拿定了主意,疲憊一掃而光,好像又有了無窮的力量。她立刻起身去往虞平最大的批發市場,扯了布買了紗,還有好看的水晶小紐扣,草草吃了午飯就抱著鼓鼓囊囊的東西坐著公交車回家了。
她從家裡的舊箱子裡翻出用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縫紉機,把布揭開的時候縫紉機還跟新的一樣,放在地上搗鼓一下,就能正常運轉起來了。
老一輩的人放東西都仔細,總想著說不定有一天還能用上,此時夏奶奶就自豪地想,這不是用上了嗎?
她在各個舊箱子裡翻翻找找,找到了當時不捨得扔的蔣媛媛的衣服。蔣媛媛喜歡買漂亮衣服,原來家裡堆了幾大箱,搬家的時候很多都丟了,剩下的這些都是料子特別好沒捨得扔的衣服。
蔣媛媛個子沒有夏儀高,骨架也小,這些衣服夏儀穿不了,但是可以改一改,加工一下。
夏奶奶的腦子開始飛速運轉起來,她想起夏儀早上出門的時候帶著的髮帶,那應該是夏儀喜歡的風格。這件晚禮服該有的樣子漸漸在夏奶奶的腦海中呈現出來,越想心裡越歡喜。
夏儀晚上回家時就被夏奶奶拉著量了各種尺寸,她看著那立在狹窄過道中的縫紉機,驚訝地問夏奶奶要做什麼。
夏奶奶滿臉笑意,她驕傲地說:「我要給你做條裙子,你可以穿著去表演!」
夏奶奶戴上老花鏡片,讓夏儀去看自己在紙上畫的圖打的樣。夏奶奶說著她的設計,眼睛裡閃爍著一種非常年輕的,迷人的光芒。
小賣部任性地關了兩天,夏奶奶滿懷熱情地投入了衣服制作中,夏儀再次放學回家的時,就看到了奶奶掛在衣架上的成品禮服。
那是一件淺紫色絲綢質地的魚尾長裙,剪裁非常乾淨利落,在魚尾褶皺間門墜著小水晶,袖子是貼身的灰色薄紗質地,看起來優雅又幽靜。
夏奶奶肩上搭著軟尺,大拇指上戴著頂針,還保持著工作的狀態。彷彿從做好衣服的那一刻開始她就在等夏儀回來,就像是等大人下班的孩子一樣。
夏儀被奶奶催促著換好衣服,提著裙子從房間門裡走出來時,夏奶奶的眼睛一瞬間門亮過了房間門頂上那盞白熾燈。
夏儀的皮膚很白,頭髮和眼睛又格外深黑,這件簡潔修身的禮服穿在夏儀的身上,她彷彿是美麗的鳶尾花。
「真好看,真好看,我們夏儀像個小公主。」夏奶奶拉過夏儀的胳膊,左看右看,開心得不行。
「市裡面那些禮服花樣可多了,我去了好多店,就覺得你穿這種樣式最好看!果然,我的眼光還沒老。」夏奶奶摩挲著夏儀身上的布料,問道:「覺得緊嗎?哪裡不合適?奶奶幫你改。」
「非常合身,完全不需要改。」
夏儀任由奶奶擺弄著,由衷地說:「奶奶你好厲害。」
夏奶奶就笑得合不攏嘴,夏儀在奶奶的要求下提著裙子在走道里轉起圈來。她裙襬高高地飛起,像是柔軟的波浪,浪漫的夢境。
夏奶奶看著夏儀,笑著笑著,突然有些恍惚,有那麼一瞬間門好像看到了從前的自己。
夏奶奶年輕的時候很會做衣服,總是有最時興的最好看的衣服穿。她也會歡喜地做好幾天的裙子,然後邁著輕快的步伐,在陽光下轉圈圈,讓那些燙好的褶皺隨風舒展開來。
夏奶奶不姓夏,她其實姓徐。
這些年裡大家「夏延奶奶」、「夏儀奶奶」地叫著她,時間門長了,就簡化成了「夏奶奶」。沒多少人知道她姓徐了,就連她自己都很少記起,她被套進了一個又一個的殼子裡,距離這個在陽光裡旋轉的小姑娘越來越遠。
那個姑娘嫁給了下鄉的知青,家庭還算和睦,生了三個孩子。
結婚十年後帶著小兒子外出時,丈夫和另外兩個孩子煤氣中毒死在了家裡。從那之後她就沒有再嫁,艱難地把小兒子拉扯長大,幸而小兒子出息也孝順,唯一不順心的事情,大概就是她不喜歡她的兒媳婦。兒子在她們之間門兩邊平衡,但是她能看出來,兒子顯然更在意媳婦的感受。
所謂兒大不由娘,正常的。
她爭也爭過,最後嘗試學著放手。家裡卻又出事了:兒子進監獄,兒媳離婚遠走。她還沒能學會放手,又慌亂地把一切都抓起來。
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流逝,她以夏儀和夏延奶奶的身份活著,好像這一生也就這樣過下去了。
不知道為什麼,就在今天在這個時刻,她冷不丁地想起了那個姓徐的年輕姑娘。
夏儀握住夏奶奶的手,她的手細膩又有力,把夏奶奶蒼老粗糙的手攥住。她有些不安地說:「奶奶,怎麼了?你為什麼哭了?」
夏奶奶這才回過神來,她揉揉眼睛,拉著夏儀在她身邊坐下,只是說:「奶奶開心,太開心了,是開心才這樣的。」
夏儀看了奶奶片刻,伸出手抱住奶奶的肩膀,把頭靠在她的頸窩裡,一下一下拍著奶奶的後背。
夏奶奶笑了一聲,像是感慨一般說道:「其實現在想想,也挺羨慕你媽媽的,她這一輩子多瀟灑啊。誰都可以丟掉,一定要過自己想要的日子。」
「就是自己瀟灑了,讓別人受苦,我就是替她受苦才討厭她的。要是我跟她沒這層關係,說不定還想做她這樣的人呢。」
夏奶奶鬆開夏儀,她蒼老泛黃的眼睛因為長時間門做衣服,更眯縫了一些,好像看什麼都有點吃力。但是她現在非常認真地看著夏儀,伸手摸摸夏儀年輕的臉龐,笑得眼角的皺紋都彎了起來。
「我們夏儀,我的乖孫女,長得真好看啊。你媽怎麼捨得的呢?要是我啊,你看我一眼我就不捨得走了。我到底是做不了你媽這樣的人啊,心太軟,沒辦法。」夏奶奶再次攬住夏儀,把她抱在懷裡:「羨慕她幹啥呢?不羨慕她,她能像我這樣抱著我孫女嗎?」
「人這一生啊,到頭都是一把黃土啥都沒有,總得為了點兒什麼活著。各人按各人的想法過日子,覺得值得,這輩子沒白活就行。」
「夏夏,給奶奶唱首歌吧。」
夏儀點點頭,她迅速跑到房間門裡拿出那把吉他,提著裙子坐在夏奶奶面前的椅子上:「《南泥灣》?」
這是夏奶奶平時會哼的歌,夏奶奶笑著說好。
夏儀就穿著夏奶奶做的禮服,彈著吉他,給夏奶奶唱起了《南泥灣》。
夏奶奶聽著聽著就跟著唱起來,她仍然搭著皮尺,戴著頂針,唱著自己年輕時候的歌曲,就像還是那十幾歲的女孩一樣。
夏儀想,原來大家的眼裡都會有這種光芒的,奶奶也會有。
奶奶曾經也是一個有夢想,喜歡做漂亮裙子的,浪漫的小姑娘啊。
她以後要給奶奶買很多好看的衣服,讓奶奶漂漂亮亮地到處旅遊。
有她在,奶奶也可以活成媽媽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