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羅疏是在替自己糊窗戶紙的時候,得知了齊夢麟已經離開臨汾的訊息。官媒婆王氏向羅疏提起這件事時,語氣裡很是戀戀不捨:「哎呦呦,老婆子我活了這麼多年,還沒見過一個官人能賽過這齊小衙內的,不但人俊嘴甜,出手也闊綽,隨便一打賞,就夠我半個月的嚼裹兒。他這一走,只怕我這輩子是再也碰不上這樣的好人了。」
說罷王氏偷眼瞧了瞧羅疏,見她一聲不吭只顧幹活,忍不住還是湊了上去,想探探她的口風:「昨晚我在屋裡,好像聽見有人和你吵架呢?」
「你聽錯了。」羅疏冷冷回答,一句話打發了王氏,讓她討了個沒趣,找不出由頭再往下問。
王氏在她身上討不著任何便宜,只好撇撇嘴往地上吐了兩片瓜子皮,扭著肥胯悻悻地離開。
羅疏等她走了,這才一邊繼續修補被齊夢麟撓破的窗子,一邊回想著昨夜和他吵得那一場架,也曉得自己是無端遷怒,故意拿他撒了邪火。這一想她不禁有點內疚,轉念再一想,反正那傢伙是個混世魔王,平日驕縱霸道,害得旁人敢怒不敢言,自己就當是打抱不平替天行道,想來也不算錯殺。能夠一通話把他攆出臨汾縣,從此縣衙裡天下太平,倒也算好事一樁,蠻值得念上一句「阿彌陀佛」了。
就在羅疏自我安慰的時候,陳梅卿卻急匆匆衝進了三班院,望著她的背影迭聲道:「小錦囊,你還在這裡做什麼呢?有急事,你快跟我往二堂去一趟。」
羅疏聽見陳梅卿招呼自己,連忙放下手裡的漿糊,回過頭疑惑地問道:「出了什麼事?」
「還不是慕之他,他想去剿白螞蟻,」陳梅卿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停在羅疏面前揉了揉岔氣的肚子,苦著臉道,「我死活勸不動他,我猜他這麼做是為了替你出氣,你得幫我去勸勸……」
自從昨晚被陳梅卿好一通告誡,哪怕已經過了一夜,羅疏聽他嘴裡提起韓慕之,心裡還是有點惴惴不安。於是她只好睜大雙眼無辜地望著陳梅卿,小心翼翼地回答道:「剿除白螞蟻是一樁義舉,韓大人為民除害,怎麼能說是為了替我出氣?」
「唉,他到底是不是為了你,現在我也顧不上了,」陳梅卿滿臉焦急地打斷羅疏,死活要她陪自己去一趟二堂,「我是怕他毀了自己!他空有一腔子書生意氣,不知道這白螞蟻的厲害,難道你還能不知道?」
「你先別急,我明白你擔心韓大人他得罪了地頭蛇,將來會吃虧,」羅疏見陳梅卿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只好一邊跟著他往二堂走,一邊在半路上勸解道,「雖說強龍不敵地頭蛇,可是韓大人他足智多謀,如今難得有個好官為民做主,陳縣丞你是本地人,為什麼還要阻止他呢?」
「正因為我是本地人,才曉得這其中的厲害,」陳梅卿面色沉鬱地回答,「如今縣中遍地橫行的流氓,不但有搶女人的白螞蟻,還有替人行兇打人的‘打行’,專門玩‘仙人跳’的假夫妻,靠打官司訛詐無辜人錢財的‘訟棍’,這些人拉幫結派、彼此勾結,一旦官府認真追查,便會蜂擁群起地對抗官府。我曾聽前輩說過,十幾年前有個巡撫想要肅清本縣積弊,曾經下令當時的知縣嚴加緝捕,並親自到臨汾督辦,結果就有那打行的人埋伏在巡撫經過的路上,等人馬一到,便立刻衝上前將巡撫扯下馬,狠狠抽了幾耳光,沒等隸卒回過神來,那人已經像飛鳥似的揚長而去,無影無蹤。你想,堂堂巡撫都能被人拉下馬,丟盡顏面,慕之他不過是一個縣令,那幫人豈會放過他?」
羅疏聽陳梅卿將這幫流氓描述得窮兇極惡,臉色不禁也有些發白,將信將疑地問道:「話雖如此,可是縣衙裡的三班衙役,加起來也有好幾百人,難道還保護不了韓大人?」
陳梅卿聞言立刻長嘆了一口氣,隨即又東張西望了一番,悄悄將羅疏拉到一處僻靜的角落,在她耳邊低聲道:「你真是太天真了。這幫流氓可不比寶蓮寺裡的和尚,只是關起門來行奸——他們天天在縣城裡轉悠,抬頭不見低頭見,你家裡有幾口人他們都能摸得一清二楚,在縣衙當差不過是攢兩個辛苦錢,何況再厲害的官一滿三年也要拍拍屁股走人,換了你你會怎麼做?你別看三班衙役加起來有幾百號,只怕其中沒被流氓收買的人,數目還不到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