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疏搖搖頭,冰涼的指尖撫摩著溫熱的茶盅,直到往棋盤中落下一子後,才若有所思地回答:「這還得走一步,看一步了。」
韓慕之聽了她的話後沒有說話,像是在思考棋局似的,盯著棋盤沉默了半天,才在落子時低聲道:「往後你若有什麼難處,不妨告訴我,只要力所能及,我都會幫你。」
「小的謝過大人。」這時羅疏仍舊沒有抬頭,只是面朝棋盤謝了一聲。
此刻她螓首低垂,眉眼的角度顯得異常的柔美,白嫩的肌膚凝脂一般看不見毛孔,只有腮上的幾道傷口剛剛結出鮮紅色的痂,倒有幾分像胭脂畫出的淚妝,沒來由地惹人心疼。韓慕之原本是想冷眼觀察眼前人,不料自己卻先失了神,不知不覺便從心裡冒出一句話,又不假思索地從嘴裡吐了出來:「往後無人之時,倒不妨你我相稱。」
這一句話顯然是過了。羅疏終於被他嚇住,一時再也無法對著棋局故作淡定,不禁抬起雙眼定定望著韓慕之,悄聲道:「大人,這恐怕不合適……」
韓慕之低著頭與羅疏對視,看見她黑沉沉的眼珠裡清晰映出自己的影子,一顆心越發被這咫尺的距離蠱惑,於是力持鎮定地堅持道:「沒什麼不合適的,我既然欣賞你,便拿你當朋友看待,再打官腔反倒不是君子所為了。」
他的目光太過坦率,竟把羅疏逼得慌亂起來,於是只能垂下雙眼躲開他的目光,雙頰微微發燙地囁嚅道:「既然你這樣堅持,我再反對,倒顯得矯情了……」
韓慕之這才滿意地笑了,趁她分神之際落下一子,將這一局棋繼續走下去。羅疏不得不提起精神認真與他對弈,兩人論才智皆是絕頂聰明,於是這盤棋下得極慢,轉眼間門子已悄悄往二人杯中續過兩次熱茶,他二人卻始終埋首棋局,倒像是有心戀戰似的。
直到又過了一個時辰之後,才見韓慕之終於抬起頭來,笑著認輸道:「今天這一場酣戰,總算是盡興了。」
羅疏聞言不禁也抬頭微笑,這時就見韓慕之起身活動了一下筋骨,又笑著低頭問她:「你可會曲子?」
羅疏一怔,這一次不再與韓慕之見外,笑著對他坦言道:「會得太多,所以再也不碰了。」
韓慕之明白她話裡的意思,點點頭,將憐惜暗藏在心裡,面上卻只管笑道:「那麼今天就正好反過來,由你聽我吹一曲。」
說著他便從花廳的牆上取下一管竹笛來,信步走到桌邊取過一張笛膜,細心地貼上好,便直接將笛子湊到唇邊吹了起來。
他吹的是一曲《梅花落》,期間沒有回身,也不走動,徑自半倚著桌案吹奏,雙眼望著廳外的滿園繁花,倒像是忘記了羅疏的存在,只是吹一曲為自己遣懷。
羅疏坐在椅子上靜靜聆聽,雙目望著韓慕之線條優雅、又隨著笛聲微晃的肩背,一顆心自然而然就被那笛聲精妙的氣顫牽動,自心底引出一陣陣悸動的和鳴。
這一刻的時光不再是日晷上單調的刻線,而是變成了耳中的音樂、廳外的落花,在不可逆的流逝中顯得那樣彌足珍貴;而這彈指的時光之中,又似乎堆疊著無數個剎那,每一個剎那中的畫面都能定格成永恆。
這真是一種令人後怕的忘情——當曲調一滅,心似乎也跟著空了,羅疏失神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卻猶自訥訥說不出話來。
她正擔心自己會在韓慕之面前失態,這時廳外忽然響起陳梅卿興沖沖的聲音,才及時將她從周遭曖昧的氣氛中解救了出來。
「我聽見笛子聲才知道你在這裡,真是的,害我一通好找。」陳梅卿提著一籃薺菜花走進花廳,一瞬間看見了羅疏,不禁驚訝地問道,「咦,怎麼你也在這裡?」
「我一個人覺得悶,所以請她來陪我下了盤棋。」韓慕之一邊向陳梅卿解釋,一邊收起笛子,語氣不覺又恢復了往日的刻薄,「也不知是誰,自個兒跑出去遊春,不到飯點不回來。」
「哎呦,又鬧閨怨,人家這不是替你摘薺菜花去了嘛!」陳梅卿故作扭捏地從籃子裡拈出了一束薺菜花,替韓慕之戴在帽沿上,「別動,我給你戴上。」
替韓慕之戴好之後,他又樂顛顛地跑到羅疏跟前,也往她帽沿上插了一束薺菜花:「你也戴一束吧,好歹討個吉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