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向天傾訴 王秋燕 第1頁,共2頁

一

黑呷山上的氣象裝置恢復後,工作狀態良好。蘇晴感覺身上的擔子輕了許多。

這天,呂其突然來到中心,見到蘇晴時就叫苦叫冤起來,說是蘇主任啊蘇主任,我是白支援你一回了,你們都成了尋找「視窗」的積極分子,我呢?我成了「視窗」的絆腳石!你讓我裡外不好做人啊!

蘇晴說:呂副總師,言之過重了,咱們不都是為「太白一號」嘛,沒有什麼不好做人的。

呂其又意味深長地笑了笑,走了。

這幾天,不知是過度疲勞,還是壓力太大,蘇晴發現自己內分泌出現了紊亂,經期延後了很長時間還不見動靜。亞娟打電話時,蘇晴把這一情況說了說。沒想到亞娟竟說沒事,我有一劑良方,你想不想試試?

什麼良方?

結婚吧,一結婚準好。

呸!結你個鬼呀,狗屁良方!我看你真是狗嘴吐不出象牙來!年輕時就沒句正經話,到老來還是這德性,老沒正經!

亞娟被蘇晴罵了幾句,不但不生氣,反倒更來勁了:我聽說,你下不來山的那個晚上,人家為你淋了一晚上的雨,你都沒感動一下?對人家說聲謝謝什麼的?

謝你個頭!要謝你謝,我有什麼好謝的!我們為工作差點把命丟了,他淋了一晚上雨算什麼?

話是這麼說,蘇晴心想卻倏地湧過一股熱流,那晚上的情景,不,是心境,也隨著這股熱流翻騰起來,當時,能脫離危險安全回來,恨不得整個人倒下去,一點力氣都不剩了,真的是再邁一小步都萬分艱難,但奇怪的是,她沒倒下,反倒精神了起來,感覺沉重又倦怠的身子,衝進了一股新鮮血液在身上悄然地流通,它們是從眼睛裡灌入體內的,當她遠遠地看見那個被雨淋溼的高大身影就在路口上站著時,那一瞬間,她全身的血液都沸騰起來。也是那一瞬間,她忘記所有的顧忌,也忘記了場合,忘記了周圍的目光,忘記了雨水在臉上淌成了無數條小溪,什麼都忘記了,她覺得自己是那麼勇敢,從未有過的勇敢,有東西在身體內咕咕地叫,往頭頂上湧,湧得她覺得自己不是在走,是在飄,身體輕飄飄的。離他愈來愈近時,她聞到一陣清香——是那種她早已熟悉的草香——這氣味讓她眩暈。而他,也在凝視她的臉,她能感覺到他罩在她的臉上,她彷彿得到了鼓勵,又向前「飄」了一步。不能再往前了,她告訴自己得停下來,必須停下,她一個勁地提醒自己。然後,想都沒想,「對不起」這三個字,就從嘴邊滑了出來。她到現在仍後悔,為什麼要把它說出來。因為就在她吐出這三個字後,他卻揮動手臂,讓一切戛然而止,把他們本來很近的距離,揮出了好長一截,也把她剛剛湧上來的那股甜蜜歡愉的心情揮去,重新換上了長時間隱忍後的痛苦絕望。但她仍要感謝他。是的,感謝,要不是他的理智,她身體還會往前「飄」,後果不堪設想。當時,她和他就一步之隔,要不是他轉身跳上車離開,她不知會做出什麼事來。想想看,要是再勇敢一點,不看他的臉色,不管他的手勢,撲進他的懷裡,在眾目睽睽下,正視你的愛,宣佈你的愛,承認你的愛,他還會下那道命令嗎?他會像你期待的那樣把你緊緊地摟抱嗎?要是那樣的話,歷史車輪會在那一刻改轍……可是,事實是,那列火車又一次擦肩而過。

亞娟還在電話裡嘮叨,蘇晴卻什麼都聽不見了,充塞她耳膜的是一列火車風馳電掣的呼嘯聲……

司炳華走後,蘇晴過了很長一段自閉式生活。她學會了抽菸,把自己關在屋子裡偷偷地抽。她不記得第一支菸是怎麼點著吸起來的,只記得是它陪著她打發掉一個個孤寂的長夜。常常,她洗完澡,倚靠在床頭邊,把燈關掉,點上一棵幽幽地吸著,讓自己久久地浸泡在黑暗裡,看著菸頭一明一滅,一明一滅,似乎從明滅裡看到了人生。人生不就是這樣嗎?活著的時候,就是亮著,像現在這樣,終有一天熄掉了,就跟炳華一樣。那是人的歸宿。這是天經地義的事情,她想。是不是這樣去想,就會減少對炳華的過早離去的心痛內疚呢。不可能,她知道她的痛苦裡,永遠有對炳華的內疚和自責。她想,她這輩子都無法擺脫它們了。何況只要你還在保留著炳華留下的那封信,整個心都會不可抗拒地被它們奪走,神經末梢就像要撕扯斷一樣。

那封信,是她整理司炳華遺物時發現的。它就在他辦公室一個抽屜裡鎖著,裝在一個牛皮紙的信封裡,信封上寫著「蘇晴」兩字。很顯然,他當時是想交給她的,為什麼一直沒有到她手裡,她無從知道。如果他不走,也許這輩子她都看不見它。她情願看不見它。可這會兒,已經不可能了,她已將它展開:

蘇晴:

和你結婚,不知道是不是一個錯誤。從我們結婚那天起,不,或許更早一些,也就是那場酒醒後,我隱隱覺出你的心不屬於我。結婚後,事實證明我的直覺是對的。因為自私,也因為愛,我聽從了命運的安排,成為了你的丈夫。我知道你是情非所願,甚至是賭氣。說真的,難為你了,也委屈你了。我不知該怎樣做才能糾正這個錯誤,也不知現在糾正是否還來得及,更不知道我是否有勇氣把這封信交給你。我聽你的,你選擇吧!不管你如何選擇,我都會同意。我想,愛一個人,就要給她自由!但我仍要告訴你的是:我愛你。

沒有落款,沒有日期。

看完信,蘇晴沉默了很長時間。她奇怪自己為什麼沒有痛哭,也許因為所有的眼淚都留在了炳華離去後最初的三個月裡,而現在,她心如死灰。從時間上推算,他寫這封信時她還沒懷上小魚,是他們結婚不久的事。可以想見,當時他是經過怎樣的深思熟慮,又怎樣的痛苦折磨後才提筆的,原來,他早已悄悄地走進過她的內心世界,翻看過她隱藏在私密空間的那些東西,所以,他才會寫下這樣一封信。

也就是說,他還在做新郎時就做好了跟她分手的準備。炳華,你真可恨!

蘇晴在心裡喊出這句話時,感覺心裡更有一種難以言說的痛,信裡——炳華用畫圖的工整字型書寫的每個字,全都刺痛她的心。如果說炳華的死,把她的心撕裂了的話,那麼,這封信是把撕裂的心再次擊碎。

這是人們所說的報應嗎?是的,我對不起你,炳華!假如人在天有靈,就該知道我後來有多愛你,多離不開你。你說得沒錯,過去,我是不愛你,心也不屬於你,可我從沒對不起你,沒有背叛過你,沒有對你不忠。如果要說不忠,也是心靈的不忠,肉體上沒有不忠。但心靈的不忠是不是更可怕?蘇晴說不清楚。要是炳華活著,她想,她會對他解釋清楚,就是解釋不清她也會跟他討論這個問題,可是他沒給她這樣的機會。讓她這一生都為此自責和愧疚。炳華,我恨你,恨你不給我機會。也恨你留下這封信。你什麼都知道,你做好了和我分手的準備、隨時隨地,只要我提出,你就會同意……可你怎麼不說,你以為你這是大度嗎?你讓我選擇,你為什麼不自己提出來。你想做好人讓我來做惡人嗎?你這叫愛嗎?你愛我,幹嗎不愛到底?幹嗎要中途離去?你走了,還要留下這麼一封信來折磨我。你是想讓我一生不得安寧是不是這樣?是不是?你說呀,炳華!

沒有人答應她,屋裡靜極了,靜得可怕,她似乎被這寂靜激怒了,一腔怒火不知從何發洩,目光落在炳華的信上,她不敢再看它,也不想再看它,不看!永遠不看了!她這麼想著,下意識哧哧地兩下,就把信撕掉了,撕碎了,一堆廢紙片白茫茫地散落在桌上,地上,刺得她眼痛,她又把它們攏起來,重新放回到抽屜裡,嘩啦一下關上,上好鎖,生怕它們再跑出來似的。然後,她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外面,久久地不動,任憑淚水一串串無聲地順著臉頰湧流,它們像大雨般地澆下來,讓她整個身心感覺就像在雨中衝淋,整整一個小時,她就那樣一動不動地站著,很久,心情漸漸平靜後,她才說了一聲對不起,真的,對不起,炳華,我為自己向你道歉:對不起!她深深自責,然後又重新坐下,把那封撕碎的信取出來,一點一點用膠水粘拼,還它原來的樣子。至今,它仍然裝在那個信封裡,她不敢輕易再把它取出來,怕自己一不小心又做出什麼傷炳華心的事。

這件事之後,蘇晴發現自己的心態變了,一個念頭從心底冒出來,越來越經常,越來越強烈地佔據她的心靈。她想離開這裡,離開這個讓她曾經熱切地嚮往,讓她付出太多,又給她帶來一生難愈的創痛的傷心之地。離開的途徑只有一條,那就是轉業。她不能在這裡待下去了。是的,不能了。

聽說他正在為凌立辦特招入伍。這樣的話,他們分居的日子行將結束。這是件好事,很多人想這樣都沒條件。蘇晴一再告訴自己,應該為他們高興。可心裡卻說不出是啥滋味。天天面對他們,天天看見他們出雙入對地像一面鏡子豎在眼前,讓你無時無刻不照見自己的可憐。這種生活你過得下去嗎?她對著鏡中的自己搖了搖頭:你別無選擇。

何況,你留在基地,必定會影響到他。事實上,從別人的目光,別人的議論中,你已經感覺到他受到了影響,你甚至能感覺到他的變化。自司炳華去世後,他和凌立不再手挽手令人羨慕地在大院馬路上散步了,他們手挽手的影子永遠消失不見了,只有她知道這是為什麼。是的。他在為她著想。他幹嗎要這麼做?是覺對不起我嗎?他大可不必。他應該狠一點,用他的幸福生活來刺激我,讓我更有理由去解脫。

轉業吧,沒什麼可怕的,也沒什麼大不了。

現在就把轉業報告遞上去。

蘇晴對著電腦,用了半小時,寫好了報告。

第二天一上班,就交了上去。

然後回家,不準備上班了。為這事,她理所當然地受到了批評。於發昌的,他的,因為她自作主張,把工作全部交給羅順祥去幹。連羅順祥都怪怪地看著她,不明白她什麼意思,問她是不是要調離工作崗位。她笑了笑,不答。羅順祥又問,你調哪兒?蘇晴仍笑而不答。她知道自己為了裝出這副輕鬆的樣子有多難!當然,她真想哭,她猜想自己現在笑一定比哭還難看,但她還是努力讓自己在笑。

為了讓羅順祥更安心地工作,她主動幫他跑劉紫櫻隨軍的事情。幹部部門說劉紫櫻不夠隨軍條件,還得等兩年。蘇晴說,那讓劉紫櫻也辦特招入伍吧。回答說,劉紫櫻沒文憑不符特招條件。蘇晴便死活跟幹部處長磨嘴皮,說這不是遲一天早一天的事嗎,任何政策不都是人制定的嗎?你們就當辦一件好事成全一下嘛。幹部處長說,蘇晴,你真能纏,政策要是你制定就好了。蘇晴說,那我就不設這規定那規定來卡人跟人過不去,連英語考試我也取消它。說到這裡,她心裡又一堵,想起司炳華臨死前都沒過英語這一關,真夠冤的。

在蘇晴的軟磨硬泡下,幹部處長還真替羅順祥想出了一招,那就是讓羅順祥一年之內榮立兩次三等功,這樣的話,職務可提前一年晉升。那一年,羅順祥各方面表現得都很優秀,有一篇論文還獲得軍隊科技成果二等獎。結果真的在上半年和下半年各立三等功一次,提前晉了一級。劉紫櫻的隨軍問題也就跟著提前了一年。

但這並沒能讓蘇晴順利轉業。

馬邑龍說讓她完成這發任務後再考慮轉業。她答應了。其實,不用他說,她也會這麼做的。不是她崇高,而是她還沒到了忘記自己是個軍人的地步。

只是沒想到,三個月後,她卻自己提出不走了。

這次,發射任務的那天,蘇晴正好在指揮大廳值班,這裡有他們的崗位,因為指揮員需要他們隨時隨地解答發射前的天氣情況。已經有過好幾次,都是臨到發射前「視窗」被大雨封住打不開。這是讓他們最難受的時候。所有的眼睛都盯著他們:你們氣象中心怎麼預報「視窗」的?他們必須給大家一個交代。記得有一次,外面下著大雨,總指揮長問,這雨能不能停?蘇晴肯定地回答:能!大廳裡一片譁然,彷彿她當著大家的面撒了一個大謊。當然,她心裡有十分的把握才這麼果斷。那大雨果然像接到收兵的命令,不到十分鐘,就乾淨利索地撤走了,連那些灰灰的像團髒抹布的雲,也被高空風捲走,天空變得藍瑩瑩的。那一次,蘇晴理所當然地贏得了整個大廳裡的一片掌聲。

這次發射,氣象狀況看上去也非常好,一點心都不用操。別的系統也一樣,從開始到臨發射前,連個小磕巴都沒打過,出奇順利地走到發射前的一剎那,所有的人都聽見指揮員沉著鎮定地倒數十、九、八、……三、二、一,最後就是當機立斷:「點火!」「點火」的口令下達完後,所有的人都通過大螢幕看見指揮員的手觸控點火按鈕,用力地按了下去。正常情況下,按鈕下去後,眨眼間,便會聽到「轟」的一聲,一團翻滾的火焰像千百萬朵鮮花綻放,幾秒鐘後,火箭便會託舉著衛星從塔架上騰空而起,嗷嗷吼叫著向太空飛去。可是,可是,這次,點火的口令下達後,人們等了半天,也沒看它有任何動作,火箭原封不動地坐在那裡,「點」了半天的「火」,似乎沒點著,只冒起了一股黃不啦嘰的濃煙,感覺像是農民在田頭點燃了一堆溼溼的雜草……

怎麼回事?

但更可怕的事還在後頭:火箭沒按指令起飛。它本來應該在指令下達後四秒鐘起飛,如果四秒起飛不了,七秒也得再次起飛。可它沒有,它只是躍躍欲試,輕輕地搖晃了一下,又一動不動地坐回發射塔架上。

所有在場的人都看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