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不再變了?
他堅定地點了點頭。
馬邑龍又說,我只能幫你協調協調看。
當週建明感謝完要離去時,馬邑龍又叫住他,數出六張一百元,裝在一個信封裡:拿著吧,知道你家裡需要花錢,這茶葉,算我的。周建明哪好意思,說什麼也不接。馬邑龍帶點調侃的意味說,不用這麼孝敬首長,首長知道你父母都是退休工人,身體不好,家庭負擔重,還是多孝敬孝敬他們吧!另外,攢點錢不容易,還等著娶老婆成家是不是?
這時,周建明才坦然地接過信封,咧開嘴笑了。
二
當馬邑龍走到吊車旁時,周建明從吊車上跳下來,說應該沒問題,可以試車了。他告訴馬邑龍是有個介面接觸不良。
一試車,果然真好了。
馬邑龍看周建明一臉的倦容,悄聲問他怎麼樣,能頂得住嗎?因為一會兒專列進場,周建明還要指揮裝卸。
沒問題!他拍拍胸脯說。
這句話和這個動作,又一次讓馬邑龍似曾相識。要不是周建明活生生地站在他跟前,他還以為那個兄弟返回人間來了。
他,就是司炳華。
馬邑龍仍然清楚地記得,那次回北京是和凌立完婚。婚事辦得非常熱鬧。大學時宣傳隊的同學都來了,吹拉彈唱,搞得像一臺晚會一樣熱鬧。但那天司炳華沒有吹簫,他當了攝影師,他舉著海鷗牌相機,給他們留下了無數精彩的畫面。凌立對這些照片滿意極了,每一張,都說要放大,要把它們掛到牆上去。
就是司炳華把照片洗印出來送到家裡的這一天,馬邑龍告訴他,基地在引進人才,問他有什麼想法沒有,當個軍人也不錯啊!
凌立反對說,炳華去基地幹什麼?你們需要建築師嗎?
但司炳華問馬邑龍一個問題:你們那裡吃什麼,有大米吃嗎?
馬邑龍說我們主要吃大米。
司炳華說,那沒問題了,我跟你走。當時,司炳華畢業分配時,出了點問題,被陰差陽錯地分到北方一個小縣城。到了那裡後因水土不服,全身起了紅疹,久治不愈,回北京求醫來了,這期間正好趕上馬邑龍和凌立辦大事。
這就是司炳華參軍的經歷。
也是從那天開始,馬邑龍對司炳華有了一種責任。
後來,當馬邑龍發現有一雙目光脈脈含情地望著他時,他不會沒一點感覺。他在心裡感謝她,也在心裡對她表示過無數次的歉意。當他得知她和那位男朋友分手後,便開始悄悄策劃她和司炳華「對接」的事情。在馬邑龍看來,沒有他做不成的事,就看你如何用心,用心用的到不到位,巧不巧妙。事實證明他是成功的。他安排他們第一次見面還是在教導隊,軍訓結束即將分配的前夕,蘇晴進他辦公室時一點都沒感覺。可見,他的安排是天衣無縫的。後來,蘇晴走後,他問司炳華如何。司炳華又來了一句:沒問題。但他以老大哥、過來人的身份對司炳華說:你一定要沉住氣,裝著啥事沒有,而且,一定不要主動。就是見面,也要裝著無意識的,甚至是冷淡。司炳華又來了一句:沒問題。
後來,儘管蘇晴知道她和司炳華是他一手策劃的,生氣也好,怨恨也好,但最後的結局還是令人滿意的。只是那兄弟沒福氣,走得太早,本來這個家多幸福!要是炳華不犧牲,好好地活著,自己對蘇晴也不會有那麼多的歉疚了。他總是覺得自己這輩子都虧欠她的,這筆債是這輩子再加上下輩子都可能還不清了。
馬邑龍很後悔那天把司炳華派去排故障。如果那天稍留點私心,就不至於讓司炳華上去,也許不上去也就出不了那件事。
那段時間,司炳華的確是太累了。那次,是打一顆外星。馬邑龍現在想起來,還一肚子的火。那個眉宇間透著盎格魯?撒克遜人派頭的、灰藍眼睛裡透著一股冷氣的人又來了,還是個領軍人物,簡直像是故意找茬來了。一同驗收過廠房後,對衛星廠房提出了一個特別苛刻的要求,說是他們的衛星待的地方,除了控制溫溼度外還要求潔淨度一立方米不得高於一萬級。也就是說,人的肉眼看不到的塵埃,一立方米不得超過一萬個。
解決溫溼度不難辦,難辦的是一萬級的潔淨度,比醫院的手術室要求還高。醫院的手術室,空間小,而廠房長44米、寬28米、高12米,要淨化這麼大的空間,在國內沒有先例。當時,把基地的頭頭腦腦們愁得腸子都打上結了。
真他媽的狠!好像只有他們的衛星是寶貝疙瘩,我們的衛星就是一個鐵蛋蛋!許多人都在發牢騷。
但牢騷歸牢騷,這是合同上白紙黑字寫著的,基地必須按合同要求去做。是硬性任務,完不成也得完成,沒條件可講。就是趴在地上,也得一點一點地擦洗出來,而且必須讓「洋鬼子」們挑不出毛病。這是基地總指揮季永年說的話。他還說我們要敢於走前人未走過的路,幹前人未乾過的事,我相信你們一定能按時按要求完成任務!
馬邑龍和於發昌都表態,盡力完成任務!當時,他們一個站長,一個政委。
季永年搖著手說,不行,這個態表得太綿軟了!不過,我不管你們態度如何,一星期後我帶人先來驗收。
馬邑龍沒辦法,和於發昌商量,把這任務交給司炳華。當時,司炳華是勤務站站長。
三天後,馬邑龍看到勤務站的幹部戰士,不論抓起哪隻手,都被酒精泡得又紅又腫,每雙手都像熟透的石榴一樣裂著口子,血糊拉碴的,腫得吃飯的筷子都拿不住。那幾天,司炳華眼睛都摳下去了,吃飯時都能閉上眼睡覺。
說心裡話,誰看見都忍不住心疼他們。
馬邑龍對司炳華說,只要驗收合格,我讓你們全站睡夠三天三夜。
僅用了五天的時間,硬是用酒精擦出了一個新奇蹟,潔淨度達到1萬級。那個灰藍眼睛驗收後,連叫了幾個ok!
接下來,是「洋衛星」進駐廠房。他們又來一個規定:凡是中方的人,一個都不得進入。那感覺跟防賊似的。可是,廠房交給他們的當天,給衛星通電的電路不知怎麼搗騰的,又不靈了。馬邑龍還說讓他們睡三天三夜,就是一個囫圇覺都沒睡成,司炳華又被提拎到廠房來,給老外們畫電路圖,說故障的原因,然後又仔仔細細地給他們標明故障點,讓他們帶著圖紙進去檢修,可檢修了半天,仍不見好轉。在萬般無奈下,他們只好退一步,把司炳華請進去。
司炳華手到病除。
那段時間,簡直邪了門,讓人一點也不省心!沒過幾天,衛星加註間的電動大門又發生了故障,它停在門欄中央死活不能啟動。如果不及時修復,將威脅衛星加註間的安全,也影響火箭如期發射。這道門有九米高,人要上去風險性是不可預測的。有好幾個人請戰,司炳華也在內。馬邑龍思來想去跟於發昌商量,決定讓司炳華上。於發昌只好點頭同意。馬邑龍把司炳華找來,徵詢他個人意見時,司炳華又說,沒問題!
那上面,非常狹小,只能待一個人,就是作業時間長了,想換人都挺麻煩。司炳華上去後,連續在上面窩了三個多小時才將故障排除。就在他檢修完電動機爬行返回時,不幸將門罩框架底板踏落,人猛然失控,重重地摔在水泥地面上。馬邑龍每凡到此,思緒就會戛然而止,眼眶會一點點地洇溼,心會劇烈地痛起來。他想,他永遠都無法忘記這慘不忍睹的場面。
他不想離開這個基地,多多少少也有這方面的原因。他想自己無論如何應該留下來,只有留在這裡,那位好兄弟的靈魂才不會孤單。當然,他留到今天還有別的因素……
從那之後,馬邑龍連聽見風聲,心都會跟著一顫,因為,他總是聯想到簫聲。這個地區,除了雨季,還有風季,風季也叫旱季,雨則少得可憐。只要天上出現一絲雲,就會被風颳跑。那時候的風,非常厲害,也非常特別,尤其在夜間,只要從窗前掠過,它總帶著一種自然的音階,像是簫聲似的輕緩、悠然、恬淡、純淨,彷彿有意要來撥動你深埋在心底的那一根弦。他們還在上大學的時候,他就經常聽司炳華吹簫。那時候不知是年輕還是別的什麼原因,對簫聲很難產生共鳴。真正有了共鳴,又覺為時晚矣。最後一次產生學簫的念頭還是凌立帶著龍龍來基地探親時提出要去司炳華家看看。去了後,又非得要求司炳華吹簫給她聽,說是好些年沒聽見他的簫聲了。那天,司炳華吹了《梅花三弄》,又吹了《秋江夜泊》。也是那一天,馬邑龍心動了,他沒想到幽幽的清音,會這麼沁人肺腑。他一定讓司炳華教他。司炳華答應了,並把自己最喜愛的一管簫送給了他。可惜的是他沒學會,只會弄出一點響動,司炳華就出了事。
送司炳華走的那天,他本想把簫留下來作個紀念,看見它時也有個念想。但轉念一想,還是覺得物歸原主的好。他又將簫燒還司炳華。那簫是竹子做的,點上火時,便爆出噼裡啪啦脆裂之聲,如同點燃一串鞭炮,居然帶著一種喜氣。可他怎麼能喜得出來?倒是更悲傷了。他久久地舉著那把簫,像舉著一把火炬,彷彿要給那位去了另一世界的兄弟照明。於是,他在心裡一遍一遍呼喊「司炳華」三個字,視線卻越來越模糊……
這會兒又什麼都看不清了。他眨巴了一下眼睛,問自己是怎麼搞的,竟然這般脆弱起來,不就是周建明回答了一句「沒問題」嗎?你想這麼多幹嗎?!
這大半天,馬邑龍都是在測試廠房度過的。當火箭這個龐然大物安安靜靜地躺在測試廠房後,最後,兩家還要進行一個小小的交接儀式,大夥習慣叫它「交底會」。也就是「交」出火箭出廠前的老「底」:有一說一,有二說二,不隱瞞,不掩藏,讓基地這方操作人員掌握情況,心中有數。而且,火箭經過漫長的旅途,可能會出現新情況。這時候,角色也有變換,基地成了第一崗,對火箭進行全方位的檢測,對每個螺絲釘都要按技術指標過一遍,看看質量是不是過關,看看是不是「零故障」。一絲一毫的疑慮都不放過,每個零部件都要達標,決不能帶一絲隱患上天。所以,檢測過程中,是愈「挑剔」愈好,挑到的毛病癒多愈好。也因為對質量嚴要求,這些人,一個比一個較真,一個比一個苛刻,一個比一個難說話,甚至為一個故障,能吵翻了天。但他們的目標是共同的,只有一個:成功!
這一天,馬邑龍回到家時,已是深夜十二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