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向天傾訴 王秋燕 第2頁,共2頁

這人啊,要慢慢地接觸。凌立以大姐身份自居。不過,我瞭解我這個小老弟,他是個非常非常好的人。

蘇晴沒說話。心想,他好與不好跟我沒關係。

凌立也意味深長地看著她笑。

蘇晴仍不說話。雖然聽清凌立在說什麼,但她腦子老在走神。那兩隻枕頭似乎老來糾纏她。她很是一根筋,怎麼也想不通,他不回家,床上為啥要擺兩隻枕頭。後來,她自己結婚後,才找到答案。在雙人床上,擺放兩隻枕頭,即使一個人睡覺,也意味著期待和預留給你的另一半。自司炳華走後,她仍然沒撤走另一個枕頭。她知道,她可能永遠期待不到另一個人來枕它,把頭靠在它上面,和她並肩躺著,但她心裡永遠沒放棄這種期待。她仍懷著夢想。可在當時,她沒有這種體驗,也體會不到凌立心裡的期待。

這時候,她要是拔腿離開就好了,就不會知道後面的事情了。可她沒有,她坐在那裡很舒適的樣子。

氣氛有點尷尬,兩個人都感覺到了。凌立把水果盤和冰糕往蘇晴面前推了推,見蘇晴沒動,她自己先撿了一枚青杏放進嘴裡。蘇晴怕酸吃不了。凌立說,有一天,你也會像我一樣愛吃的。蘇晴沒聽懂她的話,說我從小就怕酸。凌立便笑了,說我以前也怕酸,現在卻饞酸的,想吃你們基地食堂裡泡的泡菜,要是知道你來,我就讓你給我帶了。你知道嗎,我懷孕了。

是嗎?蘇晴不知道自己吃了多大的一驚,只感覺頭皮麻了一下,像捱了一棍子,把她心裡的東西,也一棍子打扁了。好在她沒完全失去理性,還記得恭喜凌立要當媽媽了。但恭喜完後,馬上又憎恨自己的虛偽,自己的言不由衷,恨不得把胃裡的東西全吐出來。她真的覺得胃裡一陣陣地不舒服,像中暑一樣,冷汗又開始往出冒,看凌立的影子,都是虛的,覺得自己兩隻鼻孔火燒一般。凌立問她是不是不舒服?她強忍著,說沒有啊!可能是吃了冰糕,胃有點不舒服。凌立又問要不要吃點藥。她說不用不用我該走了。她從那房子走出來的時候,很恍惚,也很憂傷,腦子裡塞滿了凌立的一句話:「我懷孕了。」而她的視線早離開凌立了,可仍覺得還盯在凌立的肚子上,沒拔出來。她看到的也不是什麼寶寶,而是一枚釘子,是板上釘釘的那枚釘子。如果以前還抱著一線希望的話,那麼,它在凌立宣佈懷孕的這一刻徹底地破滅了。他們有了愛情的結晶,凌立要為他生孩子,生一個他們倆的寶寶……凌立要當媽媽,他自然要當爸爸。爸爸!媽媽!蘇晴彷彿是第一次明白一個人要當爸爸意味著什麼。

但蘇晴不願相信,她寧可相信,這是凌立在騙她……可她知道,凌立沒騙她。凌立確實懷了寶寶……她不知道是嫉妒還是羨慕凌立。她說不清楚,也許兩者並存,互相推擠,把她心裡一堆複復雜雜的東西推擠著,比來之前更亂更堵更難清理。她都不知道怎麼走出那個家的,凌立送沒送她,又對她說了些什麼,她全記不得了。她迷迷糊糊的,以至於下車後,怎麼回家都不知道……

這一切過去多少年了?蘇晴盯著樓下待在小魚身旁那個從小寶寶變成大男孩的龍龍,這樣問自己。

沒叫小魚回家,是想讓他們多玩會兒。蘇晴想,等飯做好,讓龍龍也一起上來吃一點。他父親肯定還在「溝裡」忙著,哪顧得上他。蘇晴心裡又感嘆起來,覺得像自己這種家庭的孩子,真是難為他們,連肚子都是飢一頓飽一頓。她真想好好地為兩個孩子做頓飯。等她走進廚房,開啟冰箱一看,冰箱差不多都空的,有兩根黃瓜,因時間過長也壞掉了,還剩下兩個西紅柿和三個雞蛋,倒有不少凍魚凍肉,但化起冰來又是件麻煩事,沒一小時折騰不出來。她手拿著西紅柿猶豫起來:要不到外面去吃?對,這樣好,想吃什麼吃什麼。

正這樣想著,電話鈴響了。是喬亞娟打來的,她讓蘇晴趕緊帶著小魚下樓。

你要幹嗎?

還能幹嗎。快點,車到你樓下了。

我還餓著肚子,上哪兒去?

知道你沒吃的,才來接你。

哦,你真神啊,是你要請客?

王子萌請客,快下樓。

那我這裡可不是兩個人……

怎麼?哦,我看到他們了,是不是還有馬曉龍?我去叫他們。

蘇晴換好衣服下樓時,亞娟已從運動場回來了,說是叫不動他們,都說不餓,不肯去。現在的孩子,根本不願跟咱們吃什麼飯,要吃只跟同學吃,我們家王童也這樣。

可不是。蘇晴嘴裡答應著,眼睛卻看著運動場那邊,牽腸掛肚的樣子。喬亞娟看她放不下,說那你再去請請看吧,說不定你面子大。

蘇晴知道,小魚對亞娟倒比自己親熱多了。連亞娟都喊不動,她就更別想了。她只是心痛他們,希望他們跟著去吃點好吃的、有營養的東西。人家不想去也沒辦法。算了,我們走吧。

車一直開到城裡最好的一家飯店門口才停下來。蘇晴奇怪地看了看亞娟,說,這麼隆重,今天是什麼日子嗎?

喬亞娟看她一眼,有意輕描淡寫地說,這幾天幹活不是累嘛,子萌想犒勞我們一下。

蘇晴說好啊,咱們狠宰他一下,讓他掏腰包時手都發抖。

行啊!喬亞娟很配合地拍了一巴掌。

在一個大包間裡,王子萌和另外兩家人,蘇晴跟他們都很熟悉,也是過年過節時常聚一起吃飯熱鬧的朋友。

大家都落座後,蘇晴挨著亞娟,亞娟左手是王子萌。王子萌又讓兩個男老鄉坐在一起,說是好喝酒。

這一情景,讓蘇晴突然想到二十年前的這一天。也就是蘇晴探親回基地的第二個禮拜天,喬亞娟和王子萌在基地俱樂部舉行婚禮的情景。

蘇晴現仍記得,婚禮上,喬亞娟和王子萌穿了一身嶄新的軍裝,胸前戴著紅花,完完全全一個部隊式的革命婚禮。桌子上擺著糖果、瓜子、花生、煙什麼的,就像現在的座談會一樣樸素、簡單。

只是婚禮結束後,他們借醫院的小食堂擺了四桌喜宴才稍稍有些鋪張。參加的人員大多是他們這批同學。馬邑龍去了。他是他們的隊長,當然得去。對,司炳華也在。婚禮上,司炳華還為他們拍照來的。就是吃喜宴的時候,蘇晴和司炳華不知怎麼坐在了一起,是一條長板凳上。當時蘇晴並沒覺得這有什麼不妥,更沒想到有人會過來開他們的玩笑。

那也是蘇晴第一次認識於發昌。

當時,新郎新娘敬酒的高潮已過去,開始桌與桌互敬的時候,馬邑龍和於發昌端著酒杯從主桌走過來,跟他們這一桌碰杯。大家都禮貌地站起來。突然,於發昌像發現了什麼新奇的事,眉一挑,眨了眨眼,一會兒盯著司炳華,一會兒又把視線往蘇晴身上移,說:什麼時候喝你們的喜酒?蘇晴知道他誤會了,臉「騰」地紅了,從面頰一直紅到耳根,感覺於發昌那句話裡,含著濃度很高的酒精,噴了她一臉,讓她感到火辣辣地燒著一樣。她本來不善言辭,這會兒顯得更笨嘴笨舌了。而且,於發昌的話問得又這麼含糊,究竟是問她,還是問他們兩個?如果問她一個人,她就好回答,她的準男朋友姚一平已經吹了,新男朋友還沒找到,一時半會也不可能找到,從何來的喜酒?於發昌看她窘成這樣,倒沒為難她,馬上去拍司炳華的肩膀,說:小夥子,你要加油了!你在我們基地什麼都是先進,就是這一步落到後面了!

當時,司炳華倒是大方,連連點頭說要努力要努力!司炳華這麼回答,也沒什麼錯。可蘇晴聽起來怎麼那麼彆扭?而大家的目光,全都聚集在他們身上,好像她跟司炳華就是一對戀人。

蘇晴真的傻眼了。但站在那裡還算鎮靜,只是不敢看司炳華一眼。她知道,哪怕瞟他一眼,可能還會造成司炳華對她的誤會,以為她預設他們的關係,那時候,再長一張嘴也說不清了。這種事,是不能去多解釋的,愈解釋愈糟糕。想來想去,索性拿定主意認吃啞巴虧,讓大家誤會去好了,反正自己沒那個意思。

讓蘇晴生氣的是,馬邑龍就站在一邊,微微地看著他們笑,他明明知道大家誤會了,也不幫她說句解圍的話。他太清楚她跟這個姓司的什麼關係,應該幫她澄清一下事實嘛,沒必要站在一旁看笑話。

蘇晴也生司炳華的氣。你站在我的旁邊,別人說什麼,你不吭氣就是了,你「是是是」什麼呀?

蘇晴還生自己的氣。說真的,這也不能全怪別人,是你自己不長眼睛,誰讓你一進來,看見有個空位,就一屁股紮了下去,也不看看旁邊坐的是誰?

當然,最令蘇晴生氣的還是新娘喬亞娟。蘇晴當時向她求援,使勁給她遞眼色,希望她在這關鍵時刻替自己說句公道話。可亞娟不動聲色,先是遠遠地看著她出洋相,後來,又過來咬她的耳朵:怎麼樣,他挺不錯的吧?蘇晴說,你是當新娘當昏了頭吧,胡說八道什麼呀!你以為你姓喬,你就可以像喬太守那樣亂點鴛鴦譜嗎?喬亞娟說:怎麼叫亂點?不是挺般配的!

蘇晴的手伸過去,狠狠地在她腰上掐了一把。亞娟沒料到她來這一手,痛得直歪嘴。事後,亞娟告訴她,身上的肉都被她掐青了,王子萌還心疼來的。蘇晴說,好啊,有人心疼下次可以下手再重一點。亞娟說,我有人心疼,你難道沒人心疼嗎?說著說著,又往那方向扯,蘇晴趕緊擺手,讓她打住,嘴上沒說,眼裡含著卻是這樣一句話:亞娟呀,你是真傻還是裝傻,別人不知道也就罷了,可你該知道,我在感情上是個瞎湊合的人嗎?!

萬萬沒想到,後來,這一玩笑,竟成了事實。這當然是很久以後的事。

蘇晴一直沉湎在回憶中,喬亞娟湊過來問她愣什麼神?蘇晴只好說:想你和子萌今晚該重溫交杯酒。

說完,蘇晴立即向眾人宣佈今天是喬亞娟和王子萌結婚二十週年的紀念日,無論怎麼著,我們都該向他們表示祝賀!我提議,讓他們一年喝一小杯如何?

喬亞娟瞪著蘇晴,說你得替我喝啊!

蘇晴說,別的酒可以替,這個酒替不了,要替你也得找子萌。

另一個朋友說:二十年,醉一次也值啊。我看還是這樣吧,就喝兩杯如何?但你們倆得喝交杯酒:一個小交杯,一個大交杯,你們同意嗎?

同意!大家同聲齊喊,還鼓掌。提議的人,讓服務員找兩隻大一點的杯子來,要把二十小杯的酒倒進大杯子裡,讓他們分兩次喝下去。包間的氣氛突然空前地活躍。蘇晴覺得很開心,她好久沒這樣開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