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速路走完了,汽車駛入真正的發射場區。車拐彎後,又下了一個坡,車速慢慢地減下來——
前方,路段已被管制,立起了禁行標誌,有人站在雨中,拿著蒙上紅布的手電在晃動,提醒司機,前方危險,不許車輛過去。
靠邊!他命令道。
小劉將車慢慢停靠在路邊。
他下車時,天已大亮。
雨,還在下著。
七
泥石流是從菠蘿山半腰呈扇形沖瀉下來。它毀掉了修理營的倉庫、通訊總站機關半邊辦公樓;還有一截專用鐵路;從指揮控制站去發射場的路也嚴重受損;最慘的還是那棟小賓館,整棟建築只剩下頂西頭的一個小角;那條從技術陣地到發射陣地九十度拐彎處,被沙石堆成了一座小山。
誰也沒想到,特大暴雨會帶來這麼大的災禍。造成的經濟損失就不談了,可時間的損失是怎麼也搶不回來的,它們把「太白一號」擠對得更沒空隙了。
基地指揮部在現場召開緊急會議。
最迫切的是搶修道路。「太白一號」啟動後,運輸衛星、火箭的兩個專列,已分別從上海、北京出發。如果鐵路不通,就會影響專列進入場區,時間一旦延誤,後面的各個環節將全跟著後延。搶修鐵路的任務就成了眼下的重中之重。袁總徵詢後勤部長的意見,問他需要多長時間能恢復通車?後勤部長伸出五個手指:五天。袁總說:不行!三天,最多三天。後勤部長雖面露難色,但他沒再吭聲。這種時候,誰還敢討價還價。
再就是去發射陣地那條道,整個被堵死,搬走那堆山一樣的沙石,再把路開闢出來,沒有一定的時間和人力,是折騰不出名堂來的。
這之前,為彎道拉不拉直,常委們一次一次開會討論。現在再也不用為這個問題費什麼口舌了,老天爺已經一勞永逸地解決了這道難題,不過它留下的難題可一點也不比原來小。所幸的是,袁總說,老天還算長眼,發射陣地安然無恙。它只要稍稍朝東南移幾百米,情況可就大不一樣。袁總把目光投向馬邑龍:老馬,老天爺的屁股坐到你這邊來了,把修路改道任務交給你,讓呂其配合,基地機關和各部站的所有兵力全歸你們管,怎麼樣?馬邑龍想說什麼,但想想還是壓住了,現在說什麼都是虛的,只有加緊甩開膀子幹才是實的。他除了服從,其他沒有多一個字。
常委各有各的分工。於發昌去了通訊總站,那裡損失也不小。
最後,袁總還要求各單位組織好人員,沒有特殊情況,一律不準請假。
接下來,會是一場什麼樣的惡戰?誰都可以想象得出來。
所有的部隊已經出發,向「溝裡」集結。
八
馬邑龍和呂其身穿雨衣,不約而同地來到那片廢墟前,兩人隔著兩米遠的距離,就那樣沉默不語地站在雨裡。
這是天意!這四個字,又一次在呂其的耳邊響了起來。
會議結束後,呂其找了一個沒人的地方,和總部首長季永年通了兩分鐘電話,泛泛地彙報泥石流的大致情況,重點卻落到小賓館被毀這件事上。當話說到這裡時,呂其頗有些動情,說小賓館凝聚著首長的心血,每次看到小賓館,就想到了首長。這些年,也因為這個原因,有人(他把這兩個字咬得很重,他知道季永年猜得出他在說誰)想炸燬小賓館的主張,始終沒能如願。這也是因為大家對首長有感情,才不忍心這麼做,好不容易才將它保留下來的呀。沒想到這可惡的泥石流……
季永年在那邊握著話筒,一直沒說話。直到放下,才說了四個字:這是天意!
的確是天意啊!小樓被衝得片瓦不剩。倒是讓泥石流託舉到遠處山腳下的房頂,依然完好。更巧的是,山腳那片地基,就打算用它蓋新的服務樓,也就是把小賓館挪到那裡去。這是巧合還是天意?好像就是有人事先安排好似的。難道冥冥中真有天意這種東西存在嗎?要不怎麼讓對面這位老兄一次次遂心如意呢?
唉,呂其在心裡重重嘆了口氣,瞟一眼馬邑龍。馬邑龍目光死死地盯在廢墟上,並沒留意他在想什麼。
這讓呂其又想起兩個月前的另一件事。
「艾米莉亞號」升空前,總部季永年中將率工作組親臨現場指導發射。呂其找機會見了季副部長一面。他想搭一搭首長的脈,他七彎八拐地把話題引到馬邑龍非要把那個九十度拐角拉直的問題上,並補充說,常委們持反對意見的居多(特別是他),認為小樓還是保住得好,從感情上講,確實是捨不得。因為,這是老首長的心血,何況這座小樓見證了整個基地從無到有、發展壯大的歷史變遷,也算得上文物級的建築了。首長一直面帶笑容地聽著,兩手放在沙發扶手上,手指輕輕地點著,不發一言。從頭至尾首長都顯得格外有耐心,中途不插話,不打斷,也不把話題叉開,認真地聽你講完。等你講完了,他該說話說話。但說的是和你前面話題無相關的話,他關心你的家庭:孩子學習怎麼樣?上幾年級了?知道他的老岳父一直跟著他們,又問老岳父身體如何?還說了老岳父愛喝酒的事,問他現在的酒量如何?每到這時候,也就意味著首長接見結束,你就是跟首長再熟,屁股再沉,也不敢再坐下去了。該告辭了,首長該休息了。
但呂其知道,首長肯定是聽進去了。但聽進去後會怎麼樣,呂其還是吃不準。首長該不會是認為我還在為十幾年前的事耿耿於懷,想借小賓館的事,給他姓馬的暗中使絆子吧?
那件事,呂其可能真的這輩子都忘不了,包括它的每一個細節。
那是一次發射任務前的例行檢查。當時,呂其是某系統指揮員。當程式走到各系統檢查時,呂其一昏頭,就跳過一道口令,躍過一箇中間環節,在本不該開啟閥門時,提前下達了開啟的指令。這時候,假如操作手頭腦清醒,聽出是誤口令,他有責任及時提醒指揮員,把錯誤的口令糾正過來。但操作手也在那一刻昏了頭,沒有發現誤口令,手就摁在了電鈕上,將不該脫落的閥門真的讓它提前脫落了,不偏不倚打在火箭發動機的大噴管上,砸了一個很深的坑。這件事被定性為一起重大事故。按理說,事故的責任應由兩個人共同承擔:指揮員和操作手。但處理的結果卻不是這樣,板子只打在呂其一個人身上,讓他獨自背了一個警告處分。
事後,馬邑龍告訴說,這次處理意見是我提議的,也是我堅持要給你處分的。我認為你的責任比操作手大;一個指揮員,不該有這種失誤,不然就不配當指揮員。
這傢伙倒是直來直去。
可呂其不明白,馬邑龍幹嗎要跟自己說這些,而且還說得這麼清楚,是想讓人心裡記恨他嗎?呂其沒把這些話說出來,他說出來是另外一番話:馬總師,你說的對,我接受處分,吸取教訓。
馬邑龍說,這個態度好,別揹包袱,好好幹,不要因為這件事影響後續工作。
呂其點點頭。他想,我不好好幹,還能破罐子破摔嗎?何況我這罐子還沒摔破呢!咱們走著瞧吧。
事實上,呂其的確沒有因為處分影響了後續工作。他仍然十分努力。但是,如果不受這個處分,按正常走的話,呂其到年底時該調副團,銜、職、級全套「班子」跟著一起進。現在,這一切全沒了他的份。
他心裡的滋味可想而知。但他沒讓自己的情緒有一丁點的流露,而是咬緊牙關去幹,並時時告誡自己別再出一點兒紕漏。這樣到年底年終總結時,又是馬邑龍提議,給他記三等功一次。這算什麼?這不是打一巴掌又給一顆糖豆嗎?立一次三等功獎一床毛巾被,能彌補受一次處分的損失嗎?差遠了。呂其沒法領馬邑龍這份情,他硬忍著沒當場把毛巾被扔到垃圾桶裡去。拿回家後,隨手就讓老婆送到街道去當救濟品了。
這就是呂其和馬邑龍當年的故事。
當推土機的引擎吃力地轟鳴和大呼小叫的人聲混成一片時,呂其才發現自己走神了。
定睛望去,是一臺推土機陷進了泥潭裡,幹吼著,在泥石裡打滑,進不能進,退不能退,所有人都在一邊呼著喊著,乾著急,使不上勁。大家你一句我一句的,反倒讓推土機手沒了主意,眼看著機身在泥石中越陷越深,這把開推土機的小夥子嚇得不敢動了。他正愣著不知怎麼辦的時候,車門開啟了,有人朝他吼道:下來!就你這點尿水,你給我下來!
小夥子臉色蠟白地推開門,還有點猶豫下還是不下,結果被朝他吼叫的人一把拽了下來。
上去的是馬邑龍。只見他握緊操縱桿,腳轟油門,先往左衝,不行;又往右突,還不行;便乾脆來了個以退為進,掛起倒擋連退幾米,然後停下來,運足氣,鉚足勁,一腳狠踩下去猛轟油門,只見推土機的巨鏟卷地毯似的把半潭泥石捲起來,怒吼著向前拱去……
圍觀的眾人像在禮堂裡看演出似的鼓起掌來。
這小子,真有他的!問題是他什麼時候學會開推土機的?呂其心裡湧起一絲酸意。
九
袁總來了。他是從鐵路那邊過來的,氣還沒喘勻,就讓呂其把蘇晴找來。又朝四周看了看,問呂其:馬邑龍人呢?
他呀,正在那邊開推土機呢。呂其話裡有話。
亂彈琴,這裡是缺推土機手還是缺指揮員?
這……呂其還想說什麼,卻看見蘇晴到了,他便把話嚥了回去。
袁總,您找我嗎?蘇晴問。
瞅著蘇晴一副小泥人的樣子,又穿了件大雨衣,袁總禁不住又想笑,蘇晴呀蘇晴,你乾脆改叫蘇雨算了。
蘇晴倒也大方:如果叫蘇雨,能讓老天爺放晴,我個人沒意見!
呂其也跟著開起玩笑來:我看蘇晴蘇雨都不合適,該叫蘇泥。
蘇晴說:今天怎麼了?我是得罪哪位首長了,怎麼都看我不順眼?
袁總說,我們這是慚愧啊,這麼大雨天,還讓你們這些女同志跟著來遭罪,於心不忍哪!
呂其也跟上一句說,是的是的。要不是人手緊缺,決不會讓你們跟男同志一樣累死累活。
蘇晴說:首長有這份心,我們女同志就很感動了。首長,找我有什麼指示?
袁總仰起臉問道,你看看老天爺什麼時候能把這漏洞給我堵住啊?
蘇晴也故意仰起頭,十分認真地說:袁總,我可不是故意要給您潑冷水啊,這老天爺八成是睡著了,指望不上了!
袁總眉頭擰成一個小疙瘩,看著蘇晴不再說話。
首長,還有什麼要問的嗎?
袁總朝她揮揮手,讓她走。
蘇晴正要轉過身離去時,差點迎面跟一個人撞個滿懷:馬邑龍。她幾乎沒認出他來,此時的他已經完全成了個泥人——一尊剛剛從模子中倒出來的泥塑!要不是他朝她一笑,露出一口她所熟悉並暗暗欣賞過多次的整齊的白齒,她簡直會嚇得跳起來。事實上,在四目相對時,蘇晴愣怔片刻後,側身從他身旁走過後許久,她的心都在怦怦亂跳,血呼呼地湧上面頰,心跳得快要蹦出來。有股熟悉的氣味一下環繞過來,這讓她想起最初一次接觸這氣味的時候。那時,軍訓還沒結束,有一天,伙房斷了煤,隊裡組織他們到一個深山老林去撿柴火救急。她撿了一大捆乾柴火,硬是從山上背下來。她的肩從來沒扛過東西,真不知那會兒哪來的力氣。回來洗澡時,看見肩膀又紅又腫,當時渾然不覺,後來卻痛了好幾天。就是那天上山,因不小心,脖子上紮了一枚刺,痛得她眼淚都出來了。喬亞娟搞了半天也沒把刺弄出來。隊長看見後,讓喬亞娟給他膠布。他用膠布往她脖子上一粘,用力一拽,就給它拽出來了,只流了一點血。他問她疼不疼,她說不疼。是的,是不疼了。那是她第一次和他捱得那麼近,身上的氣味都嗅到了。她還記得那是一種很特殊的草香,也是一種讓人嗅過後頭會暈的氣味。姚一平身上怎麼沒這種氣味?不,我怎麼能拿他和姚一平比呢?姚一平曾是你的準男朋友,而他呢?她意識到這一點後,臉「譁」地燒起來,心怦怦亂跳。她當時也這麼下意識地把手摁在了胸口上,彷彿不摁住,心就要扒開胸門往外跳了。不過,讓她想不通的是,那特殊的草香,一起停在鼻竇旁,只要她深深地吸一口,便能嗅到它。她不得不奇怪:氣味還能像刺一樣,黏在人的皮膚上,隨著人走嗎?她甚至還有個傻念頭:如果可以,她願意再被刺扎一下……當時,她還被自己這個傻念頭弄得非常惱火,問自己說,你這是怎麼了?怎麼老想著他呢?不,不能!她明白地告訴自己……
剛才,他把推土機手吼下來那一幕,她也看在了眼裡。真的,她沒法不欣賞他做事的果斷,好像什麼事到他手裡,都那麼舉重若輕,迎刃而解,輕而易舉。從來沒有他不敢做的事,也從來沒有他做不到的事。不管她怎麼不欣賞呂其,但剛才她腦子裡閃過的念頭,卻與呂其想到的絲毫不差:這傢伙什麼時候學會開推土機的?你真的沒法不欣賞他。
蘇晴就這麼心怦怦跳著走過那座已不復存在的小樓,不,走過那堆泥石覆蓋的廢墟,不知怎麼,她突然為這座建築感到惋惜,因為眼前這堆溼淋淋的泥石下,埋藏著她難忘的記憶!她不止一次,去過那裡面。記憶深刻的那次是在一次慶功宴後吧,他就在那裡邀請她跳舞,她拒絕了。她不是不會跳,過去她很喜歡跳舞,讓自己的腳尖踩在音樂的節拍上,那是一種享受。她已經很多年不跳了。當然不是怕自己跳不好。是怕另一種東西,是的,另一種東西。究竟是什麼,她心裡很清楚。被她拒絕後,他臉上出現一絲的尷尬,是另一個年輕的女中尉主動走到他面前替他解了圍。她看見他一隻手拉著中尉的手,另一隻手扶住中尉的腰……
想到這,蘇晴恨自己一味地拿著勁,不肯給自己也不肯給他這樣一個機會。為此,她恨自己的矜持,也恨他為什麼在她拒絕的時候不強行或是命令呢?他是男人,為什麼就不能再主動一點?她心裡是願意的,是渴望的,難道他一點看不出來?不,不能怪他,是你自己不好,你拿捏什麼?矜持什麼?大大方方就是了,跳舞又不是不會,你跟多少人跳過舞?怎麼就不能跟他跳呢?她真的生氣了,是生自己的氣。
蘇晴的視線不敢再盯那隻手了。可奇怪的是,她把眼睛挪開,依然感覺那隻手在自己的眼前舞動,一直舞著,就是閉著眼睛也能看見。她記得那天晚上是耐著性子將一首曲子聽完才悄然地離開。後來,她又去過多次,只是再沒碰見過他,她一人只能靜靜地坐在一個角落裡享受那裡面的音樂,讓音樂從心裡一遍一遍地搓過來揉過去,有時,竟把眼淚也搓了出來……現在,在她的腳下,這一切都不復存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