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密謀
“不是你,那又是誰?”韋太后冷道:“這事宮中人可都知道,你自己不也親口承認過麼?”
嬰茀擺首,只堅持說“確實不是臣妾”,卻又不答那人是誰。韋太后再問,嬰茀仍不明說,轉視兩側宮人,面露難色。
韋太后越發好奇,見她神情知她不欲宮人聽見,便揮手命宮人都退去,惟留下楊氏,再對嬰茀道:“你說罷。香奴不是外人。”
嬰茀這才說:“那時與官家遊湖的是……福國長公主。”
這答案令韋太后大感意外,與楊氏對視一眼,兩人一時都愣了。少頃,韋太后才半信半疑地問嬰茀:“你是說,官家與福國長公主兩人一同出遊?若依別人所說,他們還未帶隨從,在畫舫中過了一宿?”
嬰茀頷首低低稱是,臉倒先紅了,彷彿做這事的不是柔福而是她。
“貴妃娘娘慎言,”楊氏見狀從旁道:“此事非同小可,若有一些不實……”
“母后,”嬰茀當即又向太后叩了次首,接著鄭重道:“若有半句虛言,臣妾甘願受凌遲酷刑。”
見她如此嚴肅,韋太后與楊氏均已信了八九分。韋太后此刻便不知如何應對才好,惟手指連續輕擊身側桌面,喃喃自語:“這,這……”好一會兒才定了定神,又問:“那你當初為何要對潘賢妃等人說是你?”
惻然一笑,嬰茀答道:“臣妾明白,福國長公主那時年輕,行事率性,一時玩心重,也就忘了顧忌,邀官家同遊。官家一向疼愛這妹妹,見她興致高,不忍掃她興,故此答應,本意也必非要與她在湖上逗留這麼久。後來,恐怕是被雨耽擱了,不得不留宿於畫舫上……本來知道此事的人也不多,無奈次日那船家知道了官家身份,又想當然地把福國長公主認作妃嬪,立馬就把他們同遊的事傳得沸沸揚揚,也不知為何會說是臣妾……潘姐姐、張姐姐聽說了就來問臣妾……”
韋太后漸漸明白了:“你怕讓她們知道真相後會影響官家清譽,所以才冒認?”
嬰茀點點頭,卻又很快補充道:“臣妾知道官家與福國長公主均磊落守禮,雖同處一舟,也必不會做出什麼逾禮之事。但宮中向來有一些長舌之人,這事如果讓她們知道了,只怕會有些風言風語傳出。如此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既然人都認定是臣妾,臣妾也無須向她們解釋這麼多,只要無損於官家清譽就好。”
聽了這些話,韋太后看她的目光才柔和起來,溫言道:“你認下此事,想必無端惹來許多人妒忌,難免在背後攻訐於你……倒是委屈你了。”
嬰茀搖頭道:“臣妾不委屈。能侍奉官家是臣妾前生修來的福分,但凡能為官家略做些事,臣妾拋卻性命也是願意的,何況這一點點名聲。今日是母后親自問起此事,臣妾不敢應以虛言,這才多嘴幾句,若換他人問,臣妾是打死也不說的。”
韋太后輕嘆一聲,親手牽她起來讓她在自己身邊坐下,握著她手道:“好孩子,之前是娘錯怪你了。官家身邊有你這樣溫良賢德、深明大義的人,真是幸事。”
“母后切勿如此說,臣妾惶恐。”嬰茀立即應道,眸中隱約又現瑩光,“臣妾粗陋愚笨,官家一向是看不上眼的,只是見臣妾撫養兩個孩子略有些苦勞,才賞了個貴妃的名分。臣妾感念萬分,又無計報答,惟有諸事循規蹈矩,力求少出差錯,不給官家添亂、令他煩心罷了,賢德之譽哪裡擔當得起!”
韋太后朝她微笑道:“若這後宮之人都如你這般懂事,這天下也就太平了。”回想她說的話,忽又問道:“你說官家一向疼愛福國長公主,他待她很好麼?”
“是。”嬰茀頷首:“自公主南歸以來,官家待其之優渥非其他宮眷所能及。經靖康之變後,國力非比從前,起初那幾年,就連宮中人都過得頗拮据,而公主下降時,官家仍出資一萬八千緡為她置辦妝奩,這筆錢與靖康之前的用度相比或許尚不足,但細想想,也相當於宰相及樞密使五年的俸祿了。給公主的月俸更是依照大長公主的定例,其後逢年過節必有重賞,到如今,想必總有好幾十萬緡了罷。世人都說公主是因禍得福,歷經大難而歸,故官家尤其憐愛。”
聽得韋太后連連搖頭,又是一聲嘆息,再問:“他們常常見面麼?”
嬰茀道:“公主下降之前住在宮裡,自是常見的,下降之後偶爾入宮。後來因高駙馬出就外職,長期不歸,公主有時也回宮裡住……”
韋太后打斷她:“那高駙馬為何長期在外任職?是官家讓他出去的?”
“那倒不是,”嬰茀回答:“是駙馬自己請求的。”
韋太后細問原因,嬰茀略顯遲疑,但在太后追問下還是陸續說出了柔福杖殺婢女的事。
太后聞之色變,驚道:“她竟下得了如此重手!”
嬰茀輕嘆道:“臣妾也感訝異。公主歸來後像換了個人似的,性情大變……以前的柔福帝姬待下人何等寬仁,奴婢們做錯什麼,她至多責備幾句也就罷了,哪裡會傷人性命……”
談到這裡,忽有人在外稟報說潘賢妃前來入省問安,嬰茀遂未再說下去。韋太后也就讓她先回去,待潘賢妃入省過後,再閉門於室中獨對楊氏,默然想了片刻,忽然就流下淚來:“難怪官家現在還未將柔福拘來審問,原來竟是因這個緣故!”
“娘娘莫動氣,”楊氏忙勸她:“官家與柔福共處一舟也是不得已,官家一向穩重,吳貴妃也說他是磊落守禮之人,必不會做下什麼糊塗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