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後幾年,宗賢常往返於雲中、燕京兩處樞密院,有時也去中京大定府,並經常把韋氏帶在身邊。
因韋氏信佛,宗賢允許她去廟宇進香。她在燕京一寺廟中結識了一名法號道淨的僧人,此人是東京陳留人,大觀年間出家為僧,宣和年間因故北上契丹,後契丹為金所滅,他便一直留在了北方。韋氏常去聽他講解經義,一日道淨提起他日前入城佈道,偶然見到被囚於燕京的趙佶、趙桓父子,天已經很冷,但他們仍穿著單薄的衣裳,且暗淡破舊,兩人都形容憔悴。
韋氏聽後,想象著趙佶慘狀,心下難過,便拔下頭上金簪遞給道淨,說:「煩請大師將這簪換些銀錢,買幾身衣裳給他們。」
道淨尚未答應,便聽身後有人嘿嘿冷笑,韋氏回頭一看,見是宗賢,頓時又羞又怕,深垂首,等他責罵。
宗賢走來先審視她片刻,再一把奪回簪狠狠地插回她頭上,掏出塊銀子拋給道淨,喝道:「拿去,照夫人吩咐的做!」
韋氏大為驚訝,難以置信地看他。但聽他說:「你還記掛著你那混帳皇帝不是壞事,若跟了我就把他拋到腦後,那就太無情無義了。不過日後再要接濟他須讓我知道,不得瞞我。」
因他這回的大度,韋氏深感慶幸,可以後哪敢真明著接濟趙佶父子,倒是宗賢存了這心,有時會施捨點財物給他們,或讓監守他們的兵卒將領莫過於折磨他們,回來告訴韋氏,以讓她舒心,而韋氏聞後卻少有喜色,倒是常揹著宗賢長吁短嘆。
天會六年八月,金主完顏晟命趙佶趙桓前往上京會寧府,著素服跪拜金太祖廟,並朝見金主。那時宗賢也在京中,隨後竟在府中宴請趙佶趙桓,並邀與他相熟的八太子宗雋攜趙佶女柔福帝姬出席。
韋氏不知道何以宗賢會命她出來與眾人相見,躲在屏風後再三遷延,最後被宗賢拉出直面趙佶,她深覺無顏,在多人旁觀下,仿若裸呈於世地羞愧。
席間她不敢看他,亦不敢說話,只盼這如凌遲般的宴會早些結束。可宗賢似有看戲的興致,竟命她再為趙佶唱曲。她哪裡能唱,當著後夫的面為前夫唱曲,莫若立時死去。
然後她聽見趙佶開口,說:「往日都是韋娘子唱曲給我聽,今日讓我為她唱一曲罷,也算將她對我多年情義一併謝過。」
於是,「閒院落淒涼,幾番春暮……天遙地遠,萬水千山,知他故宮何處」……一曲《燕山亭》聽得滿座宋人悽惻不已,她更心神俱傷,淚落漣漣。
萬萬沒料到,宗賢隨後竟說出這樣的話:「你若還念著他,今日就跟他回去罷。」
她難以相信這話是出自他本意。若他是有意試探,她答應的話,甚至哪怕一點點喜色都足以為她和趙佶惹來大禍。何況,即便他是真想放她走,她又真能回去繼續與趙佶過麼?
本就無寵,現又失節,如今只見一面都無地自容,若以後再日日相對,又如何自處?又聽說他身邊仍有幾位妃嬪,這年春天,邵才人、閆婉容和狄才人還分別為他誕下了新的孩子……
她忽然在心底澀澀地笑。最後,她聽見自己如此回答:「事已至此,豈可回頭?奴家情願繼續跟隨大王,此後半生,不離不棄。」
在宗賢如釋重負的笑聲中她告退,未料卻被柔福喚住。
那個活潑的、勇敢的、明亮得可以灼傷人的柔福。
「皇后娘娘。」柔福竟然如此稱呼她,這個陌生到她幾乎意識不到柔福是在喚她的稱呼。
柔福提醒她,她已被九哥尊為宣和皇后、太上皇后,她是國母。
柔福質問她,蓋天大王既肯讓她回到趙佶身邊,她為何不答應。
柔福警告她,她如今身為國母,行事應以家國為重,切勿貪念一時富貴而折損自己清譽,影響九哥名望,使大宋國君淪為金人笑柄。
柔福的言辭激烈,柔福的目光咄咄逼人,她過來握住韋氏的手,急切地想勸韋氏隨她父皇回去。
像是被燙了一下,韋氏迅速地抽手,朝屏風後奔去。她只想逃離,逃離柔福的逼迫,和柔福想讓她領會的關於家國的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