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太后韋氏·明妃遺曲 5.明妃

柔福帝姬 米蘭Lady 第2頁,共2頁

宗賢拈起一錠金,端詳著,忽然哈哈大笑,對韋太后道:「宗賢也祝大宋皇太后眉壽永年,享受遐福!」

猛地將金錠朝適才被他推開的屏風擲去,屏風上的工筆美人圖瞬間破裂。

「就此別過。」他拋下這句話,轉身離開,再未有一次回顧。

宗賢走後,韋太后甚沉默,一連數時辰不曾說話,直到接近黃昏時,才嘆嘆氣,對楊氏說:「我們出去走走罷。」

韋太后神思恍惚,也沒有明確目的地,兩人一路閒閒地行,待途經一處宮院,聽裡面隱隱傳來讀書聲,韋太后才駐足,問守宮院的內侍:「這是何處?誰人在讀書?」

內侍恭謹答道:「這是吳貴妃居處。適才吳貴妃聽說普安郡王唸書廢寢忘食,就帶了點心親自送往資善堂。現在裡面讀書的是崇國公。」

韋太后對楊氏笑笑:「是璩。我們進去看看他。」

二人進到院中,行至趙璩的書齋窗邊,聽著越來越清晰的讀書聲,韋太后卻又止步,凝神聽下去。

趙璩在誦讀的是一首詩:「明妃初出漢宮時,淚溼春風鬢腳垂。低迴顧影無顏色,尚得君王不自持。歸來卻怪丹青手,入眼平生未曾有。意態由來畫不成,當時枉殺毛延壽。一去心知更不歸,可憐著盡漢宮衣。寄聲欲問塞南事,只有年年鴻雁飛。家人萬里傳訊息,好在氈城莫相憶。君不見咫尺長門閉阿嬌,人生失意無南北……」

楊氏見韋太后聽得怔忡,便輕聲問:「太后,我們還要進去麼?」

韋太后回過神來,亦低聲答:「等等。」繼續佇立,倚窗聽璩唸詩。

只聽璩稍作停頓,又接著念:「明妃初嫁與胡兒,氈車百輛皆胡姬。含情慾說獨無處,傳與琵琶心自知。黃金捍撥春風手,彈看飛鴻勸胡酒。漢宮侍女暗垂淚,沙上行人卻回首。漢恩自淺胡自深,人生樂在相知心。可憐青冢已蕪沒,尚有哀弦留至今……」

聽罷,韋太后又默思一陣,才命楊氏:「你進去,問問璩哥他念的是誰人的詩。」

楊氏便入內相問,但聽趙璩朗聲答道:「這是神宗朝同平章事王安石寫的兩首《明妃曲》。大哥的啟蒙老師範衝先生不喜歡,不讓大哥讀,但我看了卻極愛此詩,每每誦讀,但覺餘香滿口。」

「範先生為何不喜歡,崇國公又為何喜歡呢?」楊氏再問。

趙璩道:「範先生曾對父皇說,詩人多作《明妃曲》,以昭君出塞嫁胡虜為無窮之恨,令人讀之悲愴感傷,而安石的《明妃曲》卻說‘漢恩自淺胡自深,人生樂在相知心’。若只念及漢恩淺虜恩深,然則劉豫不是罪過?背君父之恩,投拜而為盜賊者,皆合安石之意,此所謂壞天下人心術。但我覺得範先生此論值得商榷。王安石此詩暗喻君王用人之道,明君在朝,可拔賢士於草萊之中;昏主秉政,雖明珠映目亦不能識。而‘漢恩’一句重點在後,意指漢皇胡酋的恩遇淺深都是次要的,人生之樂在於知己相知相惜。璩以為他說得很對,若以胡虜有恩而遂忘君父來解詩義,未免失之狹隘。」

這些話楊氏也不盡明白,笑著隨意贊璩幾句,無非說他好學多思有見識,就告退出來。韋太后也不再進去,只脈脈低首一路走回慈寧宮。

深夜獨坐,燈下隻影寂寥,忽聽值夜內侍在關閉外面宮門,兩扇門相合,發出沉悶綿長的聲音,似擊在心上,韋太后不禁又想起了那兩首《明妃曲》,默然在心中反覆低吟:「君不見咫尺長門閉阿嬌,人生失意無南北……漢恩自淺胡自深,人生樂在相知心……」

心驀地一痛,終至潸然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