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陳王宗雋·桐陰委羽 8.微露

柔福帝姬 米蘭Lady 第2頁,共2頁

瑞哥失望地低頭,蹙眉苦思須臾,忽地重燃希望,期待地凝視宗雋:「那麼八太子能否……」

「不行!」宗雋乾脆地打斷她的話,捏著她的下巴一字字地說:「那囚室的鑰匙和通關金牌我隨身帶著,片刻不離,晚間睡覺時都壓在枕下,我不會交給別人,也不會有人有能耐從我眼皮底下把它們偷走,拿去救她。」

這夜的睡眠成了預約的等待。等著日間哀求的女子悄然把門開啟,等著她躡足走近他身畔,將手伸向鑰匙和金牌隱藏的枕下。

他從沒有如此清醒,他甚至可以感覺到她顫抖的手觸動了空氣,輕微的氣流如漣漪漾及他皮膚。

他竟然可以,裝作渾然不覺的樣子,在她的手即將因膽怯縮回去的時候,喃喃「夢囈」著朝裡轉身,為她的偷竊提供足夠的便利。

她以笨拙的手勢將枕下物取出,惶惶然轉首奔出,一心想盡快逃離,全不顧關門的聲音可以驚醒所有沉睡的猛獸。

他還是躺著,木然不動,繼續等。

所有的感覺忽然前所未有地靈敏,在這清涼的夜。他依稀聽見鑰匙探入囚室鎖孔的聲音,他彷彿看見柔福接過金牌時那一閃的眸光。然後,她出來,她潔白的裙裾滑過草色斑駁的石階,他知道裙裾必將被葉尖微露浸潤,一如他心中難言的潮溼。

她騎上馬了,初時還不敢策馬賓士,只緩步行。馬蹄在石路上擊出和緩清脆的聲音,像是天意暗示,他還有考慮的時間,令他莫名煩躁。

滴答,滴答,放與不放……她?

終於,她加鞭策馬奔離了他的領地。他初時尚在矛盾中忍耐,些許時辰後畢竟還是按捺不住,他後悔了,躍身而起,騎馬去追他原本刻意放跑的逃奴。

先是直奔預計她會去的南城門,未見人影,據守門士卒說,之前並無女人通行。他略一思索,便轉往宋宗室駐地去。

尚未行近,便見宋營邊的山岡上立有一人,正朝西側城門方向望去。聽見他馬蹄聲,此人回首,單薄的衣衫瑟瑟地舞,黎明的涼風薄光中他容色蕭索。

「趙楷!」宗雋一震馬鞭,厲聲問:「瑗瑗呢?」

帶著若有若無的微笑,趙楷以居高臨下的姿態俯覽他,道:「她走了,你追不回的。」

宗雋陰沉著臉引馬奔至宋營門前,兩鞭擊醒尚在熟睡的金國守衛,喝道:「把山岡上的人拖下來,打!」

言罷馬不停蹄地趕往西城門,一問,果然得到了有白衣女人持通關金牌出城的答案。再奔出城一看,只見四周荒野茫茫,杳無人影,歧路縱橫,欲追,一時也不知從何追起。

隨意選了個方向尋了一陣,未果,頹然引馬回宋營。

那時的趙楷已滿身血跡,被打得氣息奄奄,倒在地上,然而見了他,竟還能支撐著起來,依舊氣定神閒地笑:「她真的走了。」

宗雋揚手止住還欲打趙楷的金兵,施施然在他面前椅中坐下,再問他:「她既然來找你,想必是要帶你走。你為何不隨她走?」

趙楷搖頭道:「朵寧哥有了我的孩子,我不可棄她而去。何況……」他仰首望天,目光悽惻,「瑗瑗如今要回的那國,未必是往日的國,要尋的那家,又真是記憶中的家麼?」

宗雋審視他,冷道:「你怕趙構容不下你?」

趙楷未直答,淡然說:「於我而言,國已破,家已亡,一切覆水難收。南朝縱天大地大,亦難有我容身之地。」

「現時的你,倒遠比當王爺時聰明。」宗雋哈哈一笑,轉問:「瑗瑗臨走前,你們還說了些什麼?」

「臨走前……」趙楷沉吟,目中浮出一脈溫柔神色,卻又隱含笑意,「我們兄妹間的體己話,八太子無必要知道。」

宗雋皺眉欲逼問,趙楷忽大咳起來,未幾咯出一口鮮血,宗雋才注意到他臉色青白,形容枯槁,已是病入膏肓的樣子。

本著最後一絲憐憫,未再逼迫他,起身離去之前,命兵卒把趙楷交給了聞訊哭奔而來的朵寧哥。

離開此地,暫不知何去何從。心中只餘趙楷一語:「她真的走了。」

但覺一片利刃探入胸中,將心某處割裂。惟舉目觀浮雲,悵然想,倘能飛身入雲霄,當可再見她身影。

回到府中,親往她居住過的囚室檢視,見除了身上衣服,她幾乎沒帶走什麼物事,就連他母親賜給她的玉佩都已被解下,端正地擱於枕上。他拾起,握於手心,感覺她留於其上的,最後的餘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