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昉聞言嘆道:「這點郎主甚至不須下令,臣敢肯定,只要他得知昏德公將往五國城,便是拼死也會要求隨行。」
宗雋一直默然旁觀,聽了韓昉這話忽然想到,當日玉箱如此強烈地欲阻止完顏晟將宋二帝遷往五國城,除了固有的忠君愛國心外,必也是因料到她父親會要求隨行,從而將徹底失去自由在苦寒之地渡餘生,所以她才決定鋌而走險孤注一擲地在此時行巫,想控制郎主,將二帝及父親留下。
想起宋宗室遷韓州那日玉箱在父親裂袍後撲倒在煙塵中慟哭的情景,宗雋有略微的感慨,玉箱這樣有心機的女子他並不喜歡,但她對父親的真情卻也會令他多少有所動容。她如此聰慧,那日去送行,致使孝騫與她割袍斷義應該是她料到的結果,或許,她根本就是希望讓父親當眾與自己斷絕父女關係,以免日後自己出事會連累他?
玉箱臨終時那悽豔而寧和的容顏又浮現於心,映著瀰漫純紅的血色,她唇際的微笑絕美至奇異,她身上有淡淡光華,還如初見那日,黑木旁綻放的丹芝……宗雋忽地有些不安,暗暗深吸一氣,摒去腦中關於她的景象。
在幾位重臣進諫下,完顏晟終於放過了孝騫,但洗衣院的女子仍在劫難逃,一個個被反覆嚴查,若有證據表明她們與趙妃三人有關便要被拘入宮中杖殺。涉及的數十名女子眼見大禍臨頭,竟橫下心,趁大批禁軍尚未趕到之前,於深夜以繩索勒斃看守她們的幾名金兵,奪過馬匹車輛逃走。想是亦自知終究逃不出金國,便直奔韓州而去,欲在被抓回誅殺之前先見見在韓州的親人。
完顏晟得訊後當即決定遣人領兵前去捉拿誅殺她們,而這任務,他指定由宗雋來完成。
捉幾名南朝女人不是什麼大事,原本犯不著命宗室皇子來做,但宗雋明白是自己上次反常的舉動引起了完顏晟的疑心,便特意要他去殺這些女子,當下一口答應,未有半點猶豫。
他請母親派幾位宮人入他府中守護柔福,若完顏晟欲趁機殺柔福還請母親極力保全,然後回府略為收拾,穿好戎裝便上馬起行。
柔福見他來去匆匆,且披甲帶兵,神色凝重,忍不住跑來拉住他的馬,問:「你要去哪裡?幹什麼?」
宗雋朝她微微一笑,溫和地說:「曷蘇館那邊的舊部出了點亂子,要我去管管。只是小事,我去幾天就回。」
柔福疑惑地蹙眉凝視他,一時不放手,宗雋繼續保持笑容,輕輕握住她手拉開,把韁繩收回,揚鞭策馬,絕塵而去。
他沿途陸續抓到逃跑的女子,在韓州城邊捕住了最後幾名,然後將她們全部拘往韓州府治中,麾下將領讓她們一行行列於院內,再請示宗雋如何處治。宗雋一瞥身後弓箭手,弓箭手會意,當即上前曲膝引弓對準諸女。宗雋一揮手,簇簇箭矢直飛過去,那些女子便如疾風掠過的麥苗,在慘叫聲中層層倒地。
一輪射過,院內女子已死大半,只略剩幾個還站著,在不住地悲呼哭泣。此時第二批弓箭手已準備好,只待宗雋下令。
見金兵再亮弓箭,那幾名活著的女子又是一陣驚呼尖叫,其中有一聲音與眾不同,脆弱而細柔,很稚嫩,但頗悅耳,宗雋聽來竟覺有幾分熟悉。
朝聲源處望去,見一約十三四歲的小姑娘正掩面而泣,穿著一身破舊的衣服,瘦小而柔弱,瑟瑟地縮著身子倚著牆緩緩坐下,再抬頭,縈滿細碎淚珠的長睫毛下的雙眸閃著驚懼的光。
頃刻心一凜,宗雋睜大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