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雋側首看他,不免有些詫異,笑容卻不改,問:「你怎會這樣想?」
「國相說這裡的老虎都被獵殺光了,外面有那麼多兵守著圍場,如果老虎從外面跑進來,他們應該會知道。」完顏亶說:「而且,剛才我追小鹿的時候,好像看見有人在前面跑,小鹿也跟著他跑,我喚他,請他停下來幫我捉小鹿,他肯定已聽見,卻不管,跑到這裡就不見了。」
「八叔,」他再問:「這虎是有人故意放進來的罷?你知道是誰想殺我嗎?」
宗雋一時不語。能從這一尚無實權的小小孩子的死亡中得益的人,必定是有機會爭奪皇位繼承權的人,因此這樁未遂謀殺案的主謀應該是宗室中人,或是與他們關係密切的角色。如果今日完顏亶死於虎口之下,這將是今年發生於宗室中的第三次意外死亡。先遭厄運的是二哥宗望,他的死,公佈於眾的正式說法是「身染寒疾兼舊傷復發」。宗望薨後沒幾天,太祖唐括皇后所生的第三子宗傑也「暴病而薨」。唐括皇后另一兒子烏烈早亡,至此,太祖元配皇后所生的三位嫡子均已離世。
林間的風間歇地吹,和著秋意,帶給皮膚低涼的溫度,卻終難有心底衍生的寒意那麼沁骨。若完顏亶一死,下一個意外身亡的或許會是自己,太祖繼後所生的皇子,屆時,他們又會給自己安一個怎樣的死因?
可憐的二哥,生命於他最志得意滿鵬程萬里時嘎然而止,將權力和皇位繼承權分別遺給與他有競爭的權臣和其餘的宗室子。為他剺面送血淚者眾,然而他們隨後的環飲歡宴卻比靈前的血淚來得由衷。他的死,透過上至完顏晟,下至宗翰宗弼宗磐隱約的笑意看來,倒顯得十分眾望所歸,於是具體的死因便成了誰都樂意忽略的問題。
三位嫡皇子與二哥的死,使宗雋忽然發現自己與皇位的距離瞬間縮短,也徹底理解了母后讓自己韜光養晦的深意,而如今面前這個孩子,也成了他與藏於暗處的冷箭之間的最後一道屏障。
於情於理於遠略,都應盡力保全這小小的嫡孫,至於是誰想殺他,最有動機的人自不難猜,但他寧願再多看多想,他記得母親那句話「事情未必總如看上去那麼簡單」。
他對完顏亶淡淡一笑,撫了撫他光溜溜的腦門:「有人想殺你麼?我不知道。如果有,你會怎樣?」
完顏亶答:「把他找出來,殺了他。」
他說這話時眼睛依然專注而純真地看著他,一清如水,語調卻平靜,彷彿說的「他」不是指人,而是一隻再尋常不過的小鹿小兔。
不愧是完顏氏的孩子,這般年幼卻已有了王者的勇狠決絕,而特殊的身份與處境,顯然引發了他的早慧。
「那你怎麼找?」宗雋問他。
完顏亶垂目想想,說:「我現在也不知道。八叔教我。」
宗雋再問:「你願意聽我的?」
完顏亶點點頭:「八叔捨命救我,是對我最好的人。」
「好。」宗雋微笑:「現在你不必刻意去查是誰想殺你。他既希望你死,你就反其道而行,好好地活下去,去爭取他不希望你得到的東西,屆時他忍不住,必會站出來與你作對,然後,你就可以設法殺他了。」
完顏亶眨著眼睛思索一會兒,又道:「可是,他這次殺不了我,肯定還會繼續想法害我的。」
「所以,你現在要找一個可以保護你的人。」宗雋道。
完顏亶聞言朝他笑了:「八叔,你不就可以保護我麼?郎主說我今年生辰他還沒送我禮物,問我想要什麼,我回去便請他封八叔做大官!」
「不,八叔只可在暗中保護你。」宗雋笑而搖頭:「你需要的是一個大英雄,一個別人一聽他名號就會感到害怕的保鏢。」
「大英雄……」完顏亶雙眸一亮:「八叔是說國相?郎主說他是大金第一英雄。」
宗雋頷首:「是,你二叔薨後,國相自然也就成了‘大金第一英雄’。」
完顏亶便問:「那我該怎麼做,才能讓他保護我呢?」
宗雋略一沉吟,再告訴他:「一會兒咱們回去後,郎主可能會問國相的罪,說他沒有照顧好你,使你身入險境,或者郎主不直說,但國相也一定會主動請罪。這時,你要站出來,當著眾人面說,是你自己貪玩才誤入密林,與國相無關。而且國相此前告誡過你不得擅自離開他,以便保你安全、隨時教你騎射狩獵,所以國相不但無罪,還應嘉獎。既然郎主答應送你生辰禮物,你便請他賜國相免罪券書,免去他將來除反逆外的一切罪過。」
聽到此處完顏亶插言問:「只要不反逆,隨便殺人放火都沒關係?那免罪券書很重要罷?郎主肯聽我的,把這麼重要的東西賜給國相麼?」
宗雋一笑:「肯,他會肯,但你一定要當著所有大臣面請求,不要私下對他說。」
完顏亶點頭,又問:「然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