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構再命侍女取來御酒,與宗雋坐下對飲,其間婉言再探金國朝局,宗雋卻未再多說什麼,只道:「待需幫助時,宗雋自會告訴陛下。」趙構便也不好就此細問,須臾轉移了話題:「適才閣下說此次南下還欲訪人?」
「不錯。我有意拜訪兩人,」宗雋道,一笑:「其中一人如今已見到了。」
趙構知他指的是誰,微微抬頜,示意侍女為宗雋斟滿杯中酒,心照不宣地迎上他的目光,氣定神閒地等他說下去。
「金人口中的‘康王’和宋宗室常提起的‘九哥’是大金兩朝皇帝最大的敵手。不過,若非一位故人對‘九哥’異乎尋常的關注,我對你的印象也許僅停留於幾位見過你的兄弟的簡單描述上,也不會有要結交你的想法。」待酒斟滿,宗雋也不急於舉杯,以一手閒握杯身慢慢轉動,目光仍落於趙構臉上,似還在細細觀察:「在我與她相處的那段日子裡,幾乎每天都會聽她提起兩人,第一個便是你,慷慨請行出使金營傲視敵酋的康王,復國於危難擔當起大宋中興大任的‘九哥’。」
他目蘊的淡淡笑意有細微的繁複,一系列的修飾辭句並未讓趙構覺得有受褒獎之感。趙構暫時不去細品他言辭與表情中的玄機,平靜地問他:「這位故人是宋宗室子?」
「不錯。」宗雋答說:「她常在我面前誇你的英武剛勇、高尚氣節、冷靜睿智,和文明之邦天潢貴胄的優越氣度。年輕有為的康王出任天下兵馬大元帥的輝煌經歷是她終日炫耀的資本,已即位稱帝的九哥揮師北伐一雪靖康恥是她永世不滅的夢想。」
眸光隨他的話語逐漸暗淡,一絲帶著雪意的梅香壓過濃郁的御酒氣息詭異地襲來,心便這樣涼了一下,趙構索然問:「她是誰?」
依然握酒在手,宗雋有意無意地略向後一靠,目光散漫,神態悠然:「她便是我此次想見的第二個人,柔福帝姬……或者,現在應該叫福國長公主?」
「閣下跟舍妹很熟麼?」趙構冷冷問:「她是你什麼人?」
宗雋朝他舉杯,淺笑:「故人。」
趙構沒舉杯以應,漠然側首望向窗外:「舍妹微恙在身,恐不便見客。」
「手腕上的傷,養至今日應該已大好了。」言罷宗雋自己飲盡杯中酒,再看趙構:「聽說她自受傷之日起一直住在宮裡,你命御醫日夜守侯觀察治療,她現在已基本痊癒。」
趙構略一笑:「你知道的事頗不少,訊息十分靈通。」
宗雋哈哈笑道:「哪裡哪裡!我從東京送部書給大金皇帝你都如此關心,而今我自己前來臨安見故人,連她患病情況都不清楚,豈非太失禮?」
趙構直身而坐,凝眸看他半晌,忽地再露笑容,提壺為宗雋再斟一杯,然後雙手舉杯致意。宗雋亦心領神會地依樣舉杯,兩人相對飲盡。
放下酒杯,趙構緩緩開口說:「舍妹南歸後似已將金國舊事全然遺忘,只怕並無與你敘舊的心情。」
「無妨,但將我來訪之事告訴她。」宗雋微笑說:「也許這正是治她失憶症的藥引。」
「她未必願意想起以前的事。」
「她不願想起,難道你就不想知道麼?」
趙構抬目:「此話怎講?」
「我是說,」宗雋道:「若你讓我見她一面,我大概會告訴你一些你想知道的事。」
旁邊燭臺上的一支蠟燭此時燃盡,光焰湮滅,一縷青煙如遊絲般弱弱浮起。一名侍女忙過來換上新燭,待她點亮燭火,趙構向她命道:「去請福國長公主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