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瑗如今十二歲,卻已長得秀頎挺拔,略高過柔福,穿一身銀灰織錦衣袍,從容閒適地站在紅葉烈烈的楓樹下,有難以言喻的華麗感。他仰首細看每一枝紅葉,選中了合意的,便以手壓下,轉目看柔福,喚她以詢問:「姑姑?」若見柔福點頭,就把那枝折下。
看見趙構,他們有短暫的默然,隨即相繼過來見禮。趙構輕輕摘去落在趙瑗頭頂的兩片碎葉,和言對他說:「還沒去資善堂麼?範先生等你許久了。」
其實那時並未到唸書的時辰,但趙瑗也不爭辯,答應了一聲,轉身默默把手中的紅葉交給柔福,便啟步趕往資善堂。
柔福捧著菊花紅葉,笑笑地舉至趙構面前:「是不是很香?」
「金國皇帝完顏亶任完顏宗雋為尚書左丞相兼侍中,徙封陳王。」趙構徑直對她說。
「九哥今日的漆紗幞頭真漂亮,不如簪朵菊花?」柔福似全未聽進他的話,低首在所捧花中一朵朵細細挑選。
「宗翰死後,宗磐日趨驕縱跋扈,常與宗幹爭鬥,甚至曾在完顏亶面前對宗幹拔刀相向,完顏亶因此頒佈了一條禁親王以下佩刀入宮的禁令。宗磐是金太宗長子,曾與完顏亶爭奪過諳班勃極烈之位,完顏亶雖利用他除去了宗翰,但其後深感其豪猾難馭,急於尋找一個強有力的人來與宗幹一起牽制他。」
柔福挑出一朵木香菊,附在趙構的幞頭上看了看,搖頭:「不好。此花太過清美,不類九哥。」
趙構不理她此言,繼續說:「於是,完顏亶召其八皇叔宗雋回京,封王拜相,意欲讓他與他的異母兄弟宗幹聯手,制約囂張的宗磐。」
「哎,還是楓葉好。」柔福取一枝楓葉,細細摘下幾片色澤豔麗形狀完美的,簇在一處插在趙構幞頭邊。殷紅的楓葉襯著趙構純黑的幞頭漆紗和白皙的膚色,雅緻清豔,看得她微微而笑:「就這樣,今日不許摘了。」
趙構負手而立,任她給自己簪花添葉,依然凝視她淡淡說下去:「但大出完顏亶意料的是,宗雋在拜相後第二天即赴宗磐府,與宗磐及撻懶豪飲歡宴,通宵達旦。隨後幾天,朝堂之上議事如有分歧,宗雋均支援堂兄宗磐而反對他的異母兄宗幹。」
「怎麼會?」柔福終於驚訝地輕撥出聲:「他與宗磐一直不相容的!」
趙構唇角微挑,一抹冷淡幽長的笑意隱約浮現。
柔福自知失言,垂首輕聲道:「我想起了,以前在金國聽說過一些關於這人的事。」
「是啊,連你都聽說過他與宗磐不相容,難怪完顏亶會想讓他來牽制宗磐。」趙構道:「不過此人掌權對大宋來說倒未必不好。今年七月,撻懶入朝,建議金以廢齊舊地與宋,金主命群臣議此事,當時宗雋便極力贊同,使完顏亶下定決心,終於同意把廢齊舊地還給大宋。我想,他大概也很希望與大宋議和修好。」
「他?」柔福咬唇冷笑:「他會這麼好心白白地把地還給我們?夷狄不可信,和議不可恃!」
「哦?你似乎很瞭解他?」趙構淺笑問:「你在金國還聽人說起過關於他的其他事麼?背景、經歷,他對大宋的看法,或者,人品、秉性、相貌?」
「沒有!」柔福的目光越過他的肩投向那叢紅如焰火的楓樹:「不相干的人,我為何要打聽他的事?」
趙構注意到她說這些話時右手一直在不自覺地狠狠拉扯著木香菊,細白的花瓣飄散而下,在她同色羅裙下薄薄鋪了一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