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構仰首將手中半杯殘酒一飲而盡,水晶酒杯傾斜起伏間折射的晶亮光芒淡化了他目中逸出的一抹冷光。「瑗瑗是朕的妹妹,」他說:「朕為她作的必然是最好的選擇。」
高世榮本來以為,今日柔福的態度表明了她對他的接受與認可,但甫一回府,便發現事情並非如此。
他扶柔福下車,柔福站穩後輕輕將手臂自他手中抽出,旋即徑直朝自己臥室走去。
他想當然地跟在她身後,她覺察到,便轉過身,漠然視他的眼神寒冷如秋風:「我有些累了,想早些歇息。駙馬回房罷,不必親送。」
他愣怔著停下,目送她遠去,實在想不明白為何她在人前私下對自己的態度會有天淵之別。剛萌芽的希望被她陡然掐滅,她給了他在沙場上都不曾領略過的強烈的挫敗感。
分房而居成了他們心照不宣的決定。柔福不再找任何藉口,一到晚上就命人去西廂房為他鋪床,自己也習慣早早地閉門休息,而高世榮亦不勉強,為防她誤以為自己有意糾纏,甚至晚膳後都不再去她房中,有什麼話全在白天與她說。
平日彼此見面說話都很客氣,高世榮黯然想,這倒真成相敬如賓了。
趙構卻像是很喜歡這個妹夫,常召他去與自己燕射田獵或聊天,並組了一支固定的擊鞠隊,命高世榮負責訓練調教,通常一教就是一整天,因此他每次回府時通常天色已晚,且疲憊不堪,只想躺下休息,倒沒精神去想柔福的事了。
一日傍晚趙構又召高世榮入宮,說是想與他下棋。高世榮入宮後內侍告訴他說有將領自前方歸來,官家正與其議事,請駙馬稍等片刻。這一等便是幾個時辰,待趙構現身時三更已過,趙構倒似興致不減,仍與他對弈一局才放他回去。
令他大感詫異的是回到府時柔福居然還沒睡,坐在燈火通明的正廳中,看他進來,凝眸看他,說:「你回來了。」
「嗯。」他忙點點頭,有些驚喜地問:「公主在等我?」
「不,」她若有所思地說:「我只是想看看他會留你到什麼時候。」
他失望地低頭,儘量拉出個笑容:「皇上大概是愛屋及烏,所以常召我入宮面聖,以示對公主的恩寵重視。」
「他召你你便都去麼?」柔福冷道:「他不過是召你陪他遊樂,讓你教他的馬球隊打球,算哪門子的恩寵重視?好端端的駙馬,不知道過問政事,倒變成了個馬球教頭。」
「公主,」高世榮睜目,語中帶了一絲怒氣:「你以為我不想過問政事麼?是皇上把我的所有實權都撤去了,我這防禦使成了全然的虛職,我根本無資格過問。」
柔福笑了:「當然,他當然會這麼做,我早就跟你說過。你後悔了麼?」
高世榮一聲嘆息,道:「不,我至今不悔。」
「好。」柔福道:「以後我九哥再召你去幹這些事,你可以婉言拒絕,就說是我的意思,我不想看你這麼晚回府。至於政事,你不必過問,但你要懂得看、懂得聽。與同僚相處時小心一些,別與權臣或武將頻繁來往,尤其是秦檜,離他遠點。」
高世榮聞言道:「公主還不知道麼?昨日皇上已罷去秦檜尚書右僕射、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兼知樞密院事之職,降為為觀文殿學士、提舉江州太平觀。」
柔福雙目一亮,略有喜色:「他終於這麼做了!」
秦檜去年為相以後,因欲與左僕射呂頤浩爭衡,便伺機拉攏名士以植人望,組織自己的黨羽。呂頤浩亦發現秦檜在排擠自己,遂舉薦前宰相朱勝非出任同都督,以聯手對付秦檜。趙構對秦檜植黨攬權之事亦心知肚明,對他「南人歸南,北人歸北」的論調大為不滿,早有棄用之心,聽了呂頤浩的建議,便將朱勝非召回行在赴朝堂議事。
「殿中侍御史黃龜年前些日子曾彈劾秦檜專主和議,沮止國家恢復遠圖,並且植黨專權,傾軋朝臣。秦檜惶恐之下便上章辭位,但皇上當時沒有答應。」高世榮繼續對柔福道:「據說後來呂頤浩與參知政事權邦彥私下又向皇上進言,列出秦檜任相以來種種錯處。皇上聽後召兵部侍郎兼直學士院綦崈禮入對,告訴他秦檜所獻二策,大意是欲以河北人還金,中原人還劉豫,如此而已。又說:‘秦檜當時說為相數日便可以聳動天下,如今完全不見其效。’當下便御筆親書罷秦檜相位的聖旨大意交付綦崈禮。綦崈禮依聖意寫成詔書,次日皇上於朝堂上公佈,並稱朝廷再不復用秦檜。」
高世榮說到這裡,想了想,又道:「公主一向不喜此人麼?看來公主頗會識人,早已看出秦檜必將失勢,所以才會叮囑世榮莫與他多來往。」
柔福緩緩起身,掉頭離去,留給他一句話:「不止是秦檜,你若想安穩度日,所有權臣和武將就都不要深交,包括呂頤浩、朱勝非,甚至張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