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吳妃嬰茀·鼙鼓驚夢 第三十七節 漁歌

柔福帝姬 米蘭Lady 第1頁,共2頁

這一聲聽得趙構頗感意外,凝神看她,她依然笑得輕巧。

「胡鬧。」他低聲說,然後回頭負手以望舫前輕躍而出的一尾錦鱗,轉側間,唇際逸出的笑意卻映入了波心。

她伸手挽住了他,動作再自然不過。「今天你扮我的官人,我扮你的娘子好不好?就當是過家家。」她在他耳畔悄悄說,也不待他回答,便拉著他的手進到艙中。

她請他在幾邊坐下,斟滿一杯竹葉酒,故作恭敬地遞給他,接著退到秦箏後坐定,欠身問:「官人想聽妾身奏曲麼?」若無眸中的俏皮之色,便儼然一派賢妻模樣。

雖對她今日的表現微覺奇怪,趙構卻也懶得多想,難得他們兩人此刻都有好心情,這是多久未遇的事了?現在的柔福巧笑嫣然如往昔,且又對他如此柔順,即便是隻她遊戲之下的舉動也是好的,他願意就此與她玩下去。眼前的情景可遇不可求,就算在心裡,他也不曾敢多想。過家家,很好的名義。

他頷首:「有勞……瑗瑗。」他本想說「有勞娘子」,話到嘴邊卻又躊躇了,畢竟還是喚了她的名字。

她纖手一撥,一串清泠的樂聲婉轉流出。趙構閒倚在一側聽她彈箏,淺品一口她所斟的酒,只覺異常清雅芳香。

她低眉含笑撫挑箏弦,雙睫輕垂,皓腕如玉,隨著她螓首微微的側動,耳邊垂下的蟬翼散發不時拂過她的輕薄的粉色衣衫……她真是美麗,窗外的湖光山色在她面前黯然失色,褪作了一幅淡墨的背景。且又有如此才藝,往日竟不知她會彈箏,還有多少優點是她尚未展露的?那樂音悅耳也悅心,引他微微而笑:有美如此,終不負我多年牽掛。

她偶然抬頭,似透過竹窗看到了什麼,怫然不悅,頓時停下不彈。他蹙眉順著她目光看去,發現不遠處駛來一艘頗大的綵船,上面立有許多人,依稀辨出是剛才所帶的內侍護衛及會稽縣令等人。那船行得不疾不緩,與他們的畫舫保持著一段距離,顯然是在跟蹤保護他們。

「怎麼了?」他問。

「難得出來清清閒閒地遊山玩水,為何一定要帶那麼多尾巴?」她嘟嘴道。

他解釋道:「是他們自己要來,與我無關。我剛才命他們在岸邊等我的。」

她聞言一挑眉:「既是如此,我們甩掉他們好不好?」

他笑了:「他們的船比我們的大,能甩掉麼?」

「當然。」她當即揚聲對外面船伕說:「這些家丁非要跟來,好煩人。可不可以把我們的船劃到一個灣小幽深的地方,讓他們找不到?」

船伕爽快地答應:「沒問題!這裡水路我最熟,姑娘只管放心。」隨即加勁搖槳,很快轉入一曲徑水道,使大船不能進去。鏡湖湖面狹長,且又曲折,其中多小灣小島,他們的畫舫在其中迂迴轉折幾番,便已把大船拋得無影無蹤。

於是她又很高興地拉他出來賞層巒疊障、青山碧水,見一尾紅色的魚悠悠遊過,便驚喜地叫他看,聽得那船伕也不禁笑了,對她說:「姑娘與公子可有興致釣魚?我這船上有釣竿。」柔福自然說好,於是船伕找來釣竿遞給趙構。

趙構接過釣竿,坐在船舷邊開始垂釣,柔福亦坐在一旁認真地看。不一會兒就有魚上鉤,趙構感覺到那魚咬鉤拖勁奇大,可知必是一條極大的魚,遂笑對柔福說:「這下釣到大魚了!」

柔福一聽雙眸閃亮地叫道:「是麼?我來幫你拉!」便興致bobo地去幫趙構提竿,不想此時忽然有浪襲來,來勢洶洶迎面壓下,「譁」地一聲,他們猝不及防都被淋得半溼,畫舫被擊得在水面不住晃盪,而那條大魚早以藉機掙tuo,不見影蹤了。趙構與柔福相顧對方窘狀,均忍不住哈哈大笑,然後柔福問船伕:「可有漁網麼?」也不等他回答便提著裙子跑進艙中左盼右顧地尋找。

「你要漁網幹什麼?」趙構問。

柔福道:「網魚呀!一大片網撒下去,再大的魚也休想跑掉,還可以同時捕到好多,豈不省時省力?」

「不要。」趙構搖頭笑道:「以網捕魚雖然快捷,但較為粗魯,比起垂釣便少了許多雅趣。垂釣最練人耐心毅力和決斷力,其中之妙,難以言傳。」

「怪不得雅士高人皆愛垂釣,如今聽官人此言我才明白。」柔福微笑著又跑出來:「那你一會兒要教我。」

趙構應承,復又揮竿投餌,不多時便順利釣上一條大魚。

船伕見他們興致頗高,便把船泊到一個島邊淺水多魚處,道:「這裡魚多,兩位慢慢釣。我家就在島上,現在我上岸去收拾一下,一會兒公子和姑娘不妨去我家小坐,若釣得了魚便讓我老婆做了晚上下酒。」兩人點頭同意,船伕便告辭而去。

柔福待趙構又釣了好幾條魚後就搶過魚竿自己釣,隨意把釣鉤一拋,便坐著握竿靜止地等,但終究缺乏耐心,時不時地提起來查魚是否上鉤,看得趙構頻頻搖頭,笑道:「你這樣釣下去釣到明年也不見得會有魚上鉤。」

柔福便蹙眉問他原因,他含笑解釋說:「首先,下鉤時要注意四字:輕,準,動,避。輕,即不要弄處太大聲響,否則不但會驚跑魚群,也容易使餌tuo鉤。準,即要把釣鉤拋在準確的下釣窩點上,不宜偏離。動,即須不時輕輕抖動釣線,讓魚發現誘餌。避,即要避開小魚,獨釣大魚。然後看鉤,待浮子下沉後及時提杆。提杆時,手腕須上翹,同時肘部往下壓,力度要合適。並順著魚浮拖的方向提或斜向提,不可向後提。」說到這裡看著柔福笑意加深:「對你來說應特別注意一個問題:提杆時不能用力過猛,不能死拉ying曳,否則,很易斷線、斷鉤令魚逃走,或者把魚嘴拉裂,只能鉤個魚唇上來。」

柔福「噗嗤」一笑,輕捶他幾下,然後笑道:「好,我記住了,一定會釣到條大魚。」

趙構點頭,伸右手握住她的手,說:「來,這一次我把著手教你。」

此言一齣才覺似有不妥。他們並排坐在船舷上,柔福坐於右側,趙構伸手握柔福的右手,便如把她擁在懷中一般,覺察到這個動作的曖昧,趙構頗不自然地直了直身,握住柔福柔荑的手也變得僵ying。

卻聽柔福輕笑道:「好啊!」然後抬頭看看他,奇道:「怎麼?有問題麼?」

「哦,沒什麼。」趙構調整自己的動作,作不經意狀:「剛才的釣鉤拋得似乎遠了些。」

「呵呵,那我們就收近一些。」柔福把釣竿略略往後一引,身體也似無意地與趙構靠得更近。

她便這樣依於他懷中,雲髻霧鬢輕觸他脖頸間的肌膚,和著身體散發的淡淡幽香,及那支被他握著的柔若無骨的小手,構成了他難以摒棄的youhuo。

他有些恍惚。其間她似乎又問了他幾個問題,他全然沒聽見。她額上薄薄的劉海後有一道細白的發線,那裡的皮膚有透明的質感,他覺得可愛。

最後她笑著宣佈:「手都酸了,不釣了。」縮回手,把釣竿擱下。他的手也隨之縮回,卻依然留在她的手上。

她還是靜靜地接受他的擁抱,也沉默,但唇邊始終縈有明媚的笑容。

他低首,唇輕輕觸了觸她的耳垂。她沒有因這個舉動受驚,於是他又吻了吻她的額,仍然沒有得到她任何不悅的暗示。他繼續吻下去,一點一點地吻著,非常輕柔,隨時可能停下來地猶豫著。

他的唇印到了她的腮上,細滑溫暖的觸覺。他停下來,給她足夠的時間來表示拒絕。然而她沒有,反而微微地笑著閉上了眼睛。

終於,他吻上了她的粉紅櫻唇。久違的感覺,幾年光yin流過的痕跡像是瞬間消失,他還是意氣風發的康王,她還是艮嶽落櫻下的少女。他略感酸楚,剎那間摟緊她,像摟緊他已然遺失的所有。

??一層微雨隨風飄落,他渾然未覺,直到感覺到她在他懷中微微一顫,他才放鬆擁她的手。潮溼的空氣與清涼的水霧撲面而來,他驚覺後省視柔福,發現她的髮髻已縈著許多細細的水珠,裙幅上也有大片逐漸變深的水痕。

??「冷麼?」趙構關切地問柔福,抬首望著千山微雨半湖霧煙,道:「下雨了。」

??她微笑:「你的衣袖為我擋了好些雨,倒是你,半個人都被淋溼了。」她伸手在他右頰輕輕撫過,再展開給他看,紅紅白白的手心上全是透明的雨水:「我倒不冷,只是見雨都往你身上落,有意提醒,可你像是全不在意,我也不好多說話的,最後見你被淋溼太多才忍不住動了動,讓你看看是不是應想個法子避避雨。」

??趙構略有些羞慚。懊惱自己剛才的過於投入,又隱隱對她滿不在乎的態度頗感失望。能在此時拋開倫理道德的桎梏來吻她,於他來說是多麼艱難而危險的舉措,隨之而生的負罪感並不比由此得來的愉悅為輕。其間他設想過她過後的反應,是霞飛雙頰嬌羞滿面地依偎在他懷中,還是意識到他們的身份後忽地推開他快步跑開,又或是憂心忡忡愁眉不展地為他們的將來擔憂……卻沒想到她可以在回吻他的同時依然睜大雙眼看雨、看他、看雨如何淋溼他臉頰衣衫,在他正為他們的愛情生長在親緣之上而感到痛苦的時候,她卻只關心現在是否應該避雨的問題。

??「啊!剛才我進去找漁網時看見船艙裡有斗笠和蓑衣!」柔福輕叫道,然後起身歡快地跑進艙房找那些東西。那身影姿態輕盈一如當年在他目送下跑回龍德宮寢宮的瑗瑗。

??她對他們之間的親吻不似他那般投入,但似乎也不厭惡。她難道沒有意識到他們的兄妹關係攪亂了他們的感情麼?居然還能像一個孩子那樣,摒棄其中的yin影和顧慮,只單純地享受他給予她的曖昧的親情和壓抑的愛情。

??可是,惟其如此,他才愛她。這樣的柔福才是他愛的繽紛落英下的瑗瑗。輕靈嬌俏,出現在他面前,像一簇跳躍的光影,令他目眩神迷,而又捕捉不定。

??她重又轉來時一手拿著斗笠,一手拖著蓑衣,邊走邊朝趙構笑道:「來,穿上就不怕雨了。」然後親手為他披衣戴帽,神情認真,動作細緻,趙構心底一暖,漫想此情此景倒如普通漁家夫妻常見的一般,若自己不是皇帝,她亦不是與己同父的妹妹,便攜了她在此打漁為生,再不用理那些惱人的戰事政務,終日這般xiaoyao快意,卻也足慰平生。

??柔福為他穿戴整齊後扶他坐下繼續釣魚,然後退回艙房拉開門簾道:「我就坐在這裡看你。」

??趙構點頭,微笑著重新引竿拋鉤。柔福坐在紗幕後的柳花氈上看了一會兒,忽然曼聲唱道:「西塞山前白鷺飛,桃花流水鱖魚肥。青箬笠,綠蓑衣,斜風細雨不須歸。」

??她唱的是唐人張志和的一首《漁父詞》,其詞意境瀟灑清逸,景象如生,仿若一卷淡彩山水畫,此時唱來也與當前情景相符,趙構一時興起,隨即也自填一首,應聲唱道:「一湖春水夜來生,幾疊春山遠更橫。煙艇小,釣絲輕,贏得閒中萬古名。」

??「好詞好詞!」柔福聞後拍手讚道:「此詞信手拈來,無堆砌雕琢之意,雅緻天然,很有張志和漁歌的味道。以前只聽說九哥書法出眾,卻少有詩詞流傳出來,宮人猜測說是康王文采不及父皇與楷哥哥,所以不輕易作詩填詞,如今看來全是不這樣,九哥大概只是不願隨便賣弄罷了。」

??得她讚揚,趙構自是十分愉快,淡淡一笑,道:「哪裡,當年宮中流行婉約柔媚的詞風,父皇與三哥是此中高手,我自知風格不和,難與他們大作相較,故此索xing不填,以免被人恥笑。今日聽你唱漁歌,有了些興致,才胡亂唱了一首。」

??「滿含胭脂香粉味的詞我也不愛看。」柔福道:「九哥這詞閒適清雅,我甚是喜歡。張志和填有十五首《漁父詞》,你何不也一一依韻填上十五首?」

??「瑗瑗這是考我?」趙構微笑道:「這倒也不難,不過我不太擅長填詞,你要給我些時間。」

??「好,一天時間夠不夠?明天你填好了再唱給我聽。」柔福問。

??趙構頷首,凝視水面,一邊垂釣一邊沉思。

??陸續又釣上來好幾尾大魚,雨也漸漸住了,而暮色漸露,天上片片雲朵倒映在水中悠然飄遊尚未隱去,今晚的明月已自天邊淺淺浮出。趙構把最後一尾魚自釣鉤上取下,投入身側的桶中,然後放下釣竿,望著水下雲影清聲唱道:「薄晚煙林澹翠微,江邊秋月已明暉。縱遠柂,適天機,水底閒雲片段飛。」

這回卻未聽見柔福開口作評,趙構便啟步進艙去看她,但見她斜斜地坐在地上的柳花氈上,一手擱在琴箏下的低案上,俯首靠著,雙睫低垂,早已睡著。

??即便在睡夢中,她的美麗也未曾遜色。暫時合上的明眸強調了她柔nei如花瓣的面頰和弧度美好的雙唇,它們都有鮮活可愛的色澤,使人要壓抑住去觸控親吻的yuwang變得尤其艱難。

??趙構俯身在她唇上吻了一吻,又以手撫了撫她的臉,動作很輕柔,但還是驚醒了她。

??她舒開睡得惺忪的柳眼,見是趙構也不驚訝,依舊靠在案邊,揉揉壓紅了的梅腮,神色慵慵地問:「剛才我在夢中似聽見有人唱歌,可是你麼?」

??趙構點頭道:「我剛才是又唱了首漁歌。」

??「那你再唱給我聽。」柔福坐起說。

??「呵呵,不行。」趙構道:「誰讓你睡著的?現在我沒心情唱了。」

??柔福拉著他手懇求,他只是不允,最後才道:「那你現在也作一首,要是作得好我便再唱給你聽。」柔福想了想,答應下來,略一思索後擊節唱道:「青草開時已過船,錦鱗躍處浪痕圓。竹葉酒,柳花氈……」

??唱道「柳花氈」時卻躊躇了,擊節的手也停下來,想是還在斟酌最後一句的用詞。趙構當即笑著為她補上:「竹葉酒,柳花氈,有意沙鷗伴我眠!」

??「呸!」柔福瞪他一眼,嗔道:「你笑我!」

??「非也非也,」趙構笑道:「瑗瑗不覺得這最後一句接得絲絲入扣、天衣無縫麼?何況又很寫實,簡直是點睛之句呀!」

??「哎,有這麼不謙虛的麼?居然說自己接的句是點睛之句……」

??「嗯,這樣說是不對,我只是依實情寫來,應該說是瑗瑗這一眠是點睛之眠。」

??兩人還在談笑間,先前離開的船伕已回來,請他們上岸去他家小酌進餐。趙構便讓船伕提了適才釣得的魚,再與柔福一同前去。席間品著竹葉酒,吃著自己釣的魚,更覺甘美非常。此時四周青山隱於暮靄之中,趙構倚著院內一棵孤松而坐,借一旁的細細篝火不時凝視對面的柔福,而她一直巧笑嫣然,那簇火光落在她眸中,令他想起及笄那日柔福看他的眼神。

??飯後回到畫舫中,趙構欲讓船伕划船送他們回去,卻被柔福止住,對他道:「我們很快就要回越州了,想來像今日這樣悠閒的日子也不會多,為何要匆匆趕回驛館呢?不如我們就留在畫舫裡,聽風賞月地過這一晚再回去罷。」

??那船伕也道:「姑娘這主意不錯。現在天氣炎熱,夜間宿於水上最易入眠。我可為你們準備被褥,畫舫艙房的門窗皆可以鎖,這附近也相當太平,不必擔心安全問題。」

??若是相伴在側的換了他人,趙構必不會答應在無護衛隨行的情況下外宿,但此時是與柔福同行,他本就覺得與她私下相處的每一刻都彌足珍貴,何況是在淡化了他們彼此身份的情況下,他眷戀如此的時光,又禁不住她反覆勸說,最後終於頷首答應。

星河璀璨,月色很好。柔福倚在艙中窗際仰望星空,對身旁的趙構說:「小時候我曾鬧著要人為我把月亮摘下來,結果楷哥哥命人以金盆盛水,讓月映入水中再給我看,我便真覺得他把月亮摘下來了。」

趙構含笑道:「只要你喜歡,豈止是月亮,我可把整條銀河都給你。」

柔福問:「也盛入金盆中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