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吳妃嬰茀·鼙鼓驚夢 第三十五節 流年

柔福帝姬 米蘭Lady 第2頁,共2頁

安全感是趙構而今最缺乏也最渴望的東西,建炎三年十月某夜發生的一樁小事很清楚地證明了這點。那時他從建康移駕回臨安,中途暫宿於錢塘江邊的寺院歸德院,夜深人靜之時門外忽有震天巨響滾滾而來,如奔雷,如天崩,把趙構生生自夢中驚醒。細聽之下又覺得其聲似萬面鼓鑼齊鳴,鏗鏘激越,隱有金戈碰撞之聲,彷彿千軍萬馬正在激戰。

趙構立即推醒身邊的嬰茀,迅速起身,邊披鎧甲邊問外面的禁兵:「是不是金人襲來了?」

禁兵一愣,忙跑出去看,須臾跑回來稟道:「未曾發現金兵蹤影。」

「那這聲音……」

「是錢塘江潮起之聲。」

自古以來,錢塘江潮勢最盛,漲潮時猶如山崩地裂,一波波卷立起數丈水牆,傾濤瀉浪,噴珠濺玉,勢如萬馬奔騰,其聲自然也響亮非常,能傳數里。趙構這才反應過來,釋然坐下,回想自己剛才的行為亦有些慚愧,看看嬰茀,自嘲一笑:「是不是覺得朕一驚一乍,有失風度?」

必定是想起了揚州那晚之事,他剛才惶恐得像只受驚的小動物。但面對他的提問,嬰茀卻搖搖頭,俯身握住他冰涼的手,說:「亂世之中,官家隨時保持警醒是必要的。」隨後亦淡淡笑了:「剛才聽到潮聲,臣妾也很害怕。」

那時金帥兀朮聽說趙構要回臨安,便大興水師,準備由海道來襲。趙構在臨安只留居了七日,見金軍來勢洶洶,愈逼愈緊,便復渡錢塘江至越州。此前趙構已經把隆祐太后及潘賢妃、張婕妤送至較為安全的虔州,身邊照例只留嬰茀一人。

金軍一路攻城拔寨、勢如破竹,不久後便攻破了建康,趙構帶著嬰茀頻頻移駕躲避,短短數月內差不多已跑遍江浙各城。建康城破後,江淮遮蔽已失,臨安與越州等地都不再安全,趙構一路退至臨海的明州。宰相呂頤浩勸他在迫不得已之時不妨出海暫避,道:「目前之計,惟有航海以避寇氛。敵善乘馬,不慣乘舟,等敵兵退去,再還蹕兩浙。彼入我出,彼出我入,這本來就是兵家的奇計。」

隨後的形勢也逼得趙構無法另想良策。兀朮長馳南進,先趨廣德,再抵臨安。臨安守臣康允之匆忙逃走,錢塘縣令朱蹕自盡殉國,兀朮再遣大將阿里蒲盧渾率精兵渡江追擊趙構,誓要將他活捉回金。趙構因此接納了呂頤浩的建議,乘樓船入海暫避金兵。

自此一連數日舟行海中,途經定海、昌國等縣而不靠岸停留,趙構終日鬱郁難展笑顏。某日御舟如往日般在浩淼煙波中破浪前行,趙構在舟中閱書,嬰茀隨侍在側,忽聽外面甲板上「啪」地一聲響,似有重物落下。兩人當即出艙去看,但見原來是一條巨大的白魚自海里躍出,竟躍到了舟上,此刻正在甲板上不住騰跳,兀自帶著水珠的鱗片在陽光下閃著晶瑩的光。

宮人們嘖嘖稱奇,趙構默然漫看,一言不發,而嬰茀則微笑著朝趙構盈盈一福,說:「臣妾恭喜官家,此乃大吉之兆。」

趙構問:「何以見得?」

嬰茀道:「昔日周武王渡海途中也曾見白魚獻瑞,後來果然得以滅紂興周。官家如今亦得此祥瑞之兆,可見天下不久後將慶昇平。」

這話終於引來趙構舒眉一笑,對她說:「嬰茀,你真是很有心。朕該怎樣謝你呢?」

嬰茀含笑答:「嬰茀只要能見官家常露笑顏,便會覺得很開心。」

趙構牽她的手邁步回艙,親筆寫下詔書:進和義夫人吳氏為才人。

在舟上待到歲末,眼見天氣一天冷似一天,北風凜冽,飛雪似楊花,水面上的御舟不足以禦寒,居於其中寒冷異常,趙構遂準備登陸度歲,不料又接到接到越州失陷的訊息,於是趙構又折回艙中,望著嬰茀嘆道:「看來我們只能在水面上過年了。」

「這也未必不好。」嬰茀安慰他說:「今年官家在舟中過新年,就如漁翁一般。聽說金國宗室將帥間彼此也在明爭暗鬥,或許這預示著賊虜鷸蚌相爭,而官家將坐收漁人之利。」

「你很會說話。」趙構勉強一笑:「事到如今,真覺得這皇帝不當也罷,莫如真做漁翁,倒落得無憂無慮、逍遙自在。」

那年的元旦他們便在海上舟中度過。金兵追擊不果,在攻下的城鎮燒殺搶掠後亦不設重兵留守,掌握軍權的知樞密院事張浚重用韓世忠、岳飛等將,穩步反擊,逐漸收回了大部分江淮失地,趙構才得以登陸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