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構漠然道:「孫統領大權在握,還有此必要麼?」
孫琦笑道:「還是按陳橋故事行事為好。太祖皇帝當年稱帝可是讓北周恭帝寫了禪位詔書的,為穩妥計還煩請陛下寫道命臣即位的詔書,臣會十分樂意接受陛下給臣下的最後一道命令。」
趙構思索須臾,道:「好。你讓人為朕準備筆墨罷。」
孫琦喜道:「這個容易。」便轉頭命令手下兵卒去找筆墨。過了一會兒文房四寶備齊,孫琦遂催趙構快寫,趙構不理,側目道:「朕無親自研墨的習慣。」
孫琦立即讓一禁兵為他研墨,磨好之後趙構懶懶提筆,才書一筆便拋筆不寫,道:「墨色太濃,重研。」孫琦大怒,道:「哪有這麼多事!墨色濃淡有什麼區別,寫出來的還不一樣都是字!」
趙構冷笑道:「朕寫字向來注重墨色,朝中大臣無人不知,寫出詔書若墨色不對必無人信你,都會說是你自己偽造的。本來研墨這事是由朕那貼身侍女做的,現她已被你逼死,只好麻煩你另找人完成此事了。」
孫琦想了想,便按捺下這口氣,又命禁兵再度研磨。這回磨好後趙構又說墨色太淺,如此三番,換了好幾個兵士,折騰了半天趙構才勉強說可,緩緩起身提筆蘸了蘸墨汁卻又靜止凝思,遲遲不肯落筆。孫琦又催,趙構不緊不慢地答說:「既是如此重要的詔書,自然要斟酌好每一個字才是。」
孫琦怒而拍案,斥趙構道:「你別推三阻四,速速寫了,否則我立馬讓你人頭落地!」
趙構冷道:「既要殺朕,剛才何不就動手,卻一定要朕寫什麼禪位詔書。」
孫琦拔劍怒道:「你以為我不敢殺你麼?」
正在爭執間外面忽跑來幾名神色慌張的禁兵,一迭聲叫道:「統領大人,大事不妙!韓世忠大人率軍隊趕來了!」
孫琦驚道:「快起錨從河上出發!」
禁兵道:「怕是不行,有許多船艦從三面包圍過來,上面全是宋兵!」
孫琦忙跑出門去觀望。趙構淺淺一笑將筆擲出,有兩名禁兵欺近將劍架在他脖上,他轉首相視,鎮定地說:「眾將士聽朕口諭:今日之事罪在賊首,你等若及時棄暗投明,為朕護駕,朕便既往不咎,不追究你們之罪。若有人能手刃孫琦,朕便封他做御營後軍統領。其餘護駕平亂有功者朕也將論功行賞,升官賞金,封妻廕子。」
船艙內的兵士聽了都面露猶豫之色,趙構便又道:「現今局勢很清楚,御營後軍有多少人?韓大人麾下又有多少人?如今你們已被包圍,逃是逃不掉了,識時務者為俊傑,是死還是做個護駕有功之臣你們自己決定罷。」
此時孫琦氣急敗壞地又跑了進來,大聲命令道:「快把趙構架出去威脅韓世忠退……」話未說完背後已有一劍自他身後刺入,透胸而出。他驚訝地慢慢轉頭,發現暗算他的竟是自己一向信任的一名親隨兵。他難以置信地指著那親隨兵:「你……」
那人一副正氣凜然的模樣,開口斥道:「奸賊孫琦,竟敢存叛變篡位之心。今日我便為皇上除去你這亂臣賊子!」在看著孫琦倒下氣絕身亡後,那人立即朝趙構跪拜,道:「陛下受驚了。臣楊牧今日才知孫琦有逆心,幸虧動手及時,得以手刃奸賊為陛下除害。陛下洪福齊天,萬歲萬歲萬萬歲!」其餘兵士見情況陡然逆轉,自知叛變已無法成功,便也拋下刀劍,一個個跪倒在地發誓效忠。
趙構徐徐坐回御座,漸現出一縷微笑,頷首對楊牧道:「好,你很好。」又轉目看了看地上那死不瞑目的孫琦,冷笑道:「小小鼠輩,一些頭腦也無,居然也敢效陳橋事。」
不久後韓世忠疾步上御舟來見趙構,跪下連聲道:「臣救駕來遲,罪該萬死,請陛下處罰!」
趙構一抬手,和言道:「韓愛卿請起。」忽然看見又有一人進來,頭髮散亂,面容憔悴,雙目有淚盈眶,身上打溼的衣服還未乾透,趙構兩眼一亮,喚道:「嬰茀!」
嬰茀聞聲眼淚立即奪眶而出,跪倒在趙構面前泣不成聲,哭了許久說出話來才勉強成句:「官家,您沒事罷?」
趙構微笑道:「朕沒事。你呢?是韓大人救了你?」
韓世忠忙解釋道:「不是。是吳姑娘潛水逃脫,跑來軍營通知臣陛下有難的。」
原來嬰茀入宮前曾與兄弟姐妹一起在汴水中學過游泳,頗通水性,所以剛才跳水後悄無聲息地潛逃而出,上岸後立即朝韓世忠軍營跑去,將趙構被困的訊息告訴了韓世忠。韓世忠聞訊大驚,馬上調兵遣將前來救駕,並立即聯絡寶應縣知縣,讓他發船給士兵以在水上包圍叛兵,所以很快平息了這場叛亂。
趙構聽韓世忠的話後再看嬰茀,目光難得地柔和。然後他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親自將她扶起。
次日趙構於御舟中升御座與群臣商議如何處理此事。殿中侍御史張浚出列道:「臣以為目前朝廷雖處於艱難中,但絕不可廢法,都統制韓世忠師行無紀,導致士卒為變,乞正其罰。」
趙構想想道:「韓世忠雖師行無紀確實當罰,但念其救駕及時,罰金即可,不必降職罷。」
但張浚與中書省諸官皆不同意,說:「韓世忠若只罰金,如何懲戒後人?」於是在張浚等人堅持下,趙構將韓世忠降為觀察使。又下詔追封死於非命的盧臣中為左諫議大夫,賜其家屬銀帛,封其子孫二人為官。
隨後再命擒捕參與叛亂者論罪,張浚問:「那誅殺叛兵頭領孫琦的楊牧應當如何處置?」
趙構決然拂袖,一字以答:「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