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王誰似鄆王賢」,聞者難免都會想:諸王裡大概也包括太子趙桓罷?
趙佶屢屢深夜召趙楷入宮,兩父子通宵歡宴、促膝長談直到天明;趙佶幸蔡京府第賜宴只帶趙楷一名皇子,太子根本連這訊息都沒聽說過;趙佶有意命趙楷統率大軍,北伐燕山……有心者不難從這些事裡提取出某些暗示性訊息:父子密謀、拉攏權臣、製造機會為宋建功立業……有關東宮即將易主的傳言被傳得沸沸揚揚,太子趙桓終日愁苦、如坐針氈。
太子趙桓是由趙佶做端王時娶的原配夫人王氏所生。趙佶即位後冊封王氏為皇后,元符三年四月,王皇后生下了趙佶的第一個兒子趙桓。趙佶起初也曾為兒子的誕生感到過由衷的欣喜,愛他的感情也與愛他的母親一般真摯,可惜這樣的感情沒有延續多久,王皇后很快發現,她在設法讓丈夫抵禦外來的誘惑方面完全力不從心。曾經在端王府中海誓山盟的夫君,在獲得無上的權力後轉瞬間變得如蝶般花心。
在得到向太后所賜的鄭、王二女後,趙佶與皇后逐漸疏遠。冷卻的愛情甚至還矇蔽了他的心智,在某些宦官的惡意詆譭下,趙佶開始懷疑皇后的品行,命刑部侍郎周鼎制秘獄參驗,雖然最後畢竟證實了皇后的清白,趙佶卻也只略表歉意,往昔的恩愛再也拾不回來。於是雨送黃昏,飲恨長門,王皇后在被鄭、王貴妃奪去了丈夫的寵愛後,又眼睜睜地看著逐漸長大的王貴妃之子趙楷吟著「正是霜高木落時」奪走了趙佶原本給予趙桓的關愛。
大觀二年九月,二十五歲的王皇后凋零在一場秋雨之後。當時八歲的趙桓守在她身邊,發現母親再也不會醒來後,便惶恐地拉著她的手哀哀地哭。這個情景奇異地深深刻在了趙桓的腦海裡,多年以後,當夜降秋雨,或空氣沉重得如山雨欲來時,他仍會不時夢見當年舊事而哭喊著驚醒,這是平時木訥寡言的他讓宮人們察覺到的最情緒化表現。
因是趙佶惟一的嫡子,他畢竟還是被立為了太子。但他很清楚自己的處境與面對著的威脅,知道自己的地位其實如母親當年的生命一般,沒有父皇的愛便脆弱得隨時可能破碎。
便若一隻驚弓之鳥,他小心謹慎、壓抑低調地活著。
嬰茀曾在華陽宮中見過趙桓一次。以前服侍皇后時也見過他,但均距離較遠,看得並不很真切。而那天她偶然間路過鳳池時,發現太子一人呆呆地坐在池畔的一塊大石上。
那日天很冷,他裹著一件厚厚的青灰色長袍,頭上戴著一頂足以禦寒、式樣卻並不美觀的帽子,手撐在兩膝上呆滯地彎腰低頭凝視著水中的某種東西,魚,或是他自己的倒影。
嬰茀走到他身後,有一絲猶豫,不知是否應該向他請安,想想覺得還是算了。但忍不住多瞧了他幾眼。
不過二十多歲的他身形竟有了發福的趨勢,加上厚重的衣服顯得尤為臃腫。他的長相本來不難看,但表情木訥呆板,目中也無什麼神采,如果就這以般模樣出宮去,誰能相信他就是要繼承大統的太子殿下呢?
嬰茀還在暗自嘆息,一轉眼卻發現有個熟悉的身影正朝這邊走來。那人頭戴七梁額花冠,襯貂蟬籠巾,足著烏皮履,一襲貂裘滾邊白色長袍更襯得他如臨風玉樹,行走間亦不疾不緩,意態疏閒。
看出來人是鄆王趙楷,嬰茀立即快步走開,轉到了一塊山石後。
趙楷走到趙桓身後,淡淡喚了聲「大哥」。
趙桓一驚之下連忙站起,見是趙楷更顯慌亂,而趙楷也沒立即行禮,只負手而立似笑非笑地看著他。趙桓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反應,手足無措地站著,倒像是身為太子的是趙楷而不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