斡離不見他不過是個十八九歲的少年,卻身入敵營而不懼,不免暗暗稱奇。留他們在營中住下後,派人日夜密切監視。張邦昌終日膽戰心驚,頻頻探問斡離不何時過河返金,而斡離不見宋朝廷雖接受了和議,但金國要的金銀目前繳納到營中的尚不足十分之一,而且割地也未繳出,因此也不急著回國,只每日派遣些騎兵在京城外燒殺搶掠。
趙構與張邦昌全然不同,從來不問他們歸期,每天只坐在帳中看書,意氣閒暇。斡離不有時會入他帳中觀察他的行為態度,趙構見了也頷首為禮,卻不會多搭理他。
某日斡離不再度來到趙構帳中,見他又在看書,便問:「你看的是什麼書?」
趙構答:「《孫子兵法》。」
斡離不冷笑道:「你們宋人就會紙上談兵,實際卻總是手無縛雞之力,別說真正領兵打仗,就連挽弓打獵都不見得有此力道呢。」
趙構聞言抬頭看他,見他身後背有一張漆黑鐵弓,便微微一笑,道:「元帥可否借我此弓一觀?」
斡離不哈哈大笑,道:「你想拉開這張弓?這弓跟隨我多年,非常人能使,就連金國最勇猛的將士都未必能拉滿呢!」一面說著一面把弓解下來,並取了一支箭,一併握著遞給趙構,又說:「給你見識見識,不過要小心,別折了手。」
趙構起身接過,略看一眼,便引箭上弓,伸手展臂,緩緩拉開。
漸漸拉滿,而斡離不的笑容也隨之漸漸凝固。
趙構直視前方,緊閉雙唇,神色肅然。忽然一轉身,剎那間將按在弦上的箭對準了斡離不。
斡離不悚然大驚,立即側身躲避。
趙構見狀朗然一笑,抬首引弓朝天,右手一鬆,那箭「嗖」地一聲離弦而出,刺破了穹頂一飛沖天。
然後趙構把弓擲在桌上,重新坐下,又拿起書靜靜閱讀。他此刻一身輕袍緩帶,發上綰著白色絲巾,面容俊朗,看書神情寧靜而閒適,那弓莫名地躺在他面前桌上,彷彿從未與他有關。
斡離不默然呆立半晌,最後才想出一句話:「你真是南朝皇帝的弟弟?」
趙構頷首,清楚答道:「我是教主道君太上皇帝的第九子,當今聖上的九弟,康王趙構。」
斡離不又凝視他許久後拾起桌上的弓,不語離去。
到了二月,尚書右丞李綱見和議雖成金人仍不退兵,便奏請趙桓派兵夜襲金營,將其殲滅或逼退。趙桓遂命會京畿宣撫司都統制姚平仲領兵夜襲,不想金人提前得知風聲,已有準備,兩軍交戰之下各有死傷,而金軍也未能如願退去。
斡離不見宋押親王為人質卻暗中襲擊金軍,頓時勃然大怒,召宋諸使臣至他帳中,厲聲詰問南朝為何違誓用兵襲營。張邦昌恐懼之極涕泣如雨,一字也不敢吐,而趙構則神色不變地從容答道:「我們身在金營,哪裡能知朝廷的戰略計劃,恕構不能答元帥的問題。」
斡離不見他在這種情況下都能不為所動,舉止言談仍是不卑不亢,越發懷疑他的身份。怒氣衝衝地揮手令他們退出後,對左右諸將道:「這個康王根本不像是南朝的親王,定是將門虎子,假冒康王之名來作人質。若是南朝那軟弱不堪的太上皇所生的親王,身入敵營後怎還會有如此從容不迫的膽略呢?也難怪南朝皇帝毫不顧及他的安危,居然敢違誓襲營了。」
於是派人通知趙桓,要求另換個親王為人質。趙桓又反覆思量挑選勸說後,派五弟肅王樞入金營替換康王構。幾天後肅王至金軍營中,正式許割三鎮之地,並帶來趙桓的詔書,進封邦昌為太宰,繼續留質軍中,斡離不便點頭同意,放趙構返回了汴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