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宮院內的桂花正開得盛,微風一吹便有陣陣鬱香襲來,她感覺到了,略略回首含笑道:「桂花很香。」
趙構亦朝她微笑道:「不僅有桂花,這院中種滿了四時花卉,有迎春、桃花、杏花、榴花、薔薇、牡丹、百合、萱草、梔子、菊花、木芙蓉和梅花,四季皆有花可賞。」頓了頓,又說:「朕記得妹妹很喜歡櫻花,已命人去尋最好的品種了,明年春天,這裡的櫻花必能開得如華陽宮中的櫻花那般絢麗。」
「哦?我曾跟九哥說過我喜歡櫻花麼?」柔福問道,卻沒看他,目光悠悠地飄浮於院中花草之上,語調風淡風輕。
「你忘了麼?」趙構悵然道:「你以前常在華陽宮中的櫻花樹下游戲。有一天,你在花雨之中盪鞦韆……」
她穿著淡淡春衫坐在樹下的鞦韆上輕輕蕩著,那粉色的櫻花花瓣飄落如雨,輕柔地依附在她的頭髮、臉龐和衣裙上,那色彩清豔柔和,與她春衫之色一樣。
柔福靜靜聽著,像是頗入神,卻見他不再說下去,便追問道:「然後呢?」
「然後?」趙構十分訝異,看著她蹙眉問道:「你……真的不記得了?」
柔福一笑,道:「這些事過去很久了,我未必每件都能記得。」
她怎會變得如此陌生?連這段記憶都拋棄了,彷彿只留下了這個依然美麗的軀殼,而裡面的靈魂已全然改變。
趙構與柔福默然佇立在絳萼宮前的桂花樹下,相距不過咫尺,他卻無奈地感覺到三年多的時光已在他們之間劃出一道遼遠如天涯的距離。
自那年千秋節後,一連數年趙構再未見過柔福。柔福由鄭皇后撫養,管教甚嚴,不許她輕易外出與兄弟接觸。宣和三年十二月,十四歲的趙構被進封為康王,次年行冠禮之後,趙佶賜他府邸命他出宮居住,他與柔福就更無見面的機會了。
宣和七年,金軍大舉南侵,目標直指汴京,形勢十分危急。趙佶急得手足無措完全沒了主意。群臣建議先命太子監國,皇上南幸暫避,待危機解除後再返回京城。李綱則以血書相諫道:「名不正則言不順,監國何以安內攘外,陛下不如禪位。太子英明,定能挽回天意、收拾人心。」趙佶也早沒了治國禦敵之心,遂同意禪位,於宣和七年十二月下詔召太子趙桓入宮即皇帝位。趙桓涕泣推辭,趙佶堅持不許,於是趙桓只得受禪,接手管理父親留給他的一片爛攤子,尊趙佶為教主道君太上皇帝,鄭皇后為道君太上皇后。趙佶與鄭皇后便出居龍德宮,不再過問政事。
次年趙桓改元為靖康元年。這年春正月,金人再次大舉進犯京師,駐軍於城西北,金帥斡離不遣使入城,邀大宋親王及宰相前往金營議和。趙桓先遣同知樞密院事李梲等人使金。那李梲膽小如鼠,一踏入金營瞧見金軍將士便已嚇得魂飛魄散,不斷髮抖,哪裡還能「議和」,金人說什麼他便聽什麼,只剩了點頭的份。在這樣的情形下他帶回來了金人提出的四條屈辱和約:一、向金納金五百萬兩,銀五千萬兩,表緞百萬匹,牛馬萬頭;二、割讓中山、太原、河間三鎮;三、宋帝尊稱金帝為伯父;四、以宋親王及宰相為人質,前往金營,送金軍過河。
趙桓無奈之下幾乎完全接受,但在派哪位親王前往金營為質時不免躊躇。召了幾位一向號稱有膽識的弟弟前來商議,他把詢問的眼神投向他們,卻無一人敢坦然相應,都一味低頭默不作聲。
趙桓搖頭感嘆:「如今國難當頭,賢弟們竟都難為朕分憂麼?」
這回話音剛落便聽殿外有人朗聲應道:「請陛下准許臣出使金營,為陛下分憂。」
趙桓一喜,抬目望去,見一位少年昂然邁步入殿,神情堅毅,鎮定自若。
那是他的九弟,當時尚未滿十九歲的康王趙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