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半生緣(十八春) 張愛玲 第2頁,共2頁

曼楨心裡想,照這樣下去,這孩子一定要得消化不良症的。差不多天天吃飯的時候都是這樣。簡直叫人受不了。但是鴻才似乎也受不了這種空氣的壓迫,要想快一點離開這張桌子。他一碗飯還剩小半碗,就想一口氣吃完它算了。他仰起了頭,舉起飯碗,幾乎把一隻飯碗覆在臉上,不耐煩地連連爬著飯,筷子像急雨似的敲得那碗一片聲響。他每次快要吃完飯的時候例必有這樣一著。他有好幾個習慣性的小動作,譬如他擤鼻涕總是用一隻手指撳住鼻翅,用另一隻鼻孔往地下一哼,短短的哼那麼一聲。其實這也沒有什麼,也不能說是什麼惡習慣。倒是曼楨現在養成了一種很不好的習慣,就是她每次看見他這種小動作,她臉上馬上起了一種憎惡的痙攣,她可以覺得自己眼睛下面的肌肉往上一牽,一皺。她沒有法子制止自己。

鴻才的筷子還在那裡敲著碗底,曼楨已經放下飯碗站起身來,走到後面房裡去。顧太太見她走進來,便假裝睡熟了。外面房間裡說的話,顧太太當然聽得很清楚,雖然一共也沒說幾句話,她聽到的只是那僵冷的沉默,但是也可以知道,他們兩個人嘔氣不是一朝一夕的事。照這樣一天到晚吵架,到他們家裡來做客的人實在是很難處置自己的。顧太太便想著,鴻才剛才雖然是對她很表示歡迎,可是親戚向來是"遠香近臭",住長了恐怕又是一回事了。這樣看起來,還是住到兒子那兒去吧,雖然他們弄了個丈母孃在那裡,大家面和心不和的,非常討厭,但是無論如何,自己住在那邊是名正言順的,到底心裡還痛快些。

於是顧太太就決定了,等她病一好就回到偉民那裡去。偏偏她這病老不見好,一連躺了一個多禮拜。曼楨這裡是沒有一天不鬧口舌的,顧太太也不敢夾在裡面勸解,只好裝作不聞不問。要想在背後勸勸曼楨,但是她雖然是一肚子的媽媽經與馭夫術,在曼楨面前卻感覺到很難進言。她自己也知道,曼楨現在對她的感情也有限,剩下的只是一點責任心罷了。

顧太太的病算是好了,已經能夠起來走動,但是胃口一直不大好,身上老是啾啾唧唧的不大舒服,曼楨說應當找個醫生去驗驗。顧太太先不肯,說為這麼點事不值得去找醫生,後來聽曼楨說有個魏醫生,鴻才跟他很熟的,顧太太覺得熟識的醫生總比較可靠,看得也仔細些,那天下午就由曼楨陪著她一同去了。這魏醫生的診所設在一個大廈裡,門口停著好些三輪車,許多三輪車伕在那裡閒站著,曼楨一眼看見她自己家裡的車伕春元也站在那裡,他看見曼楨卻彷佛怔了一怔,沒有立刻和她打招呼。曼楨覺得有點奇怪,心裡想他或者是背地裡在外面載客賺外快,把一個不相干的人踏到這裡來了,所以他自己心虛。她當時也沒有理會,自和她母親走進門去,乘電梯上樓。

魏醫生這裡生意很好,候診室裡坐滿了人。曼楨掛了號之後,替她母親找了一個位子,在靠窗的一張椅子上坐下,她自己就在視窗站著。對面一張沙發上倒是隻坐著兩個人,一個男子和一個小女孩,沙發上還有很多的空餘,但是按照一般的習慣,一個女子還是不會跑去坐在他們中間的。那小姑娘約有十一二歲模樣,長長的臉蛋,黃白皮色,似乎身體很孱弱,她坐在那裡十分無聊,把一個男子的呢帽抱在胸前緩緩的旋轉著,卻露出一種溫柔的神氣。想必總是她父親的帽子。坐在她旁邊看報的那個人總是她父親了。曼楨不由得向他們多看了兩眼,覺得這一個畫面很有一種家庭意味。

那看報的人被報紙遮著,只看見他的袍褲和鞋襪,彷佛都很眼熟。曼楨不覺呆了一呆。鴻才早上就是穿著這套衣裳出去的。──他到這兒來是看病還是找魏醫生有什麼事情?可能是帶這小孩來看病。難道是他自己的小孩?怪不得剛才在大門口碰見春元,春元看見她好象見了鬼似的。她和她母親走進來的時候,鴻才一定已經看見她們了,所以一直捧著張報紙不放手,不敢露面。曼楨倒也不想當場戳穿他。當著這許多人鬧上那麼一齣,算什麼呢,而且又有她母親在場,她很不願意叫她母親夾在裡面,更添上許多麻煩。

從這大廈的視窗望下去,可以望得很遠,曼楨便指點著說道:"媽,你來看,喏,那就是我們從前住的地方,就是那教堂的尖頂背後。看見吧?"顧太太站到她旁邊來,一同憑窗俯眺,曼楨口裡說著話,眼梢裡好象看見那看報的男子已經立起身來要往外走。她猛一回頭,那人急忙背過身去,反剪著手望著壁上掛的醫生證書。分明是鴻才的背影。

鴻才只管昂著頭望著那配了鏡框的醫生證書,那鏡框的玻璃暗沉沉的,倒是正映出了視窗兩個人的動態。曼楨又別過身去了,和顧太太一同伏在視窗,眺望著下面的街道。鴻才在鏡框裡看見了,連忙拔腿就走。誰知正在這時候,顧太太卻又掉過身來,把眼睛閉了一閉,笑道:"呦,看著這底下簡直頭暈!"她離開了視窗,依舊在她原來的座位上坐下,正好看見鴻才的背影匆匆的往外走,但是也並沒有加以注意。倒是那小女孩喊了起來道:"爸爸你到哪兒去?"她這一叫喚,候診室裡枯坐著的一班病人本就感覺到百無聊賴,這就不約而同地都向鴻才注視著。顧太太便咦了一聲,向曼楨說道:"那可是鴻才?"鴻才知道溜不掉了,只得掉過身來笑道:"咦,你們也在這兒!"顧太太因為聽見那小女孩喊他爸爸,覺得非常奇怪,一時就怔住了說不出話來。曼楨也不言語。鴻才也僵住了,隔了一會方才笑道:"這是我的乾女兒,是老何的女孩子。"又望著曼楨笑道:"哦,我告訴你沒呀?這是老何一定要跟我認乾親。"一房間人都眼睜睜向他們望著,那小女孩也在內。鴻才又道:"他們曉得我認識這魏醫生,一定要叫我帶她來看看,這孩子鬧肚子。──噯,你們怎麼來的?是不是陪媽來的?"他自己又點了點頭,鄭重地說:"噯,媽是應當找魏醫生看看,他看病非常細心。"他心裡有點發慌,話就特別多。顧太太只有氣無力地說了一聲:"曼楨一定要我來看看,其實我也好了。"

醫生的房門開了,走出一個病人,一個看護婦跟在後面走了出來,叫道:"祝先生。"輪到鴻才了。他笑道:"那我先進去了。"便拉著那孩子往裡走,那孩子對於看醫生卻有些害怕,她楞磕磕的捧著鴻才的帽子,一隻手被鴻才牽著,才走了沒有兩步,突然回過頭來向旁邊的一個女人大聲叫道:"姆媽,姆媽也來!"那女人坐在他們隔壁的一張沙發椅上,一直在那兒埋頭看畫報,被她這樣一叫,卻不能不放下畫報,站起身來。鴻才顯得很尷尬,當時也沒來得及解釋,就訕訕地和這女人和孩子一同進去了。

顧太太輕輕地在喉嚨管裡咳了一聲嗽,向曼楨看了一眼。那沙發現在空著了,曼楨便走過去坐了下來,並且向顧太太招手笑道:"媽坐到這邊來吧?"顧太太一語不發地跟了過去,和她並排坐下。曼楨順手拿起一張報紙來看。她也並不是故作鎮靜。發現鴻才外面另有女人,她並不覺得怎樣刺激──已經沒有什麼東西能夠刺激她的感情了,她對於他們整個的痛苦的關係只覺得徹骨的疲倦。她只是想著,他要是有這樣一個女兒在外面,或者還有兒子。他要是不止榮寶這一個兒子,那麼假使離婚的話,或者榮寶可以歸她撫養。離婚的意念,她是久已有了的。

顧太太手裡拿著那門診的銅牌,儘自盤弄著,不時的偷眼望望曼楨,又輕輕的咳了一聲嗽。曼楨心裡想著,今天等一會先把她母親送回去,有機會就到楊家去一趟。她這些年來因為不願意和人來往,把朋友都斷盡了,只有她從前教書的那個楊家,那兩個孩子倒是一直和她很好。兩個孩子一男一女,男的現在已經大學畢業了,在一個律師那裡做幫辦。她想託他介紹,和他們那律師談談。有熟人介紹總好些,不至於太敲竹槓。

通到醫生的房間那一扇小白門關得緊緊的,那幾個人進去了老不出來了。那魏醫生大概看在鴻才的交情份上,看得格外仔細,又和鴻才東拉西扯談天,儘讓外面的病人等著。半晌,方才開了門,裡面三個人魚貫而出。這次顧太太和曼楨看得十分真切,那女人年紀總有三十開外了,一張棗核臉,妖媚的小眼睛,嫣紅的胭脂直塗到鬢腳裡去,穿著件黑呢氅衣,腳上卻是一雙窄窄的黑芻ㄐ,白緞滾口,鞋頭圩乓歡滸仔紛菊。鴻才跟在她後面出來,便搶先一步,上前介紹道:"這是何太太。這是我岳母。這是我太太。"那何太太並沒有走過來,只遠遠地朝這邊帶笑點了個頭,又和鴻才點點頭笑笑,便帶著孩子走了。鴻才自走過來在顧太太身邊坐下,有一搭沒一搭地逗著顧太太閒談,一直陪著她們,一同進去看了醫生出來,又一同回去。他自己心虛,其實今天這樁事情,他不怕別的,就怕曼楨當場發作,既然並沒有,那是最好了,以後就是鬧穿了,也不怕她怎樣。但是他對於曼楨,也說不上來是一種什麼心理,有時候儘量的侮辱她,有時候卻又微微的感覺到一種莫名其妙的恐懼。

他把自備三輪車讓給顧太太和曼楨坐,自己另僱了一輛車。顧太太坐三輪車總覺得害怕,所以春元踏得特別慢,漸漸落在後面。顧太太在路上就想和曼楨談論剛才那女人的事,只是礙著春元,怕給他聽見了不好。曼楨又叫春元彎到一個藥房裡,照醫生開的方子買了兩樣藥,然後回家。

鴻才已經到家了,坐在客廳裡看晚報。顧太太出去了這麼一趟,倒又累著了,想躺一會,便到樓上去和衣睡下,又把那丸藥拿出來吃,因見曼楨在門外走過,便叫道:"噯,你來,你給我看看這仿單上說些什麼。"曼楨走了進來,把那丸藥的仿單拿起來看,顧太太卻從枕上翹起頭來,見四面無人,便望著她笑道:"剛才那女人也不知是怎麼回事。"曼楨淡淡的笑了一笑,道:"是呀,看他們那鬼鬼祟祟的樣子,一定是他的外家。"顧太太嘆道:"我說呢,鴻才現在在家裡這麼找碴子,是外頭有人了吧?姑娘,不是我說,也怪你不好,你把一個心整個的放在孩子身上了,對鴻才也太不拿他當樁事了!他的脾氣你還不知道嗎?你也得稍微籠絡著他一點。"曼楨只是低著頭看仿單。顧太太見她老是不作聲,心裡想曼楨也奇怪,平常為一點小事也會和鴻才爭吵起來,真是碰見這種事情,倒是不能輕輕放過他的,她倒又好象很有容讓似的。這孩子怎麼這樣胡塗。照說我這做丈母的,只有從中排解,沒有反而在中間挑唆的道理,可是實在叫人看著著急。

曼楨還有在銀錢上面,也太沒有心眼了,一點也不想著積攢幾個私房。根本她對於鴻才的錢就嫌它來路不正,簡直不願過問。顧太太覺得這是非常不智的。她默然片刻,遂又開口說道:"我知道說了你又不愛聽,我這回在你這兒住了這些日子,我在旁邊看著,早就想勸勸你了。別的不說,趁著他現在手頭還寬裕,你應該自己攢幾個錢。看你們這樣一天到晚的吵,萬一真鬧僵了,家用錢他不拿出來,自己手裡有幾個錢總好些。我也不曉得你肚子裡打的什麼主意。"她說到這裡,不禁有一種寂寞之感,兒女們有什麼話是從來不肯告訴她的。

她又嘆了口氣,道:"-!我看你們成天的吵吵鬧鬧的,真揪心!"曼楨把眼珠一轉,便微笑道:"是真的,我也知道媽嫌煩。過兩天等媽好了,還不如到偉民那兒去住幾天,還清靜點。"顧太太萬想不到她女兒會下逐客令,倒怔了一怔,便道:"那倒也好。"轉念一想,一定是曼楨下了決心要和鴻才大鬧,要他和那女人斷絕關係;這次一定有一場劇烈的爭吵,所以要她避一避開,免得她在旁邊礙事。顧太太忖量了一會,倒又有點不放心起來,便又叮囑道:"我可憋不住,還又要說啊,你要跟他鬧,也不要太決裂了,還得給他留點地步。你看剛才那孩子已經有那麼大了,那個人橫是也不止一年了,算起來還許在你跟他結婚之前呢。這樣長久了,叫她走恐怕難呢。"

曼楨略點了點頭。顧太太還待要說下去,忽然有個女子的聲音在樓梯口高叫了一聲"二姊,"顧太太一時矇住了,忙輕聲問曼楨:"誰?"曼楨一時也想不起來,原來是她弟媳婦琬珠,徑笑著走了進來。曼楨忙招呼她坐下,琬珠笑道:"偉民也來了。媽好了點沒有?"正說著,鴻才也陪著偉民上樓來了。鴻才今天對偉民夫婦也特別敷衍,說:"你們二位難得來的,把傑民找來,我們熱鬧熱鬧。"立逼著偉民去打電話,又吩咐僕人到館子裡去叫菜。又笑道:"媽不是愛打麻將嗎?今天正好打幾圈。"顧太太雖然沒心腸取樂,但是看曼楨始終不動聲色,她本人這樣有涵養,顧太太當然也只好隨和些。女傭馬上把麻將桌布置起來,偉民夫婦和鴻才就陪著顧太太打了起來。不久傑民也來了,曼楨和他坐在一邊說話,傑民便問:"榮寶呢?"把榮寶找了來,但是榮寶因鴻才在這裡,就像避貓鼠似的,站得遠遠的,傑民和他說話,他也不大搭碴。顧太太便回過頭來笑道:"今天怎麼了,不喜歡小舅舅啦?"一個眼不見,榮寶倒已經溜了。

傑民踱過去站在顧太太身後看牌。那牌桌上的強烈的燈光照著他們一個個的臉龐,從曼楨坐的地方望過去,卻有一種奇異的感覺,彷佛這燈光下坐著立著的一圈人已經離她很遠很遠了,連那笑語聲聽上去也覺得異常渺茫。

她心裡籌劃著的這件事情,她孃家這麼些人,就沒有一個可商量的。她母親是不用說了,絕對不能給她知道,知道了不但要驚慌萬分,而且要竭力阻撓了。至於偉民和傑民,他們雖然對鴻才一向沒有好感,當初她嫁他的時候,他們原是不贊成的,但是現在既然已經結了婚好幾年了,這時候再鬧離婚,他們一定還是不贊成的。本來像她這個情形,一個女人一過了三十歲,只要丈夫對她不是絕對虐待,或是完全不予贍養,即使他外面另外弄了個人,既然並不是明目張膽的,也就算是顧面子的了。要是為她打算的話,隨便去問什麼人也不會認為她有離婚的理由。曼楨可以想象偉民的丈母聽見這話,一定要說她發瘋了。她以後進行離婚,也說不定有一個時期需要住在偉民家裡,只好和她母親和陶太太那兩位老太太擠一擠了。她想到這裡,卻微笑起來。

鴻才一面打著牌,留神看看曼楨的臉色,覺得她今天倒好象很高興似的,至少臉上活泛了一點,不像平常那樣死氣沉沉的。他心裡就想著,她剛才未必疑心到什麼,即使有些疑心,大概也預備含混過去,不打算揭穿了。他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便說起他今天晚上還有一個飯局,得要出去一趟。他逼著傑民坐下來替他打,自己就坐著三輪車出去了。曼楨心裡便忖了一忖,他要是真有人請吃飯,春元等一會一定要回來吃飯的。向例是這樣,主人在外面吃館子,車伕雖然拿到一份飯錢,往往還是踏著車子回到家裡來吃,把那份錢省下來。曼楨便和女傭說了一聲:"春元要是回來吃飯,你叫他來,我有話關照他。我要叫他去買點東西。"

館子裡叫的菜已經送來了,他們打完了這一圈,也就吃飯了,飯後又繼續打牌。曼楨獨自到樓上去,拿鑰匙把櫃門開了。她手邊也沒有多少錢,她拿出來正在數著,春元上樓來了,他站在房門口,曼楨叫他進來,便把一卷鈔票遞到他手裡,笑道:"這是剛才老太太給你的。"春元見是很厚的一疊,而且全是大票子,從來人家給錢,沒有給得這樣多的,倒看不出這外老太太貌不驚人,像個鄉下人似的,出手倒這樣大。他不由得滿面笑容,說了聲"呵喲,謝謝老太太!"他心裡也有點數,想著這錢一定是太太拿出來的,還不是因為今天在醫生那裡看見老爺和那女人在一起,形跡可疑,向來老爺們的行動,只有車伕最清楚的,所以要向他打聽。果然他猜得不錯,曼楨走到門外去看了一看,她也知道女傭都在樓下吃飯,但還是很謹慎的把門關了,接著就盤問他,她只作為她已經完全知道了,就只要打聽那女人住在哪裡。春元起初推不知道,說他也就是今天才看見那女人,想必她是到號子裡去找老爺的,他從號子裡把他們踏到醫生那裡去,後來就看見她一個人帶著孩子先出來,另外叫車子走了。曼楨聽他賴得乾乾淨淨,便笑道:"一定是老爺叫你不要講的。不要緊,你告訴我我不會叫你為難的。"又許了他一些好處。她平常對傭人總是很客氣的,但是真要是得罪了她,當然也有被解僱的危險。而且春元也知道,她向來說話算話,決不會讓老爺知道是他洩漏的秘密,當下他也就鬆了口,不但把那女人的住址據實說了出來,連她的來歷也都和盤托出。原來那女人是鴻才的一個朋友何劍如的下堂妾,鴻才介紹她的時候說是何太太,倒也是實話,那何劍如和她拆開的時候,挽出鴻才來替他講條件,鴻才因此就和她認識了,終至於同居。這是前年春天的事。春元又道:"這女人還有個拖油瓶女兒,就是今天去看病的那個。"這一點,曼楨卻覺得非常意外,原來那孩子並不是鴻才的。那小女孩抱著鴻才的帽子盤弄著,那一個姿態不知道為什麼,倒給她很深的印象。那孩子對鴻才顯得那樣的親切,那好象是一種父愛的反映。想必鴻才平日對她總是很疼愛的了。他在自己家裡也是很痛苦的吧,倒還是和別人的孩子在一起,也許他能夠嚐到一點家庭之樂。曼楨這樣想著的時候,唇邊浮上一個淡淡的苦笑。她覺得這是命運對於她的一種諷刺。

這些年來她固然是痛苦的,他也沒能夠得到幸福。要說是為了孩子吧,孩子也被帶累著受罪。當初她想著犧牲她自己,本來是帶著一種自殺的心情。要是真的自殺,死了倒也就完了,生命卻是比死更可怕的,生命可以無限制地發展下去,變得更壞,更壞,比當初想象中最不堪的境界還要不堪。

她一個人倚在桌子角上呆呆的想著,春元已經下樓去了。隱隱的可以聽見樓下清脆的洗牌聲。房間裡靜極了,只有那青白色的日光燈發出那微細的的聲響。

眼前最大的難題還是在孩子身上。儘管鴻才現在對榮寶那樣成天的打他罵他,也還是決不肯讓曼楨把他帶走的。不要說他就是這麼一個兒子,哪怕他再有三個四個,照他們那種人的心理,也還是想著不能夠讓自己的一點親骨血流落在外邊。固然鴻才現在是有把柄落在曼楨手裡,他和那個女人的事,要是給她抓到真憑實據,她可以控告他,法律上應當准許她離婚,並且孩子應當判給她的。但是他要是儘量拿出錢來運動,勝負正在未定之天。所以還是錢的問題。她手裡拿著剛才束鈔票的一條橡皮筋,不住的繃在手上彈著,一下子彈得太重了,打在手上非常痛。

現在這時候出去找事,時機可以說是不能再壞了,一切正當的營業都在停頓狀態中,各處只有裁人,決沒有添人的。而且她已經不是那麼年輕了,她還有那種精神,能夠在沒有路中間打出一條路來嗎?

以後的生活問題總還比較容易解決,她這一點自信心還有。但是眼前這一筆費用到哪裡去設法──打官司是需要錢的。……真到沒有辦法的時候,她甚至於可以帶著孩子逃出淪陷區。或者應當事先就把榮寶藏匿起來,免得鴻才到那時候又使出憊賴的手段,把孩子劫了去不放。

她忽然想起蔡金芳來,把孩子寄存在他們那裡,照理是再妥當也沒有了。鴻才根本不知道她有這樣一個知己的朋友。她和金芳已經多年沒見面了,不知道他們還住在那兒嗎。自從她嫁給鴻才,她就沒有到他們家去過,因為她從前在金芳面前曾經那樣慷慨激昂過的,竟自出爾反爾,她實在沒有面目再去把她的婚事通知金芳。現在想起來,她真是恨自己做錯了事情。從前的事,那是鴻才不對,後來她不該嫁給他。……是她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