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紙上說,多數人說了一輩子話,只有臨終遺言才有人聽;如果臨終遺言都沒人聽,這人差不多就白活了。父親一輩子話少,遺言也不多,我想我還是應該聽的。大師能不能找到且不說,至少要去找,付諸行動,給父親一個安慰。這樣,葬好父親後,我便去找林阿姨打聽西安大師的地址。那時候我經常回國,沒少去看他們老兩口,每年一次是個底子,只多不少。去多了,就有了經驗,要夏天去,最好是五六月份。這是養蠶的最好時節,也是上校最好的時間,好得跟個正常大人似的——用阿姨的話說,走進蠶房,他跟大人沒區別,只會比大人更好。要不是親眼所見,我無論如何也想不到他還有這一面、這一手——完全是養蠶高手!
九八
印象很深,我第二回去看他們,正好是五月中旬,前次光禿禿的桑樹一律枝繁葉茂,綠得蓬蓬勃勃的,看不見一個枝頭,風吹過,密不透風的桑葉像山上竹林一樣碧浪滾滾,綠得發亮。那是我第一次帶著八個集裝箱的垃圾回去,掙了錢,特意給上校買了一箱畫畫用的紙和筆。想不到阿姨見了,對我說:
「這時節他哪有時間畫畫,你應該買一箱點心才對,他現在每天熬夜,點心是最能討他歡喜的。」
說完,阿姨帶我從後門出去。後院有一間用毛竹片搭的簡易蠶房,蠶房裡有兩排像腳手架一樣高的木架子,架著幾十個篾編的方匾,每個匾裡都躺滿淡綠色的蠶寶寶。它們真的是寶寶,嬌氣得很,冷熱不行,要常溫——最好是攝氏二十四度,每隔三小時進食一次,夜裡也慢怠不得,一夜不進食,第二天只能當雞食。進食的桑葉必須鮮嫩,洗乾淨,當日吃,吃了過夜或不乾淨的桑葉,蠶寶寶就過不了夜了。因為嬌氣,養蠶的人必須花足力氣,每天日出之前和日落之後兩次去採桑葉,夜裡至少兩次起夜添食,總之要起早摸黑,熬更守夜。一般養這麼兩架蠶至少得雙人,但上校一人比兩個人還頂用,還養得好。
阿姨告訴我說:「村裡有一半人家養蠶,公認養得最好的是老頭子,他養的蠶個大,病少,出匾率高,出絲率也高,賣的價錢也高。」
我問:「有什麼竅門嗎?」
她說:「認真,他像孩子一樣認真聽話,我教他什麼他做什麼,決不打折扣。」
或許,和正常人相比,上校最大的特點——也是弱點——是不會打折扣,不會偷懶,不會像大人一樣算計,甚至也不會疲倦。我曾多次到現場看他幹活,那個恪盡職守,那個專注潛心,只有機器才能跟他比。比如採桑葉,人家一把把抓,他一片片摘,老的不要,蟲啃過的不要;清洗也是,一片片洗,摸著洗;餵食嚴格聽鬧鐘的,鬧鐘一響,拔腳就走;天氣熱了,他給蠶寶寶扇扇子,一匾匾換著扇;冷了,用報紙糊住四面漏風的竹排縫,用幹稻草鋪滿架子添暖。他可以一個小時一動不動地守著蠶寶寶,也會為幾隻蠶寶寶的死大把大把地流淚,涕淚滂沱。
阿姨告訴我,她曾教過他多種作業:種菜、燒飯、養雞鴨等,包括養貓,都學不會,唯獨養蠶,一教就會,一做就喜歡,一頭扎進去,一年比一年得心應手,好像命中註定要來這個以養蠶為業的桑村跟她會合,當養蠶高手;也好像,命中註定他要一輩子在各方面施展才華,哪怕被命運打趴在地,依然要絕地反擊,在蠶寶寶面前露一手,正常的大人都不是他對手,像一個小孩子運動員。
以後,我經常趁養蠶季節去看他們,我喜歡看上校在蠶房裡忙忙碌碌的樣子,那種出神忘我的樣子,那種行家裡手的樣子,是可以欣賞的,我經常為之感到安心。但有時也會莫名傷心,像看到貪玩的女兒捱了打後比平時更加認真地在做作業,欣慰和傷感冰火一般交織在一起。他在桑蠶面前表現出來的孩子般的心智和成人的舉止,經常在我心底喚起意想不到的柔情。有一次,我看他一下午都在給蠶寶寶扇風,扇得揮汗如雨的,看得我特別傷感,忍不住去抱住他哭了。他對我噓一聲,說:
「別吵,蠶寶寶在睡覺呢。」
報紙上說,生活是如此令人絕望,但人們興高采烈地活著。這說的是晚年的上校嗎?我視晚年的上校如父,所以一直堅持去看望他們,儘量奉獻一個晚輩的孝心和責任。
這一次,我帶著父親的死訊和遺願去看他們,沒進村就遇到上校,駝個背,拎一籃子桑葉,剛從桑園回來。這兩年他明顯見老,身體癟下去,背駝下來,臉上手上長滿老年斑,體力大不如從前,已經挑不動擔子,只能拎籃子去採桑葉,所以養蠶的數量銳減。質量似乎也在下降,因為耳朵也不靈了,經常聽不到鬧鐘響,嬌氣的蠶小子受不得他怠慢,不肯去為他創優爭光了。但這麼一把年紀還在伺服蠶小子的,全村也只有他了,畢竟已八十多歲,能活著就是爭光。阿姨說他的記性和智力也在衰退,現在像個三四歲的孩子,已經不大能說長句子,眼前的事說忘就忘,包括年年來的我有時也會走出他記憶,看見我怯生生的,有時我待一天都躲著我,親近不起來。倒是阿姨沒什麼大的變化,還是那樣精瘦又精幹,看上去老得只剩一副骨架,可說話做事仍然思路清楚,有條有理。
說起三十幾年前的神醫大師,阿姨根本不記得他地址,只記得確有這麼個神醫。
「可神醫也續不了自己壽命,」她說,「我記得那時他都已是七老八十,現在該早作古了吧。」
其實,即使人活著,地址記著,該也是尋不著人的,中國現在已沒有幾個老地址可供人尋的。再說即使人活著,我尋著他,甚至尋著比他更牛的大師神醫,我想也還不了小瞎子一雙手,多少年前的陳傷舊病,迴天比補天還難。常識總比真理知道得多,常識告訴我這是一個荒唐的願望。
阿姨是醫生,比我更確定這件事的荒唐性。「誰要說他能幫你如這個願,他就不是什麼大師,而是大仙、大騙子。」阿姨說,「你父親老糊塗了,他說這話說明他的智力已經跟我老頭子差不多了。」
我知道,對父親的遺願,自己只能盡心,盡不了力了。
這回,我告別時上校正在吃午飯,他的飯量比我還大。阿姨送我到門口,對我苦笑道:「你看他這胃口,我真擔心自己活不過他,先走了。」這話像遊蕩在這屋裡的幽靈,每次來我都會冷不丁撞到。每次撞到,我都會看到她被烏雲籠罩的臉和被恐懼刺傷的心,有時臉上掛著兩行淚,努力地向下蜿蜒——有時我覺得這是兩滴血,有時我覺得這就是他們兩個人,兩個人的生活,活得吃力、孤獨、悽苦,悽苦得只有用眼淚來洗掉眼淚,用孤獨來驅散孤獨。
九九
父親去世後,我侄子也遷出村莊,搬到縣城定居。他偶爾還會回村裡去看看,我除清明節回去上墳,一次都不多回。這也是父親的遺囑之一:賣掉老宅,少跟這村莊往來。這一條我執行得堅決,不像另一條——還小瞎子一雙手——我只是心到為止,沒有真正花力氣去執行。話說回來,能不能執行是一回事,有沒有花功夫去執行又是一回事:我是沒有,心裡有時不免為此內疚。這也是阻遏我回村的原因之一,因為回去總會看到小瞎子,看到他我心裡就會被一種混亂的感覺填滿,不見則罷,眼不見為淨。客觀上,這邊的造紙廠因為人工和地皮成本的增加,都在往江西、安徽一帶遷轉,我的生意也在隨之往那邊轉移,家鄉這點小生意由我侄子代理,我完全可以放手不管。
父親去世多年後——應該是二〇〇八年夏天吧,有一天我正在qq上跟朋友說事,忽見視窗彈出來一個叫「可憐蟲」的新人,直呼我名字,說有事找我,要我加他。我沒理他,心想知道我名字的人多著,誰知道誰,少囉唆為好,我也沒時間跟莫名其妙的人打字,除非經常交往的朋友。是朋友,請報上尊姓大名。
對方似乎懂我的心思,馬上發一條:「你爺爺講過,天大地大別自大。」爺爺在世時確實說過這話。看來這人一定是老家的,不是朋友,至少是鄉親。「鄉親面前自大不得的,即使你升到月亮上,你的祖宗還在他們腳下。」對方又敲出一行字。聽這話的腔調和理論,又是我爺爺的。爺爺生前給我留下很多類似的話,把著我做人行事。
「是哪位?」我加了對方,問他。
「猜猜看~」對方馬上給我回過來。
「是表哥嗎?」
「你可憐你表哥是不~看到可憐蟲的網名就想到他~」對方打字速度比我快,「你表哥在替人家養孩子~起早末(摸)黑在忙你的垃圾~哪有工夫上網~」從錯別字判斷,對方輸的是拼音,「再猜猜看~看你能不能猜著~」
我又猜四五次,都不對。
他很自信:「我肯定讓你猜一百次也猜不著~」
確實,我無論如何猜不著的,一百次猜不著,一千次也猜不著:他是小瞎子!那個雙手捧不住一隻飯碗的真正的可憐蟲,現在居然在鍵盤上可以跟我飆速度,我怎麼猜得著?正如漫天下著大雨,所有雨點都在往地上落,有一滴雨點卻在往天上飛,匪夷所思,任何人都猜不著的。
時代變了,連可憐人的形式和內容都變得花花綠綠,什麼計算機和網路都有人送。網路是村裡接通的,家家戶戶都布了線路,世界就線上裡頭。計算機是野路子送的,淘汰下來的臺式計算機,丟了是垃圾,送給小瞎子成了寶貝,天天搗鼓,廢寢忘食。他的手已經被廢幾十年,終於有一樣東西可以擺弄,而且這東西是那麼神奇,指頭戳著,等於張口說話,聯上網路,可以跟全世界人對話。後來我發現,他qq好友裡什麼人都有,從達芬奇到秦始皇,從杜十娘到伊麗莎白,從牛鬼蛇神到當紅明星,五花八門的網名,讓人眼花繚亂。他的qq頭像是一隻舉著斷翅的嗷嗷待哺的企鵝,也許是對他現狀的某種暗示:手是廢的,肚皮是空的。
但他現在的精神世界是不會空虛的,因為有一堆人圍著他,頂著他。他把自己扮成一位出身算命世家、精通陰文的算命先生,跟這人聊生死,跟那人談得舍,說得頭頭是道,忙得不亦樂乎。他幾乎無時不刻不在網上出沒,像僱著幾個替身,什麼時間都線上上,什麼問題都能對答如流。生活摧殘了他,讓他過著活鬼一樣的生活,也讓他穿越了生死恐懼和世態炎涼,變得大徹大悟,笑傲江湖。他在網上人氣很高,人緣很好,眾星捧月的。他找到了自己的江湖,在虛擬的世界裡生龍活虎,活蹦亂跳。後來他把「可憐蟲」改為「可聯蟲」,又是對他新現狀的一種暗示:朋友遍天下,吃喝都不愁。據我侄子說,網上有給他捐錢的人,也有跟他網戀的人,其中有兩位婦女勇敢地從虛擬的世界跳出來,來村裡會他。雖然兩位都沒看中他,只開花不結果,但他一點不氣餒,傷心不喪氣。他相信一定會有下一個,最後一定會有一個留在他身邊,正如報紙上說的:網路讓無數的人在希望中死去,在絕望中誕生。
從「可憐蟲」到「可聯蟲」,他時不時找我搭訕,我沒時間陪他閒聊,三言兩語應付過去。轉眼到冬天,一天我住在江西新余的賓館裡,外面在下雪,約的人一時來不了賓館,我上網瀏覽新聞,他恰好又來搭訕我,時機對上,便跟他閒聊起來。聊著聊著,我心裡一個念頭醒來,敲下一行字,發過去——
「我倒一直想問你,你想說就說,不想說也無所謂,就是當初你是怎麼看到上校肚皮上的字的?那天夜裡到底發生了什麼?」這個雲譎波詭的夜晚,像矗立在城市中心廣場的雕塑一樣雄踞在我心底,多數時間我看不到它,卻總有某個時刻會冷不丁看到。
「很榮幸他瘋了~現在只有我才能回答這問題~」
「糾正你一下,這不叫榮幸,這叫不幸。」
「是的~他確實讓我夠不幸的~痛苦一生~但看他最後比我還不如~我至少腦筋沒有斷掉~他腦筋也斷了~我就不痛苦了~只有榮幸~」
「都年近花甲的人了,有點憐憫心好不好?」
「謝謝你憐憫我~但我不準備憐憫誰~我憐憫人就是窮人憐憫富人~沒資格~你有資格的~再次謝謝你憐憫過我~」
「不說這些好嗎?」
他不同意,繼續跟我瞎掰胡扯,大多是胡言、瞎話、髒話、風涼話。我威脅要下線,他才言歸正傳——
「好吧~跟你說說那天夜裡的事吧~那天夜裡他把我們的酒都喝了~加上幾天沒好好睡覺~後來睡得跟頭豬似的~鼾打得比雷還響~我在他洗澡時已看到他肚皮上的字但沒看清內容~我看他睡得那麼死~只穿一條大褲衩~人又是捆著的~很誘惑我去偷看~我開門進去~先找了根棍子戳他~試他有沒有睡死~戳幾次都沒反應~知道是睡得死沉~我便靠上去~小心解開他褲帶~大褲衩一扒拉就下來~但沒想到裡面還穿著貼身內褲~不是三角褲~是那種內褲~緊身~高腰~腰線快到肚臍眼~要扒下它可沒有扒下那大褲衩那麼容易~可我還是去扒了~扒了也沒事~他還是沒反應~確實睡得很死~」
他說得錯別字連天又囉唆,這是我濾過一遍的。他告訴我,那天雖然有月光,但屋子裡還是黑,根本看不清字。好在他帶著手電筒,裝三節電池的那種,他一直捏在手裡,萬一上校醒過來,可以當家夥打他。
「後來事情恰恰出在電筒上~三節頭的電筒雪亮~他好像對亮光特別敏感~我在照字時他突然醒過來~一腳把我踹翻在地上~他力氣大得你無法想象~嘩啦一下把綁住他的整部風車掀翻~風車把剛站起來的我又壓倒~沒等我從風車下鑽出來他已經從捆他的繩子裡掙脫出來~對我一番拳打腳踢~最後用腳踏著我審我~他問我看見了什麼~我說我沒看見什麼~老實說我雖然看到那句話~但時間很短~加上是繁體字~又是倒著寫的~有的字上還有疤痕~我確實沒看清那句話~至於箭頭兩邊的字我就根本沒注意到~我注意力全在那句話上~所以我真的什麼也沒看到~但他不相信~狠狠揍我~威脅我~一定要我說~可我就是說不出來~怎麼回憶都沒用~一片空白~但他就是不相信~後來他在牆上寫了一個繁體的「島」字讓我認~雖然我們不學繁體字~但這字我認得~因為街上有寫祖國寶島臺灣的標語~想不到就這原因~我認識這個「島」字~居然讓他對我起了殺心~以前我一直覺得這不可思議~那時我也不知道有個女漢奸叫「川島芳子」~我是上網後才知道這人的~川島芳子~是一個出名的大漢奸~」
這兒他說得尤為囉唆,首先他認定女漢奸就是川島芳子,然後他分析上校對他下手的原因,認為「川島芳子」四個字裡有三個簡體字,而且筆劃少,很容易一眼認下,唯一難認的是「島」字,上校發現他認得這個字後,便認定他已掌握這四個字。可以想象,即使小瞎子不知道這是個人名,但必定會說出去,私隱處刻字,多稀奇,稀奇就要炫耀;說出去後自有人會知道,這是個女漢奸的名字。一個女漢奸的名字刻在那私處,在那個大家政治嗅覺比狗鼻子靈的年代裡,這秘密像一顆炸彈,隨時可能被引爆,上校怎麼可能置之不管?必須把炸彈引線拆掉,否則他隨時可能粉身碎骨。
這個夜晚曾無數次出現在我的噩夢和猜想裡,但這些細節和情節是我怎麼也想不到的。我認為他說的是實話,否則當初他哪需要胡扯什麼雞姦犯的瞎話,只要把女漢奸的名字捅出來——不管是不是川島芳子,都可以把上校釘死在漢奸的恥辱柱上。所以,現在我的問題是——
「你明知道上校肚皮上的字跟雞姦犯無關,為什麼非要說他是雞姦犯?」
「因為你爹是雞姦犯~」
「放屁!」
「你不信是吧~告訴你~千真萬確~我要放一個屁~天打五雷轟我~」
像真吃到一個屁,我心裡又氣又惱,不理他。
過一會兒,他發過來一大段,當然又是囉裡囉唆加上一堆錯別字,需要我濾一遍——
「你知道的~你爹是不叫的狗最會咬人~平時都經常出手打人~何況老子動了他的乳酪~我回到村裡後最怕見到他~我猜他一定會報復我~對我下手~卻想不到會下手那麼狠~手段那麼毒~他第一次欺負我是我出院回家後第三天~我第一次出門~煙癮發作想去小店買菸~剛拐入祠堂弄裡~他像個鬼一樣冒出來~把我揪住摜倒~拖到一堆狗屎前~按著我頭讓我吃了一嘴狗屎~第二次是讓我吃牛糞~他說他要把村裡所有牲口的屎糞都叫我吃個遍給瘋子(上校)報仇~嚇得我好長一段時間都不敢單獨出門~後來時間長了有點好了傷疤忘了痛~我又開始單獨出門~有一天他守在瘋子家院門後~我剛走到門口被他一把拖進院門~又拖進屋裡~我使勁搖頭怕他又灌我什麼屎糞~沒想到他扒下我褲子雞姦了我~這是第一次~」
以後儘管他時時防備,卻總是防不勝防,被一次次襲擊,嚇得他要死。他說得有鼻子有眼,看得我要吐,要關電腦,又忍不住要看——
「那時我也不知道瘋子身上的字是有罪的~但我從你爹雞姦我這事上我懷疑那些字一定跟雞姦犯有關~我嘴不能說手不能寫~去說你爹的事哪說得清~而瘋子身上有字不止我一個人看到~是什麼字無人知~我便編出他是雞姦犯那些字~他是雞姦犯大家自然會想到你爹也是雞姦犯~村裡本來對他們就有這方面的傳聞~你爹以為我揭發不了他~沒想到我放了一個大招~這叫一箭雙鵰~一石兩鳥~」隨後是一串又笑又哭的表情符號。
外面在下雪,四周一片寒冷,我心裡卻冒著火,咬著牙,把父親讓我給他找人看病的事說一通,一邊臭罵他一頓。試想,如果他這些鬼話可信,父親怎麼會讓我給他找人治病?以他的德行,手治好了,保證要打父親,甚至還可能寫狀子告父親。這怎麼可能?父親老糊塗也不可能糊塗成個傻子,自取其辱。他媽的,我真是氣死了,父親都死了,死者為大,他還不放過,還要作踐他。父親也真是瞎了眼,到死都還在要我給他找大師,搞得我沒花力氣找心裡還好一陣內疚。
我不指望他良心發現,但至少要佔領道德高地,用強大的證據戳穿他的謊言。沒有鐵的謊言,只有鐵的證據,證據面前,謊言就像他這人一樣,不過是個廢物!
想不到,他更加放肆,編出更加厚顏無恥的瞎話——
「首先我相信你說的~他私下也同我講過~要給我看病~其次他相信我不會報復他的~因為我們好著呢~我們是一對~他最後把病也傳染給了我~你想不到吧~你沒有經歷是無法理解這種事的~確實開始我非常恨他~但後來~事情在變的~當你完全被人拋棄~成了垃圾~豬狗不如~生不如死時~有一個人卻需要你~對你九十九個好~只有一個不好~你會怎麼樣~你會嚥下那個不好去享受那九十九個好~然後慢慢地你對那個不好也就習慣了~然後就成癮了~我就這樣被他培養成了他想要的人~說實話我一點不恨他~因為要沒他供我養我對我好~我早餓死凍死病死了~死一百回都夠了~我能活到今天全託你爹的福~他為了供養我把瘋子的家底都掏空了~包括他的寶貝疙瘩~一皮包用金子打的手術刀具~都被他偷了賣了~」
放屁!
放屁!
他媽的,就你這個樣子也配說金子?呸!我又不是沒見過你以前的鬼樣,一身臭,豬狗都不如,還有人供養你?鬼養你!我很清楚,父親是怕你死了變成惡鬼對我作惡才想對你討個好,給我討一個安耽。等你死了去問老保長吧,上校是不是雞姦犯?不是!上校不是哪來父親的是?混蛋,看看你在網上說的那些話,哪一句是真的?你整天鬼話連篇不就是想騙財騙色,現在又想來敲詐我是不?見鬼去吧!
我真有種衝動,想對他破口大罵。但我只是憤怒地關掉電腦,明智的選擇。
剛關上,又啟動,聯上網,用狠狠一鍵把他從好友名單裡刪除,好像只有在這樣加強的程式和動作中才解氣,好像這樣是把他殺了,這樣才過癮。
殺死了嗎?我得承認,沒有。老實說,很難,像一個人要甩掉影子一樣難。父親擔心他死後變成鬼來對我作惡,其實他沒死就變成我的惡鬼了,老是偷雞摸狗潛入我心底,一口口咬著我,時時刻刻羞辱我,我想找一句報紙上的話來安慰自己都找不到:找到的都不稱心,好像都被蟲蛀過。
一百
現在是北京時間二〇一四年十二月二日,深夜九點四十三分。這是上校去世的時間,他在沒有任何痛苦和恐懼中結束了最後一次心跳,身上蓋著一床藏青色的羊絨毛毯,身邊守著我和林阿姨。房間裡瀰漫著豆油和蠟燭燃燒滯留的沉悶氣味,林阿姨一邊咳嗽一邊最後一次為老伴行使了作為醫生的職責,戴上耳掛,把聽診頭貼在他脖頸左側動脈處聽診。放下聽診器,她看看床頭鬧鐘,幽幽地對我說:
「九點四十三分,他走了。」
上校生於民國七年即一九一八年,差不多活了一個世紀,壽高到幾乎超出所有活人的想象和死者的等待:戰友、親人、朋友、敵人,有多少死者在地下等他!這些年我每次來看他們,林阿姨總對我說一句話:「他真能活啊。」眼看要往百歲大壽衝刺,四天前下樓時一腳踏空,一個跟頭摔下來,當場不省人事。阿姨是醫生,知道這次是要走了,給他擦好身子,穿好壽衣,守在床前,等他氣絕。一線遊絲一樣的氣息,居然又挺了四天。我正好在國內,第二天趕來為他送終,三天裡阿姨至少又對我說過十幾遍:「他真能活啊。」同時也說自己:「我總算熬過他了。」一種慶幸躍然臉上,像受盡恩賜。
我趕來想做些事,卻無所事事,所有善後事宜在我趕來前阿姨已全部做完,大到收拾所有遺物,小到給他剪指甲、修鼻毛。墓地在十年前就選好,在我老家後山墳地,在一向陽的山坡上,築好墓穴,刻好墓碑,包括阿姨自己的:她是上校妻子,理當葬在我們村。她為婆婆送葬的哭聲至今還盤在我家鄉上空,掛在老人們的嘴邊。所有老人都希望最後有這樣一個撼天動地的哭聲來紀念他們的死,和她葬在一起他們會感到榮耀的。
三天裡我只有一個任務,陪阿姨等上校閉上最後一口氣。我們沒想到這個時間會被一再拖延,正如上校來世時因胎位不正而大費周折一樣,他去世時同樣大大考驗了我們的耐心。他大腦早已死亡,只有心跳和體溫,阿姨每隔一會兒去摸他額頭、捏他手,感受他靜脈血液的流動。第一天我和阿姨隔床而坐,幾乎沒說一句話,也許我們都覺得需要用一種肅穆的儀式送他上路。房間裡燃著一盞豆油長明燈、一對紅蠟燭,這也是將亡之人應享受的儀式。十二月的上海鄉間潮溼而陰冷,豆油和蠟燭燃燒散發的濁氣油味封閉在房間裡,令人窒息,卻窒息不了奄奄一息的上校。
晚上,我照例睡在上校玩具間,地鋪上。阿姨通宵握著他手和他相擁而寢,形同他只是發燒昏迷。第二天早上,我去看他們,阿姨已經坐在床前,拉著他手,見到我時第一句話說:「他脈搏似乎比昨天更有力了。」第二句是一句老話:「他真能活啊。」正是這兩句話像另一種儀式的啟動儀式,我們開始開啟話匣。多年來的多次會面已經把我們掏空,我們說的其實都是一些老調重彈的事,直到次日下午的晚些時候,她才對我說一件新事,正好也碰及我一直難以啟齒的心事。
那時,阿姨發現他脈搏明顯變得虛弱,以一種醫生的職業口吻通知我:「應該熬不過今夜。」也像醫生一樣淡然,既不表現痛苦也不感到恐懼。她想起身,卻被椅子粘住似的,朝我伸出手。我攙她起身,感覺到她手冰涼又輕薄,彷彿真是一隻冰手,已被上校最後的體溫銷蝕得只剩下骨頭。她領我去了上校玩具間:我曾在這兒多次過夜,從沒有像現在這樣空敞整潔,所有玩具和畫畫用品已作為上校遺物收拾得一樣不剩,打成包,放在樓下客廳,等待和上校一起去火葬場;唯獨畫畫的案臺原樣不動,鋪的桌布都還在,上面還放著一把起子和榔頭。
阿姨進屋,不假思索地走到案臺前,叫我拿起起子和榔頭,然後親自扯下桌布,讓我撬開面板。案臺是一扇舊門改的,上面壓著一塊裝飾打底的五釐板,由幾顆釘子釘著,時間久了板子已經很脆,我用起子輕輕一撬便鬆開。我取掉面板,看到門板上平躺著一隻熟悉的黑色皮包——我一眼認出這是上校的皮包,以前上校經常夾著或拎著它出門。
阿姨示意我開啟。
我像對付一隻炸藥包一樣小心翼翼拉開拉鏈,開啟,眼前頓時躍出一片閃閃金光……我終於看到傳說中的東西:金子打製的醫用手術刀具,大到剪子,小到縫針,大大小小,十好幾來件,樣樣簇新,光芒閃爍,彷彿幾十年的封存和黑暗把它們擦得更鋥亮,憋得光芒要一口氣噴薄四濺,刺得我當場流淚。
阿姨告訴我,這套東西救過很多人的命,也見證過不少人的死。
「但死在它們手上的人不會有怨恨的。」阿姨拿起一把柳葉刀,輕撫一會兒,抬起頭對我說,「我老頭子救不了的人一定是誰也救不了的。」
正因此,阿姨相信這些金器比金子還要值錢。她把刀子放回包裡,合上,拉好拉鏈,交到我手裡,然後撫著我的手背說:「你留著吧,它們會給你帶來吉祥的。」我想推辭,她又搶先說:「難得你這麼多年一直惦記著我和老頭子,沒有人比你更有資格得到它。我把它交給你,也把我們的後事託付給你。」說著朝她房間努努嘴,「他過不了今夜,我想我也活不了太久了,你就答應我吧,留著它,把你叔叔和我的後事辦好。」
我沒有理由拒絕,只有安慰她,保證一定會把上校和她的後事都辦好。我說:「如果你覺得需要,等我們辦完叔叔後事後,我可以把你接去村裡住,那樣你可以經常去看他,現在山上修了路,可以開車上去了。」
她毫不遲疑,爽快答應:「好的,那就麻煩你了。」
隨後我們回到上校床前,阿姨預感他所剩時間不多,一直握著他手。五個多小時後,她鬆開手,戴上耳掛,顫顫地為老伴作最後一次聽診,罷了通告我上校的死訊和死亡時間。在她示意下,我配合她一層層揭掉蓋在上校身上的棉被和毛毯,然後她獨自忙起來,吩咐我下樓去打水,準備為上校潔身,換壽衣。我從樓下拎來一桶溫水,眼看著上校的睡衣已被阿姨脫下來,馬上要脫褲子。我相信此刻她和上校一定不希望我待在身邊,所以默然離去。
「你別走。」
我聽到阿姨在背後對我說,回頭看見上校的褲子已捏在她手裡,上校從頭到腳是一片暈人的白光。我下意識地閉上眼睛,卻聽到阿姨對我說:
「睜開眼,老頭子希望你來看看。」
我睜開眼,看到阿姨蒼涼地坐在床沿上,左手撐著身子,右手放在上校小腹上部,低著頭,目光凝滯地盯著右手四周,輕輕又堅定地說:「你來看,這是我三年前花了幾個月時間給他弄的。」
我愣著。她努了下嘴,又說:「現在文身技術簡易了,村裡都開了鋪子,我學會了。」
我準備上前,彷彿已隱約看到她手下按著一排墨綠色大字。但上前後我震驚了,我幾乎一時有些暈眩,懷疑出現了幻覺。我沒看到一個字,我看到的是一幅畫,一棵樹,褐色的樹幹粗壯,傘形的樹冠墨綠得發黑,垂掛著四盞紅燈籠。為了送上校踏上歸途,房間裡所有燈火都亮著,頂燈、檯燈、油燈、蠟燭,包括我心中的記憶之燈,無不通明,以致把上校小腹上的四盞燈籠也照亮了,幫助我可以清晰地看見和想見這幅畫的前世今生。毫無疑義,粗壯的褐色樹幹是紅色箭頭的演變,墨綠傘形的樹冠巧妙地把可能有的一排字覆蓋,而從樹冠鑽出的兩根綠藤,掛落,是為了串起四盞紅燈籠,燈籠裡隱隱含著藍色火焰——這是要把女漢奸名字燒死的意思,而且絕對燒死了,斷胳膊缺腿的,火光沖天的,誰也無法讓它們恢復真身。
我痴痴地看著,欣賞著,感動著,淚水流下來。
阿姨在一旁靜靜地對我說道:「我不能寫上他要的字,我只能這樣。我想這也一定是他要的。你看這兒,這兒,」她指著樹冠兩處,那兒顯明有隆起的疤塊,顏色發暗,「他曾試圖把它們摳掉,但沒成功。給自己剃頭總是很難的,人也總是想不周全,會有僥倖心理。早知這字會給他惹這麼大禍,別說剃頭,即使割頭我想他也下得了手。現在好了,」她握住上校的手,深情地呼喚著,「老頭子,我替你成全了,你就安心走吧,下輩子你就放放心心娶我。」
說著,她毅然決然地開始為遺體擦洗身子,擦完身子穿壽衣,最後蓋上一塊白布,從頭蓋到腳,從頭到腳用顫抖的手熨一遍,一邊噙著淚花對我說:
「死人不怕冷,只怕髒。」
白布嶄新,一塵不染,在電燈和油燈、燭光的交相輝映下,透出一種暖色的柔光,彷彿上校的體溫尚存。她一遍遍默默又細緻地用雙手熨著白布,其實是在撫摸上校遺體,是一副捨不得。我注意到她淚水滴下來,滴在白布上,一滴一個印。
她默默啜泣的樣子使我忍不住哭起來。她像被我的哭泣驚醒似的,抬起頭看我,示意我過去。我走到她面前,她替我拭去眼淚,一邊對我說:「你去睡吧。」她緊緊握著我的手,似乎捨不得我離開,卻堅決命令我走:「去吧,你留著淚。能為他哭喪的人不多,就咱倆,今晚交給我,你明早來接我。」
我在一片恍惚中離去,回到地鋪上坐著。我沒有關門,是不準備睡的,我想也是睡不著的。按照風俗,守靈的人必須以哭服喪,靈屋必須開著門,讓死者可以隨時接受陰陽兩界的親朋好友來弔慰。也許是太疲倦了,也許是她暫時並不想讓外人打擾,只想一個人和老伴相守,她的哭聲並不響亮,一直是嚶嚶的,只夠在樓上聽見,樓梯都下不去。我做好準備,聽她嚶嚶地哭一夜。但疲勞折磨著我,後來我睡著了一會兒,醒來是四點多鐘,發現嚶嚶聲消失了。我想她可能是累倒了。
我在猶豫要不要過去看她,不知怎麼的目光落到上校的皮包上,它就在我枕頭邊。黎明前天是最黑的,燈是最亮的,照得皮包生出一層輝,黑得要燃起來一樣。我不由自主地將它拿在手上,腦海裡頓時浮現出刺眼的金光:下午它刺得我流淚,其實不是因為光芒強烈刺激的,而是激動。我激動不是因為它是金子,值錢;也不是因為受人重託,感動;而是想到小瞎子說的,父親把上校這寶貝家底偷去賣了錢,花在了他身上。我一直苦於找不到證據反駁他,這個混蛋!現在證據就在眼前,在我手上:它確實是吉祥的,靈丹一樣的,一下驅散了蛀噬我多年的心病。我輕輕撫摸著包,心底暖洋洋的,感到有一隻溫軟之手在撫慰我,也許正是上校在天之靈的手吧。
隔壁始終沒有動靜,阿姨一定是累倒了,睡著了。我想讓她多睡一會兒,一直等到八點鐘才過去看他們。阿姨確實睡在床上,但樣子有些異常,換過衣服:是一套嶄新的黑色西服,和上校穿的壽衣一模一樣;床頭櫃上,端端正正放著一頁信箋,上面壓著一對黃金婚戒;床頭櫃前,立著原先置於牆角的移動輸液架,架上吊著一隻最小的藥瓶。藥瓶滴出的一般總是治病救人的藥水,但這回卻是奪人命的。
一切都是蓄謀已久的,作為一個前麻醉師,阿姨以最專業的方式結束了自己,追隨愛人而去。她不能選擇和上校同時生,卻可以選擇同時死。她選擇和上校同時死,是為了來生與他同時生嗎?
阿姨,我知道,你選擇和叔叔同死同生,是為了來生和他相愛一生。叔叔、阿姨,你們一路走好!我放聲大哭,準備把喉嚨哭啞為止,像三十八年前妻子死在我懷裡時一樣。只是我已經六十二歲了,我擔心我哭不了多久喉嚨就啞了。報紙上說,沒有完美的人生,不完美才是人生。我哭著,想著,不知道我的哭聲能傳到多遠,能喚來多少陰陽兩界的靈和人為他們送行?
2018年8月完成初稿
2019年3月2日定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