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爺講:「這老孃們,待和尚像待爹孃一樣好。」
幸虧她當時去了普陀山,不在村裡,否則看紅衛兵把她崇拜的地方糟蹋了,把她情同手足的和尚打罵了,豈不要她老命嗎?阿彌陀佛,菩薩有靈,預知這兒要出亂子,先安排她避開了。
二十
紅衛兵開過會後,由城裡青年領著,先去搗了關帝廟,燒了關公像,後去山上毀了觀德寺,把所有佛像、神龕、雕像、經書、楹聯、畫像,燒的燒,砸的砸;有些燒不掉、砸不碎的,一律丟入山上水庫裡。我們看著,確實有種看打仗的感覺,打砸搶燒,火光沖天,煙霧瀰漫,和尚哭的哭,叫的叫,罵的罵,拜的拜,呼天搶地,一派亂象。
一個胖和尚,剛開始提一根鐵杖,橫在大門口,不準紅衛兵進門。紅衛兵排好隊,高喊口號,準備衝鋒陷陣。眼看一場打鬥一觸即發,我們看得緊張興奮到頂,門卻突然吱呀一聲稀開,出來一個慈眉善目的老和尚——終於看到他了!
老和尚不開口,只揮手,示意胖和尚放下鐵杖,放人進去。胖和尚捏緊鐵杖,漲紅臉,跺著腳,哇哇叫,不服從。老和尚雙手合十,閉上眼,輕輕念一聲阿彌陀佛,緩步走到胖和尚面前,一眨眼,一伸手,對準胖和尚的頸脖啪啪兩下,胖和尚頓時丟下鐵杖,閉嘴收聲,立停不動,木樁一樣。就是這個胖和尚,後來眼看著寺廟被糟蹋,哭得死去活來,號啕聲一浪高過一浪,越過山嶺,傳到村子裡,父親在家裡都聽到了。
這天夜裡我先是睡不著,然後又做了一夜夢。我在夢裡看見自己當上紅衛兵,跟一群紅衛兵一起圍攻胖和尚,鐵杖在我眼前飛,我一點都不怕;鐵杖擊中我額頭,鮮血直流,我一點都不痛,照舊昂著頭,衝啊殺啊,像只發瘋的小公牛。最後正是我變成公牛,長出兩隻尖角,刺破胖和尚的頸脖子,痛得他獅吼一聲,把我驚醒。
這真是令人激動難忘的一天一夜,白天看得驚心動魄,夜裡在夢裡更加驚險刺激,衝啊殺啊,頭破,血流,混戰,血戰,熊熊烈火在燃燒,滾滾烏煙在翻卷,瘋狂水牛在狂奔,鬼在哭,狼在嚎,人在廝殺……
現在我還沒有做夢,連覺都還沒有睡,還在吃夜飯,正在飯桌上對全家人講白天看到的紅衛兵打砸寺廟的故事。講到一半上校來了,進門就對父親講:
「你看,我成烏鴉嘴了,講什麼晦氣就來什麼晦氣。」
「是啊,不得了了。」父親講,「這些小王八蛋到底想幹什麼。」
上校講:「我要出去避一避。」
父親問:「避什麼?」
上校講:「我估摸明天他們要拿我們這些四類分子開刀,遊鬥。」
父親講:「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
上校講:「好漢不吃眼前虧,先躲一躲再講。」
父親講:「這些小畜生,屌毛都沒長齊,怕什麼。」
上校講:「俗話講不怕老只怕小,小鬼作惡老鬼哭。你不曉得,我早曉得,城裡被這些小鬼攪翻了天,每天江面上都浮出無名死屍。這些小子心還沒有長圓,做事沒輕重,還是避一避好。」
父親在別人面前是悶葫蘆,在上校面前不會少講一句。他勸上校別走:「避什麼,是禍躲不掉,我就不信這些小畜生能把你怎麼了。」停一停,像突然想起,又講:「哎,你媽現在不是在觀音菩薩身邊嘛,會保佑你的。」。
上校講:「觀音菩薩保佑我兩隻貓好了。」一邊從褲袋裡摸出兩把用紅毛線串著的鑰匙和十塊錢遞給父親,「我的貓就是你家老母豬,我媽在普陀山,只有靠你照顧了。」父親不好意思拿,他直接把錢和鑰匙放在桌上,「我的貓嘴刁,每天要吃魚鯗,沒錢你煎手板心給它們吃啊。」
父親講:「我捉老鼠給它們吃。」
他笑道:「我的貓只捉老鼠,從來不吃。老鼠多邋遢嘛,陰溝裡的東西,它們才不要吃呢。」因打算連夜走,要做準備工作,他無心停留,一邊講著一邊就轉身開步走,依然是昂首挺胸,一步一頓,夜色裡,像個殭屍。
二一
上校前腳走,表哥後腳到,來找我爺爺。因為明天上午要在祠堂開批鬥大會,所有四類分子都要押上臺批鬥,他希望爺爺代表貧下中農上臺發言。爺爺口才好,有威信,當代表發言最合適。但爺爺臨時去了二姑家,二姑養的過年豬害病了,他要去關心一下。表哥聽說這事,很失落,又很堅決,要求父親連夜去叫爺爺回來。父親像沒聽見,埋頭吃飯,不理睬。我多嘴,對父親講:
「上校比瞎子先生還算得準。」
「算得準有什麼用,」表哥對我說,「他也要被批鬥。」
「鬥個卵,」父親這才開口,訓表哥,「你們給他洗腳都不配。」
「你不要亂講,」表哥居然頂父親嘴,「只有反革命分子才這樣亂講。」
「你放什麼屁,」父親撂下筷子,手指著他,「小心我抽你!」
要是以前表哥一定要躲,現在卻臨危不懼,脖子一挺,鼻孔裡噴出一股惡氣,手指著紅袖章,警告父親:「只有紅衛兵打別人,沒有人敢打紅衛兵。」氣得父親起身真要打他,幸虧被母親和大哥攔住。
父親打不著他,只好罵他,叫他滾。
表哥走的樣子一點不像滾,脖子直挺著,步子沉穩得很。雖然出去才半個多月,表哥像一下子長大好幾歲,長出息了,穿一件神氣的軍裝,袖子上戴著鮮紅的紅衛兵大袖套,胸前佩著一枚雞蛋一樣大的毛主席像章,走路肩膀一聳一聳的,說話時右手一揮一揮的,像音樂老師教我們唱歌一樣。我像被他吸牢,跟著他走,父親叫我也不理。
這天晚上我沒有回家,我和表哥睡在一起——反正爺爺不在家,回去也是一個人睡。我請表哥對我講講這段時間的經歷,他從出門第一天講起,一天天講,一直講到當天下午。黑暗中,我總覺得不是表哥在講,講的也不是表哥的事,而是一本書裡的事。微風輕輕吹拂著蚊帳,我聞到表哥身上熟悉的汗臭味,可聽著總覺得這是一個陌生人。
我說:「表哥,你現在講話和以前不一樣。」
他說:「革命鍛鍊了我。」
我說:「革命真好。」
他說:「革命就是好。」
我說:「我也想參加紅衛兵。」
他說:「你才初一,年紀不夠。」過一會兒又說:「你可以先爭取加入預備隊,我們已經打算在初二和初一年級裡組建紅衛兵預備隊,到時我同小瞎子商量商量,爭取讓你第一批加入預備隊。」
這時我才知道,小瞎子官級比表哥高,他是我們村紅衛兵分隊長,表哥和肉鉗子、野路子都是他下級,只是小隊長。小瞎子是全校出名的壞蛋,偷學校電燈泡、粉筆,偷看女同學上廁所,講女老師的下流話,反正三天兩頭幹壞事。就在他們出去串聯前不久,學校開運動會,他把鉛球埋進沙坑準備偷回家,體育老師發現後狠狠批評了他。第二天他把體育老師家的兩隻老母雞趕進糞坑,淹死,害得老師奶奶蹲在糞坑邊對著死臭的老母雞啊啊哭,他躲在牆角落裡哈哈笑。這是我親眼看見的。
「怎麼讓他當領導?」我不理解。
「是大隊長讓當的。」表哥解釋說。
「誰是大隊長?」我見過兩個城裡青年,「是那個男的還是女的?」
「既不是那男的也不是那女的,」表哥說,「大隊長還沒來,明早才能來。」
這天夜裡十四歲的我第一次嚐到了失眠的滋味,是一種夜色也有重量、形狀和氣味的滋味,像沒睡在床鋪上,是睡在黑色的空氣上,睡在一堆目不暇接、紛亂和狂熱的思緒裡。這些思緒互相仇恨,穿著黑衣圍攻我,讓我雖然一動不動卻累得不行,好像血液的流動需要齒輪轉動才能帶動。每一次,我徒勞又努力地閉緊雙眼,卻總能清晰地看見黑夜像一面無處不在的鏡子在窺視我,在討厭地看守我,不准我逃離。鏡子裡經常出現一個神秘的身影,高個子,寬肩膀,方臉孔,大眼睛,穿得跟表哥一樣,一身綠軍裝,腰上繫著褐色牛皮帶,臂上戴著紅袖章——他是我想象中的大隊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