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夜與霧 11

江南三部曲 格非 第2頁,共2頁

“沒那麼簡單。第一期規劃主要是生活區。那房子修得像碉堡似的,一半在地下,一半在地上,怪里怪氣的,一點也不好看,也有點像窯洞。可兄弟倆都說那是後現代建築。這麼設計,主要是為了不破壞山林的原始狀態。儘可能不砍樹。朝南的一面採光。兄弟倆對環保的要求很苛刻。第二期規劃是一座現代化的博物館,建築完全在地面上,用來展覽兄弟倆收藏多年的藝術品。大多是一些漢畫的拓本,還有一些銅鏡、石雕、古器什麼的。另外,他們還想在山上建一座全日制的小學。這次去上海,就是為了開論證會。”

“那些山上的獵戶願意搬走嗎?”

“我們不和他們直接發生關係。”

綠珠的口中第一次出現了“我們”這個詞,緊接著又出現了第二次:

“我們只和當地政一府談判。嗨,說句不好聽的話,那些農民,和動物沒什麼區別。既木訥又深不可測,既狡詐又可憐。你根本弄不清他們的木魚腦袋裡成天想什麼。和鶴浦的拆遷戶一樣,他們一聽說要拆遷,就開始沒日沒夜地在山上種茶樹,在房前屋後種果樹,搭建廂房,擴大庭院,無非是在計算林地損失和房屋面積時,向政一府和出資方多訛點錢。

“到了談判的那一天,兩名精幹的獵戶代表,一會兒說這個多少錢,那個多少錢,一會兒說牛圈多少面積,馬棚多少面積。剛商定的賠償數額,一眨眼的工夫就反悔。從早晨一直折騰到天黑,把兄弟倆都搞暈了。

“最後,兄弟倆一合計,給那兩個獵戶佈置了一道簡單的算術題。讓他們別一根椽子、一顆釘子地算賬了,乾脆出個價。就是說,十幾戶人家,在一個月內搬到山下,總共要多少錢。那兩個代表你看我,我看你,用當地的土話嘰裡咕嚕地商量了好半天。最後他們猶猶豫豫地說出了一個數目。他們壯起天大的膽子,紅著臉,咬著牙,最後說出的那個數額,讓兄弟倆目瞪口呆。因為,那個數額,竟然還不到孿生兄弟原本打算賠給他們的四分之一。你說可笑不可笑?”

“你打算在那兒一直呆下去嗎?”

“聽你的口氣,好像不希望我在那兒呆下去似的!”

“我倒也沒這個意思,不過隨便問問。”

“我也不知道。”綠珠偷偷地瞥了他一眼,“怎麼說呢,我當初是奔著香格里拉去的。有一種世外桃源的感覺。可龍孜這個地方,離迪慶還是挺遠的,荒僻得很。當地人也管這個地方叫‘香格里拉’。你走到哪裡,哪裡就是‘香格里拉’。你去過迪慶嗎?”

“沒有。”端午依舊一懷磷帕常械閔駁鼗卮鸕饋9艘換岫紙饈退擔幌不賭歉齟兄趁襠剩扇巳飼髦麴偷牡孛o惆屠蛘呦愀窶錮;褂心歉魷6佟d潛救饜∷怠斷y牡仄較摺貳o愀窶錮揪筒淮嬖凇k皇潛歡拋隼吹囊桓齜ξ兜拇刀選

“正因為它不存在,所以才叫烏托邦啊。”

“別跟我提烏托邦這個詞。很煩。”端午冷冷地道。

綠珠說,她最感到煩心的,是她弄不清兄弟倆的底細。她不知道他們的錢是從哪裡來的,為何要在這麼一個窮鄉僻壤買上這麼大一塊山地。他們一會兒說要建立迴圈生態示範區,生產沒有汙染的瓜果、蔬菜和菸葉,一會兒又搬出梁漱溟和晏陽初來,說是要搞什麼鄉村建設,在物慾橫流的末世,建造一個“詩意棲居”的孤島。他們信奉斯多葛派的禁慾主義,卻時不時喝得酩酊大醉,半夜發酒瘋。

他們也很少在那裡住。

在綠珠抵達龍孜後的三個月中,兄弟倆已經去過一次迪拜,兩次尼泊爾。如果說他們實施這個烏托邦計劃的最終目的,只是巧立名目,為了替自己建造一個息影終老的私人居所,那麼,綠珠和這個團隊的另外七八個人,立刻就有了管家或雜役的嫌疑。

這是綠珠最不能接受的。

兄弟倆表情刻板,行為乖張,眉宇間時常含著憂愁,可彼此之間倒是十分親一暱。平常話很少,偶爾險險地笑一下,能把人嚇個半死。他們時常宣佈“禁語”。他們在的時候,一個星期中,總有一兩天是禁語的。他們自己不說話,也不讓別人說話。綠珠他們只能靠打啞謎的方式與兄弟倆交流。據說這是他們“領悟寂靜和死亡”行為藝術的一部分。

綠珠抱怨說,她有時甚至有些暗暗懷疑,這兩個人到底是不是孿生兄弟。會不會是假扮成兄弟的同性戀?因為團隊裡的人私下裡議論,都說他們長得一點都不像。

綠珠一直在滔一滔一不一絕。可是,當端午問她,是如何認識這兩個“妖人”的時候,綠珠卻三緘其口:“這是我的秘密。至少現在還不能告訴你。憂鬱的人,總是能夠互相吸引的。”

端午只是靜靜地聽著,不再隨便發表什麼意見和評論。無論是兄弟倆,還是龍孜,在他看來,都沒有什麼新鮮的東西。所有的地方,都在被複製成同一個地方。當然,所有的人也都在變成同一個人。新人。儘管他對龍孜的這個專案瞭解得還不是很多,可他總覺得,它不過是另一個變了味的花家舍而已。

但他沒有把這個看法告訴綠珠。

兩點剛過,等待已久的這場大雨終於來了。

突然颳起的大風吹翻了桌布。終於下雨了。

重重疊疊的悶雷,猶如交響樂隊中密集的低音鼓。終於下雨了。

雷聲餘音未消,窗外的庭院裡早已是如潑如瀉。終於下雨了。

在等待大雨過去的靜謐之中,綠珠沒怎麼說話。彷彿遠在龍孜的兄弟倆,向她下達了封口令。不過,端午喜歡她這種靜默的樣子。喜歡與她兩個人靜靜地坐著,不說話。

一個小時過去了,雨還沒停,端午只得決定在雨中上路。

綠珠說,呆會兒等雨停了,就去給若若做早飯。她囑咐他,到了成都之後,給她發個簡訊。

她沒有送他到門口,一個人獨自上了樓。

在通往機場的高速公路上,端午從漆黑一片的雨幕中再次看到了二十年前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