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到底怎麼回事?
端午:你別嚇我!
端午:什麼病?
秀蓉:還用問嗎?
端午:什麼時候發現的?
秀蓉:我在離開鶴浦前,給你寫了一封信,當你收到它,就會什麼都明白了。彆著急。
端午:可我一直沒收到你的信。
秀蓉:你會收到的。李春霞說,我活不過六個月。現在已經是第五個月了。心情也還好,這家醫院的條件還不錯。負責給我治療的大夫叫黃振勝,很有幽默感。他從不避諱跟我談論死。他說很多像我這樣的癌末病人最後都是死於肺炎。他給我用了最好的抗生素,還有一點嗎啡。四五天後就退了燒。他說雖然手術的可能性已經不存在了,所幸肌體還能對藥物產生反應。也許情形還沒那麼壞。喬布斯不也活得好好的嗎?
秀蓉:每隔一兩天,黃振勝都會到病房來陪我聊上一小會兒。他還說,現代醫學已經徹底放棄了“治癒”這個概念,它所能做的不過是維持而已。實際上,維持也是放棄。生命維持得越久,離治癒就越遠。小黃說,他的工作實際上也是“維穩”。他厭惡自己的工作,倒不是怕髒。每天和那些癌末打交道,讓他覺得生命其實沒什麼尊嚴。他負責照料的一個老幹部,九十多歲了,在毫無意識反應的情況下,靠鼻飼居然也維持了三年。至少從醫學上說,他還活著。檢測儀器上各項生命體徵都相當地穩定。當然嘍,他花的是公家的錢。
端午:你就一個人嗎?誰在醫院照顧你?
秀蓉:有一個護工。她是湖南醴陵人,昨天就是她帶我去植物園的。這些天,她一直在勸我跟她回湖南老家。她有一個堂叔,據說會用唸了咒的符水給人治病。好玩。
秀蓉:還有一個壞訊息。
端午:你說。
秀蓉:我銀行卡上的錢已經快用完了。
端午:我現在就打電話訂機票。我馬上就趕過來。很快的。一眨眼就到了。
秀蓉:你不要來!
秀蓉:你再快,也沒有我快。
端午: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秀蓉:你知道是什麼意思。
端午:求求你,千萬不要這麼想。
端午:你別嚇唬我。
端午:你在嗎?
天已經完全黑下來了。大約在半個小時前,胡建倉已經離開了資料室,下班回家。他順手替端午開了燈。白熾燈管“”地響著。窗外的建築工地上,早已人去樓空。一隻瘦骨嶙峋的大黑貓,在腳手架上憤怒地看著他。像個哲學家。不遠的地方,傳來了機帆船“突突”的馬達聲。
端午猶豫著,要不要給吉士打個電話。
秀蓉:我還在。親愛的。
秀蓉:那天我們在天回山下的農家小院,一直呆到太陽落山。黃昏的時候太陽才露臉。沒有一丁點風。植物園門口的小樹林裡,有很多老人在健身。每個人的臉上都寫著“驕傲”兩字。徐景陽的話是有道理的。他們都是從千軍萬馬中衝殺出來的倖存者。活著,就是他們的戰利品。
秀蓉:還記得我們曾經討論過的人的分類嗎?我說過,這個世界上只存在兩種人:死去的人,還有幸存者。我失敗了,並打算接受它。
秀蓉:你不要來!至少現在不要。我要一個人跨過最後的那道坎。知道我最討厭什麼人嗎?
端午:九點二十,有一班去成都的飛機。
端午:你接著說。
秀蓉:熟人。所有的熟人。還在大學讀書的時候,我就做夢能生活在陌生人中。我要穿一件隱身衣。直到有一天,我從圖書館回宿舍的途中,遇見了徐吉士。那是1989年的夏末,他去大學生俱樂部參加海子紀念會。然後就遇到了你。在招隱寺。不說了。自從遇見你之後,我發現原先的那個隱身世界,已經回不去了。怎麼也回不去了。我甚至嘗試著改掉自己的名字,可還是沒有用。
秀蓉:我可以死在任何地方。但死在醫院裡,讓我最不能忍受。那簡直不算是死亡。連死亡都算不上。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端午:晚上九點二十,有一班去成都的飛機。
秀蓉:不要來。我要下場了。謝幕了。居然還是在醫院裡。有點不甘心。
秀蓉:醫院是一個藉口。它才是我們這個世上最嚴酷的法律。它甚至高於憲法。它是為形形色一色的掉隊者準備的,我們無法反抗。我們被送入醫院,在那裡履行最後的儀式或手續,同時把身體裡僅剩的一點活氣,一點點地熬乾淨。
秀蓉:就好像是我們自己的選擇。是我們主動追求的最終結果。
秀蓉:去年冬天,守仁被殺的那段日子,你還記得嗎?其實我已經死過一次了。履行了所有的手續,並知道了它的所有秘密。就像我當年參加律師資格考試,舞弊是預先安排的,我提前就知道了答案。
秀蓉:我曾經想把自己變成另一個人。陌生人。把隱身衣,換成刀不入的盔甲。一心要走到自己的對立面,去追趕別人的步調。除了生孩子之外,我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自己厭惡的。好像只要閉上眼睛,就可以什麼都不想。漸漸地就上了癮。自以為融入了這個社會。每天提醒自己不要掉隊,一步都不落下。直到有一天,醫院的化驗單溫柔地通知你出局。所有的人都會掉隊。不是嗎?不過是時間早晚而已。
秀蓉:如果時間本身沒有價值的話,你活得再久,也是可以忽略不計的。
秀蓉:我已竭盡全力。但還是失敗了。我出了局,但沒想到這麼快。被碾軋得粉碎。註定了不會留下什麼痕跡。我也不想。
秀蓉:答應我一件事好嗎?
端午:你說。
端午:你說。
端午:你說吧,無論什麼事,我都答應。
端午:我馬上趕過來。告訴我你的具體地址。求求你。
端午:求求你。
秀蓉:關於我的事,先不要告訴我父親。每年的十二月底和六月初,分別給他寄一次錢,每次六千。不要少於這個數目。要不他會找到家裡來的,再有。
秀蓉:也不要告訴任何人。我不欠任何人的債。
秀蓉:在我們家樓下,有一片石榴樹樹林。你在樹底下挖個坑。你要晚上偷偷地去挖,千萬不要讓物業的保安看見。最好深一點,把我的骨灰,就埋在樹底下。
秀蓉:每天。每天。我都可以看見若若。看見他揹著書包去上學。看見他平平安安地放學回家。看著他一天天長大。平平安安。
秀蓉:石榴花開的時候……
天黑了下來。
端午一刻不停地在網路上搜尋航班的資訊。
晚上九點二十分,川航有一班飛往成都的飛機。如果他現在就出發趕往祿口機場,時間還來得及。吉士的手機依然關機。要命。他存著某種僥倖,打通了機場的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