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夜與霧 7

江南三部曲 格非 第2頁,共2頁

一個土匪頭子模樣的大胖子,躺在舞臺中央的竹榻上,亮出了肥一大的肚皮,他的兩個姨太太跪在竹榻的兩邊,一個為他打扇,一個為他捶腿。姨太太的一雙纖纖玉手,“不慎”捶錯了地方,惹得大當家的怪叫了一聲,雙手護住襠一部,用鶴浦一帶的方言罵道:

“日你媽媽一!你往哪兒捶啊?”

臺下又是一陣鬨笑。

“奇怪。”端午悄聲地對身旁的吉士嘀咕了一句。

“怎麼呢?”

“我怎麼覺得戲臺上的那個姨太太,我是說胖胖的那一位,怎麼那麼眼熟啊?似乎在哪見過似的。”

“一點都不奇怪。”吉士湊過來,呵呵地笑道,“不奇怪。這麼快就忘了?你其實和她們打過交道。很深的交道。不過是空姐的制服,換做了戲裝而已。”

端午仍沒弄明白對方的意思,怔在那裡,半天,才自語道:“怎麼會?”

吉士莞爾一笑,沒再吭聲。

端午站起身來,從人群中移了出來,順著牆邊的通道,走到了祠堂的另一端。

天井的旁邊門檻邊,站著一個身穿旗袍的服務員。她好心地給端午指了指廁所的位置,可端午說,他並不想上廁所。

天井的青石板上,矗一立著一座太湖石。一穴一竅空靈,上有“桃源幽媚”四字。石畔有兩口盛滿水的太平缸,一叢燕竹。天井的高牆邊有一扇小側門。

端午猛然記起來,前天晚上,在迷濛的細雨中,他和吉士就是由這道門進來的。小門的對面,在天井的另一端,有一個月亮門洞。他和吉士從那兒經過的時候,由於雨後路滑,吉士差一點跌了一跤。

現在,月亮門洞前豎著一塊“遊人止步”的牌子。

端午沒有理會它的警告,懶懶散散地走了進去。他一眼就看到了那個臨水而築的花廳。廳前的池塘不大,月牙形的一汪綠水,岸邊遍植高柳。池塘對面有一處亭榭,亂石瓦礫中,雜樹叢生。

端午往前走了沒幾步,忽見石舫邊的小徑上,急急忙忙地跑出一個人來。這是一個剃著板寸頭的中年人。他一邊揮手讓他出去,一邊向端午吼道:

“誰讓你進來的?沒看見門口的牌子嗎?出去,快出去!”

端午悻悻地轉過身去,正要走,卻看見徐吉士正歪在門邊,朝他眨眼睛。

“這是私人禁地。大白天的,你怎麼到處瞎碰瞎撞的?”吉士笑了笑,將端午遺落在祠堂裡的涼帽遞給他。

“前天晚上我們來過這裡……”

“廢話!你才看出來了啊?”吉士往四處看了看,“這裡實行的是會員制。就是晚上,也不是誰都可以進來的。”

見端午仍不時地回過頭去張望,吉士又壓低了聲音笑道:“還不過癮,是嗎?要不今天晚上,我帶你再來一次?”

中年人已經離開了。園子裡一片空寂。大風呼一呼地越過山頂,捲起漫天的塵沙和碎花一瓣,在池塘的上空,下雪般,紛紛落下。

“你只要有錢,在這裡什麼都可以幹。甚至可以做皇帝!”

“做皇帝?什麼意思?”

“無非是三宮六院。你懂的!”

吉士似笑非笑地拉了他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