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人的分類 10

江南三部曲 格非 第2頁,共2頁

“淨爐,就是一個人單獨燒。這樣至少可以保證骨灰中不會混入另外的亡靈。”

於是,他們選擇了淨爐。

引導員最後問,在骨灰由焚屍爐抵達接靈視窗的途中,需不需要有儀仗隊護送?家玉未加思索,直接拒絕了。

“什麼狗屁儀仗隊!不就是他們自己的保安嗎?何苦白白多交一筆錢?”她旁若無人地對端午嘀咕了一句。看來,她已經完全進入了角色。

他們挑選了一箇中型的告別廳,並預定了二十隻花籃。家玉還要求與負責焚燒工作的師傅見面。這是小顧特別關照的。

家玉有一搭沒一搭地與那個焚燒工說著話,趁引導員不注意,在他白大褂的口袋裡塞了一千塊錢。

所有的手續都辦完之後,引導員又特別地囑咐他們,明天火化時,別忘了帶把黑色的雨傘來。家玉問她,黑傘是做什麼用的。引導員說,骨灰盒從殯儀館回家的途中,必須用黑傘罩著。這樣,死者的亡魂就不會到處亂竄了。這當然是無稽之談。

他們從殯儀館出來,已經是下午兩點多了。剛走到停車場,家玉就接到了綠珠打來的電話。她說,本來已經和太平間的駝背老趙約好,她和姨媽三點半去給守仁穿衣服。可姨媽犯了頭暈病,根本下不了床。“太平間那地方,一簧模乙桓鋈絲剎桓蟻氯パ健”

他們只得驅車趕往醫院。

第一人民醫院住院部的西側,有一條狹長的弄堂。

家玉把車停在了馬路牙子上,就去附近找到一家麵館吃飯。大概是嫌麵館的隔壁開著一家壽衣店,麵條端上來,家玉一口也吃不下去。

“你怕不怕?”家玉雙手託著下巴,忽然對端午笑了笑。

“怕什麼?”

“去太平間啊。”

“還好吧。”

“一想到我將來死了,也得如此這般折騰一通,真讓人受不了。”家玉說,“呆會兒給守仁穿衣服,我能不能不下去?”

“那你就呆在告別廳裡吧。穿衣服應該挺快的,用不了半小時。”

他們從麵館出來,經由一扇大鐵門,前往醫院的告別廳。太平間就在告別廳的地下室裡。綠珠已經在那兒了。她正把包裡裝著的幾瓶二鍋頭往外拿,說是給駝背老趙處理完遺體後洗手用的,也屬於時下流行的喪儀的一部分。

告別大廳的正中央懸掛著一個老頭的遺像。“沉痛悼念潘建國同志”的橫幅已經掛好了。兩個身穿工裝褲的花匠正在給盆花澆水。那些花盆被擺放成了u字形。u字當中的空白處,應該就是明天擺放潘姓死者遺體的地方。

駝背老趙正在跟綠珠算錢。手裡拿著計算器。他身邊還站著一個二十來歲的小夥子,是老趙的兒子。他負責給遺體化妝。

綠珠交完錢,又額外地塞給老趙一個裝錢的信封。駝背照例推讓了半天,這才收了。到了最後一刻,家玉又改變了主意,還是決定和他們一起下到太平間的停屍房。

他們拎著幾大包衣服,跟著老趙父子倆,沿著一條走廊,進了一間異常寬大的電梯,一直下到地下二層。這個太平間,原先也許是醫院大樓的裝置層,頭頂上到處都是包裹一著泡沫塑膠的管道。走廊也是四通八達,不時有身穿手術服的大夫迎面走來。駝背老趙推開一扇沉重的大鐵門,說了聲“到了”,他們就走進了停屍間。

牆邊有一大排白鐵皮的冰櫃。守仁的屍體早晨就被取了出來,躺在帶滑輪的平板車上,正在化凍。他的邊上,是個一頭銀髮的老者。他穿著筆挺的西裝,嘴唇被畫得紅紅的。也不知道這人是不是潘建國。

一看到姨父的遺體,綠珠又忍不住小聲啜泣起來。家玉摟著她,眼淚也流了出來。經過解凍的遺體,已經看不出當初暴死的那種猙獰。他的胸脯被一大塊白紗布嚴嚴地包裹起來,不見了當初的慘烈。只是左胳膊上的一塊毛澤東頭像的紋身,由於收縮或膨一脹,略微有些變形。

趙師傅熟練地褪一下了守仁手指上戴著的一枚戒指,還有脖子上的一塊羊脂玉墜,交給綠珠收著。綠珠哽咽著道:“他的東西,還是讓他帶走吧。”

老趙笑道:“他是帶不走的呀!”

“這麼好的東西,燒了也可惜。你就先替姨媽收著吧。”家玉也在一旁勸她。

綠珠卻道:“燒了吧。免得帶回去,姨媽見了傷心。”

老趙再次笑了一下,又道:“你們都還沒明白我的意思。這些東西,我的意思是說,這麼值錢的東西,根本就進不了焚化爐的……”

話已經說得十分露骨了。幾個人彼此打量了半天,終於全都明白過來。

最後,綠珠想了想,對老趙道:“要不,您老人家收著?”

趙師傅又是一陣推脫,最後千謝萬謝,把東西交他兒子收了。

衣服穿好以後,綠珠又提醒老趙說,按照姨夫老家的風俗,“穿單不穿雙”,姨媽是特地交代過的。可她數了數,不算帽子、手套和鞋襪,怎麼都是十件。不吉利啊!

趙師傅似乎早有盤算,輕輕地說了聲“不急”,在守仁的脖子上繫上一條領帶。

他們離開太平間的時候,端午走在了家玉的右邊,有意無意地用身體擋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