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全不知道《左傳》為何物的冷小秋,被他噎得一愣一愣的,只有乾瞪眼的份兒,坐在那兒乾著急。末了,吉士拍了拍他的肩膀,語重心長地道:
“國舅老弟,法律一類的問題,不是你這樣的人可以隨便談的。你呢,管好手下那幾十個弟兄就行了。我們萬一遇上法律解決不了的問題,你老弟就不時地出動一下子,打打殺殺。別的事情,你還是少管為好!”
小秋被吉士搶白了這一下,面子上似乎有點掛不住,可又不好公然發作,只得乾笑。好在這時來了一個電話,他就掏出手機,到窗戶邊接電話去了。可徐吉士還是不依不饒,對小秋笑道:
“你看,被我說了一通,他一著急,去打電話讓黑社會來拿人了。”
酒桌上,又是一陣鬨笑。
坐在端午右手的老田,一直悶聲不響,這時也碰了碰端午的胳膊,小聲道:“今天晚上的談話有點詭異啊,你有沒有覺得?”
“怎麼詭異?”端午以為老田指的是做夢下雪那件事。可老田根本不是這個意思。
“你看哦,資本家在讀馬克思,黑社會老大感慨中國沒有法律,吉士呢,恨不得天下的美女供我片刻賞樂,被酒色掏空的一個人,卻在呼籲重建社會道德,滑稽不滑稽?難怪我們的詩人一言不發呢。”
老田的話雖是玩笑,聽上去卻十分的刻薄刺耳。不過,在政治話題淪為酒後時髦消遣的今天,端午覺得,可以說的話,確實已經很少了。他寧願保持沉默。
禿頭老闆領著酒樓的廚師長來敬酒。小史因為總插不上話,有些無聊,當老闆端著酒杯走到她跟前的時候,她就問,能不能再去看看他的那些藏品。
“可以啊。”老闆一激動,忙不迭地道,“樓上還有好多呢,我這就帶你去。”說完,匆匆向大家一抱拳,說了句“各位請隨意”,就領著小史走了。他忘掉了桌上還有一個人沒有敬到。
“那頭陀要領潘巧雲上樓看佛牙,急火攻心,就把小顧給落下了。”吉士一臉壞笑。
“潘巧雲是誰啊?”小顧人老實,不知道吉士話中的典故,兀自在那裡東張西瞅,大家全都笑翻了天。
守仁只得對妻子道:“你喝湯。”
“喝不下了。”小顧道,“我也出去轉轉透透氣,屋裡的空調太熱了。”
小顧剛走,老田就挪到了她的位置上,和守仁小聲地談論著什麼。端午以為他還在纏著守仁要買他的別墅,仔細一聽,原來是在討論養生之道。老田向守仁推薦剛從報上看到的一個秘方。他已經試過了,還真有效。羊淫藿、狗鞭和山藥、紫蘇一起燉,能夠壯陽養腎,每天早上醒來“短褲裡都是硬邦邦的”。
端午聽了一會兒,就起身到外面的水池邊抽菸。
外面起了一層大霧。對面近在咫尺的高樓,竟然也有些輪廓模糊了。院牆外很遠的地方,汽車行駛的聲音像風聲般地響著。小顧趴在水泥欄杆上看金魚。在綠色地燈的襯照下,那些魚擠成了一堆,水面不時傳來魚群擺尾的颯颯之聲。
端午忽然問小顧,綠珠最近在做些什麼。
小顧笑道:“還能做什麼?說要做環保,被人騙了錢。剛剛安靜了沒幾天,就拿著一臺攝像機,滿山滿谷地瞎轉悠,說是要把鶴浦一帶的鳥都拍下來做成幻燈。外面天寒地凍的,她倒也不怕冷!我擔心她在外面遇到壞人,就讓司機一步不離地跟著她。你說現在這會兒,山林裡哪還有什麼鳥啊?這不是吃飽了飯沒事幹嗎?昨天,她還喜滋滋地讓我和守仁去看她的照片,都存在電腦裡,嗨!怎麼淨是些麻雀呀?”
端午只是笑。
小顧又道:“過兩天你見到她,替一我好好開導開導。別讓她在外面成天瘋跑了。如今也就你的話,她或許還能聽得下一句半句。”
隔壁的琴房裡也亮著燈。透過閉合的窗簾縫,端午看見禿頭老闆正在教小史彈古琴,兩個人的臉就要捱到一起了。他的手從她領口插下去,小史的身體猛地那麼一聳,害得端午也打了個寒噤。就像一腳踏空了似的。
“你冷嗎?”小顧關切地問他。
“不不,不冷。”
“守仁最近也有點不太對頭。”小顧憂心忡忡地對端午道。
“我看他挺好的啊!”
“那是外表!他也就剩下這副空殼子了。成天愁眉不展的,你說他也不做學問,整天讀那些沒用的書做什麼?最近一段日子,他總是有點疑神疑鬼,好像有什麼事在心裡藏著,你好心問他,又不肯說。”
端午正想安慰她兩句,屋裡又傳來一陣爆笑。他聽見守仁那略帶沙啞的聲音道:
“這年頭,別的事小,還是保命要緊!”
可是守仁並沒能活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