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葫蘆案 10

江南三部曲 格非 第2頁,共2頁

“喲,宋大小一姐。”吉士趕緊起身,與她握手,“你怎麼把家裡的床單給穿出來了?別說,要是在街上碰見你,真的不敢認。”

“不好看嗎?”蕙蓮歪著腦袋。她的調皮勁兒已經有點不合時宜了。

“好看好看。”吉士笑道,“你這身花天花地的打扮,雖說讓我們中國人看了犯暈,可美國佬喜歡啊,對不對?這要在國外走一圈,還能捎帶著傳播一下中國的民俗文化。怎麼不好看?好看!”

蕙蓮像是沒聽懂吉士話中的諷刺意味,走過去與家玉擁抱。

“秀蓉倒是老樣子,還那麼年輕。”

她問端午怎麼沒來,家玉剛要解釋,蕙蓮的嘴裡,猛不丁地冒出了一長串英文,家玉一個沒留神,還真沒聽清楚她在說什麼。

蕙蓮整個地變了一個人。讓人疑心二十年前她就已經發育得很好的身體,到了美國之後,又發育了一次。骨骼更粗大。身材更胖碩。毛孔更明顯。像拔去毛的雞胸脯。原先細膩白一嫩的皮膚也已變成了古銅色,大概是曬了太多日光浴的緣故。那張好看的鵝蛋臉,如今竟也變得過於方正,下巴像刀刻的一樣。都說吃哪裡的東西,就會變成哪裡的人,看來還真是這麼回事。她的頭髮被染成了酒紅色,額前的劉海像扇窗戶。身材和髮型的變化,足以模糊掉女人的性別,卻無法掩蓋她的衰老。

家玉瞅見吉士的眼中,已經有了一絲悲天憫人的同情之光。似乎二十年前的那場恩怨早已冰消雪融。

蕙蓮照例給他們帶來了禮物,照例讓他們當面開啟,照例強調,這是“我們美國”的習慣。她送給吉士的是一本剛剛在蘭登書屋出版的英文隨筆集,(吉士學說天津話來打趣:喝!好嘛!一句英文不懂,這不是存心折騰我嗎?)外加兩枚印有哈佛大學風景照的冰箱貼;給家玉的禮物,除了同樣的隨筆集之外,是一瓶50ml的esteelauder。她也沒落下端午。他的禮物是一套四張裝的布拉姆斯交響曲合集。她居然也知道端午是古典音樂的發燒友,讓家玉悶悶地出了半天的神。

她從錢夾中取出一張照片給他們看,告訴他們,誰是她的husband,誰是她的baby。那個黑人是個大高個子,長得有點像曼德拉。她的兩個baby也都是黑不溜秋的。隨後介紹的是別墅裡的大草坪。栗子滿地的樹林。游泳池邊的玫瑰花圃。出於禮貌,家玉強打精神,發出了持續而堅韌的讚歎之聲。吉士則在一旁悶悶地抽菸。他對這些東西沒什麼興趣。

宋蕙蓮很快就說起了她這次回國的觀感,說起了她在鄉下的父母。

他們種了幾畝地的大白菜,其中絕大部分都賣到了城裡,剩下沒有賣掉的幾十顆,就直接扔到田間的草堂裡去漚肥。蕙蓮問他們,這麼好的大白菜,怎麼捨得扔掉?幹嗎不拿回家自己吃?母親說,毒得很,吃不得的。

“我在boston的時候,聽說你們中國人,一個個都變成了毒人,蚊子叮一口都會立刻中毒身亡,原以為是天方夜譚,沒想到真的還差不多。這些年,你們都是怎麼活過來的!”

吉士笑道:“你放心,今天晚上我可沒點白菜。就算有白菜,也不一定是令尊種的。”

蕙蓮又說起他們鎮上那座亞洲最大的造紙廠。它的汙水不經過處理,直接排一入長江的中心:

“一想到我喝的自來水取自長江,就有點不寒而慄。而化工廠的煙霾讓整個小鎮變成了一個桑拿浴一室。五步之外,不辨牛馬。”

徐吉士開始了猛烈地咳嗽。他庫嚕庫嚕地咳了半天,終於咳出一口痰來,吐在餐巾紙裡,並小心翼翼地包好,隨手丟在了餐桌上。宋蕙蓮嫌惡地皺了皺眉,伸向桌面正要夾菜的手,又縮了回來。

她幾乎什麼都沒吃。

“你說的也許都是事實。”吐出一口痰後,吉士的嗓音陡然清亮了許多,“可中國的環境這麼糟糕,客觀地說,貴國也有不少責任。”

“這和我們有關係嗎?”

“因為你們鎮上出產的紙張大部分是銷往美國的呀!”

“不知為什麼,”蕙蓮轉過身來對家玉道,“我這次回國,發現如今的情形與二十年前大不一樣,似乎人人都對美國懷有偏見。it’sstupid.”

“那是因為,這個世界上,絕大部分的罪惡,都是美國人一手製造出來的。”吉士仍然笑嘻嘻的,可他似乎完全無視對方的不快。

“日你媽媽一!”蕙蓮一急,就連家鄉的土話都帶出來了。不過,她接下來的一段話又是英文,徐吉士的臉上立刻顯示出痛苦而迷茫的神色。

“她說什麼?”吉士無奈地看著家玉。

家玉瞥了宋蕙蓮一眼,又朝吉士眨了眨眼睛,提醒他不要這麼咄咄逼人,然後道:

“她說,你簡直就是個可怕的毛派分子。”

“沒錯,我是個毛派。”吉士依然不依不饒,“在中國,凡是有良心的人,都正在變成你說的毛派分子。”

宋蕙蓮看來有意要結束這場辯論。她沒再理會徐吉士,轉而對家玉感慨道:“可惜,今天晚上,端午老師不在。”

她依然稱他為老師。不過,在家玉看來,即便端午在場,即便他本能地厭惡毛派,他也未見得會支援蕙蓮的立場。

終於,他們很快就談起了二十年前的那場聚會。本來,他們三個人可以作為談資的共同回憶,並不太多。

蕙蓮說,那場聚會從頭到尾就是一個精心設計的圈套,是個一荒薄a礁齟拷嘍拗納倥フ幸攏荽由蝦@吹拇笫恕“可你們一開始就心懷鬼胎,居心叵測,對不對?”蕙蓮笑道。

吉士的臉上也終於浮現出了詭秘而輕浮的笑容。他既未表示贊同,也不去反駁,只是笑。

“你們一開始就存著心思,把我們兩人瓜分掉,對不對?在招隱寺,一個下午東遊西蕩,害得我的腿被蟲子咬了好幾個大包,不過是為了等待天黑,然後和我們上一床,對不對?老實交代!”

宋蕙蓮明顯地興奮起來。她甚至嬌嗔地捶打著徐吉士的肩膀,逼著他去交代那天的作案動機和細節。

二十年前的那個詩社社長彷彿又回來了。